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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颐和园
北京,七月初五,清晨。
灵汐格格卯时便起了身。丫鬟们端着铜盆和巾帕鱼贯而入,伺候她梳洗更衣。今日太后在颐和园设宴,宗室眷属皆受邀同去,她不能迟了。
她在妆台前坐定,对着铜镜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色。这些日子睡得不够安稳,眼底总有些青影,她用粉细细遮了一层,又点了些胭脂,镜中的面容才看起来精神了些。
“太太,穿这件藕荷色的褂子可好?”丫鬟捧着一件绣了缠枝莲花的褂子问她。
灵汐格格看了一眼:“换那件石青色的。藕荷色太鲜亮了,今日场合不宜招眼。”
丫鬟应声换了衣裳。石青色的褂子素净大方,绣纹不多,只在领口和袖口处滚了一圈浅色镶边,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恰到好处。
收拾停当后,她乘轿出了门。从府邸到颐和园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轿子在晨光中穿过城西的石板路,沿途看见不少同去赴宴的官眷轿子,帘幕低垂,安安静静地在路上排成一条长龙。
灵汐格格坐在轿中,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心里反复回想着陈远昨夜交代的话:“多听少说。若有人问我的事,就说公务繁忙,不大清楚。”
她默默地重复着这几句话,像背书一样记在心里。
轿子在颐和园东宫门外停了下来。灵汐格格下了轿,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临湖的水榭。水榭宽敞明亮,三面开窗,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荷花的清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女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灵汐格格认得其中几位——都是宗室里的亲戚,平时走动得不多,但面熟。
她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端起茶碗,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温婉的声音:“格格的衣裳真好看,石青色的,衬得人庄重。”
灵汐格格回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笑着看她。她认得这是醇亲王福晋身边的人,姓赵,常替福晋出面走动。
“赵婶婶过奖了。”灵汐格格起身欠了欠身,“不过是件家常衣裳,不值一提。”
赵氏在她旁边的绣墩上坐下,闲聊了几句天气和园子里的花木,忽然话锋一转:“听说格格府上的老爷最近在试验处办差,很是忙碌?”
灵汐格格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露:“是有些忙。常回来得晚,有时连晚饭也赶不上。”
“忙是好事。朝廷正需要能办事的人。”赵氏笑着说,“太后娘娘前几日还提起过呢,说试验处办的几件事都还不错,让醇亲王多用些力。”
灵汐格格只是微笑着,没有接话。她记着陈远的叮嘱,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说。
水榭里的人越来越多,笑语声渐渐热闹起来。又过了一刻钟,忽听外面太监尖声传报:“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低头敛袖,齐齐行礼。灵汐格格随着众人跪下去,余光瞥见一个穿着明黄色常服的身影从门外缓步走进来,仪态雍容,步履从容。
“都起来。”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慵懒,“今天是家宴,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起身,重新落座。灵汐格格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太后坐在主位上,左右各坐了几位年长的宗室福晋,正在陪她说话。太后的气色看起来不错,手里拿着一柄象牙柄的团扇,随意地摇着,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扫到灵汐格格时,停顿了一下。
灵汐格格的心跳漏了半拍,但她迅速垂下眼帘,没有与太后对视。
宴席开始了。御膳房端上来的菜色精致,摆了满满一桌。众人边吃边聊,话题从花木虫鱼聊到天气节令,又聊到各家府里的近况。灵汐格格一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只偶尔附和几句,从不多言。
吃到一半,太后忽然放下筷子,朝灵汐格格招了招手:“你坐过来些。”
灵汐格格心头一紧,连忙起身走到太后身边,福了一福。
太后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语气温和:“你嫁到陈家也有些年头了?”
“回太后,有三年了。”
“三年。”太后点了点头,“日子过得可顺心?你那夫君待你可好?”
灵汐格格微微低下头:“回太后,老爷待妾身很好。”
太后笑了笑,像是随口闲聊:“听说他最近在试验处忙得很,成日不着家。你们年轻夫妇,聚少离多也不是个事。”
灵汐格格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回太后,老爷是为朝廷办差,妾身不敢因家事拖累他。”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让她坐回去了。灵汐格格回到原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借着茶水的掩饰平复了一下心跳。
太后刚才那几句话,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在试探——试探她对陈远的事知道多少,试探她对朝廷的态度,试探她这个“宗室格格”到底站在哪一边。
她全都答得滴水不漏。
但在她说“不敢因家事拖累他”的时候,太后眼底闪过的那一丝神色,让她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宴席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才散。灵汐格格随着众人行礼告退,乘轿回府。一路上她坐在轿中,反复回想着太后对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越想越觉得背后藏着什么她看不清的东西。
回到府中时,天色已近黄昏。陈远还没有回来。她换了身家常衣裳,在花厅里坐下,拿出绣绷继续绣那朵牡丹花。
针线穿过绸布的声音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
她绣了几针,又停下手,望着窗外的暮色出神。
太后今日点名让她去,又说那些话——到底是单纯的关心,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但她知道,今晚陈远回来后,她要把今日在颐和园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他。
一字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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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境内,七月初八。
杨芷幽的队伍已经在山里走了五天了。
五天来风餐露宿,翻过三座山梁,绕过两个县城。路上遇到过一队巡逻的乡勇,但向导带着他们钻进了一片竹林,等那队人过去了才出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队伍的士气还算稳。虽然人人都疲惫,但没有人抱怨,更没有人掉队。那几个老人被年轻的轮流背着走,孩子们虽然没有喊累,但小腿上已经磨出了血泡。杨芷幽让队伍每天傍晚停下来时,先用草药煮水给孩子们泡脚,自己则趁那空闲重新核对路线和物资。
第六天傍晚,他们终于走出了连绵的山地,来到一片丘陵起伏的开阔地带。向导指着远处一条银白色的河流说:“过了那条河,就是湖南地界了。”
杨芷幽站在山丘上,望着远处那条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河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晚在这里扎营。”她说,“明天一早渡河。”
张礁带着几个人去河边探路,找了一处水浅的地方,准备明天渡河用的木筏。其他人则在丘坡上生火做饭,煮了一大锅稠粥,把剩下的干粮也分了,每人多分了一块炒米饼。
陈海坐在火堆旁,一边啃着炒米饼一边问杨芷幽:“娘,过了河就是湖南了吗?”
“对。过了河就是湖南了。”
“湖南有爹爹吗?”
杨芷幽的手轻轻顿了一下:“爹爹不在这里。但这里有个爷爷,是爹爹的亲人。”
陈海歪着头想了想:“爷爷?我没有见过爷爷。”
“很快就见到了。”杨芷幽揉了揉孩子的头发,“到了湖南,你会见到很多新的人。”
陈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啃炒米饼。火光映在他小小的脸上,暖融融的,把他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杨芷幽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和期待。
走了这么久,终于快要到了。
她不知道到了湖南之后会遇到什么——陈远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个所谓的“落脚地”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这一百多号人能不能安顿下来?
但至少,离那个“家”越来越近了。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溅上半空,转瞬即逝。杨芷幽仰起头,看着头顶布满繁星的夜空,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陈远,我带着海儿,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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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七月初九。
陈远回到府中时已是深夜。
他推开花厅的门,看见灵汐格格还坐在灯下等他。她手里拿着绣绷,但针线停在半空,显然是在出神。
“怎么还没睡?”他问。
灵汐格格放下绣绷,起身替他斟了一杯茶:“等老爷回来。今日颐和园的事,我想了想还是该当面说。”
陈远在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太后说了什么?”
灵汐格格在他对面坐下,把今日宴席上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太后如何叫她坐到身边,如何问陈远待她如何、在试验处忙什么,以及最后那句“你们年轻夫妇聚少离多也不是个事”。
她说完,又补充道:“妾身照老爷交代的答了,只说了该说的。”
陈远沉默着喝完那杯茶,把茶杯放在桌上。
“你说得很好。”他说,“太后那几句话,明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在敲打。聚少离多——她在提醒我,不要只顾着外面的事,忘了府里的本分。也是在提醒我,她一直看着我。”
灵汐格格点了点头:“妾身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回来后一直等着老爷,想着该当面说清楚。”
陈远看了她一眼。灯下的灵汐格格面容温婉,语气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眼底有疲倦的痕迹,显然从午后到现在一直没有合过眼。
“辛苦你了。”他说,“去歇着。”
灵汐格格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老爷,妾身说句不该说的话——太后的眼睛,比咱们想的要亮。”
陈远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出了花厅。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远一个人坐在灯下,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火苗。
太后的眼睛,比他们想的要亮。
他当然知道。
所以他才要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