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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归位

    福建沿海,六月二十一。

    第一批人已经走了。

    杨芷幽站在海湾口的灌木丛后,看着那支七八人的队伍消失在林间小路的拐弯处。带头的是常叔安排的一个本地向导,腰间别着柴刀,肩上挎着干粮袋,走起路来又快又稳。队伍里有两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其余都是年轻力壮的后生,脚程快,走得利索。

    “芷幽姐,走。”张礁站在她身后,“风大,别着凉了。”

    杨芷幽收回目光:“第二批什么时候走?”

    “常叔说后天。路线不同,绕远一些,但更安全。”

    “好。”杨芷幽转过身朝营地走去,“那明天把最后一批物资清点完,该分发的分发好,剩下的全部封存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灌木丛间的小道往林子里走。正午的阳光下,树影斑驳,落在湿漉漉的泥土上。营地里的几顶棚屋安安静静地立着,几个妇人在溪边洗衣服,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嬉戏,炊烟从棚屋后升起,混着柴火和米粥的味道。

    这种烟火气,让杨芷幽恍惚想起了岚屿。

    但不一样。这里没有那种悬在头顶的压迫感,没有时刻需要盯防的海面,没有随时可能出现的敌船。她站在营地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只有泥土、草木和炊烟的味道,干净而踏实。

    “娘!”陈海从一顶棚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朵不知名的小黄花,“文茵姨帮我在那边采的,说叫金盏花,可以泡水喝。”

    杨芷幽蹲下身接过来看了看,花小小的,明黄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真好看。”她把花插在孩子的衣襟上,“海儿喜不喜欢这里?”

    陈海歪着头想了想:“喜欢。这里有好多树,还有好多鸟。比岛上有意思。”

    杨芷幽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可是,”陈海又加了一句,“还是没有爹爹。”

    杨芷幽的手顿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自然:“爹爹会来看你的。等他忙完了。”

    陈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小孩子的心思总是简单的,大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他转身跑开,又去追那只在草丛里蹦跳的蚂蚱了。

    杨芷幽站起身,看着孩子欢快的背影,心里那股酸涩的滋味又被压了下去。

    她走进棚屋,在简陋的木桌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小截铅笔。

    她要给陈远写一封信。

    提笔,她想了很久。要写的内容很多——安全靠岸了,第一批人已经走了,第二批后天出发,所有人状态良好,海儿安好。但她不能写太多,信在路上可能被截,每一句都必须斟酌。

    最终她只写了五行字:

    “已在福建安顿。第一批已走,第二批后日动身,约二十天后到湖南。海儿很好。勿念。”

    她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山里的花开了,孩子很喜欢。”

    她把信折好,封进油纸封套里,写上“王五转陈爷”。

    写完这一切,她把信交给常叔安排的信差,看着那人揣着信封钻进了树林,消失在斑驳的树影中。

    山里的花开了。

    这句话陈远能看懂吗?

    也许能。

    也许不能。

    但她还是写了。

    ---

    旅顺口,六月二十五,傍晚。

    薛超的快艇终于回到了旅顺港。

    十天昼夜兼程,他和六个水兵都瘦了一圈,脸上带着海风刮出的深色晒痕,眼窝陷了下去,但精神头还不错。快艇靠上码头时,林永升已经带着几个人在等着了,看见薛超跳上岸,快步迎上来。

    “管带,您可算回来了。”林永升松了一口气,“这些天旅顺不太平。”

    薛超把身上的水渍拍了拍:“边走边说。”

    两人快步走向营房。路上林永升把最近旅顺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日本船频繁出现在港外,每次都停在同一位置;日本领事馆正式照会桂道台,要求协助搜寻失踪的“苍隼丸”;桂道台暂时以“上报北洋水师衙门”为由拖着,但拖不了太久。

    “还有一件,”林永升压低声音,“昨天北洋水师营务处的人来了,问起快艇队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外国船只。”

    薛超的眉头一皱:“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快艇队日常巡缉范围不超过二十海里,没有见过异常船只。”

    “他们信了?”

    “表面上信了,但我看那个人的神色有些不对。”林永升说,“他走之前在码头上转了一圈,还专门去看了一眼咱们的快艇,问了一句‘这船出海最远能走多远’。”

    薛超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两人到了营房门口,薛超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林永升:“这几天你做得很好。桂道台那边的事,我来处理。”

    林永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薛超进了屋,换了身干净衣裳,没有歇脚,直接去了桂道台的官署。

    桂道台正在书房里看文书,见薛超来了,放下手里的卷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薛管带,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的这些天,我这日子可不好过。”

    薛超拱了拱手:“让大人操心了。港外那艘日本船,今天还在吗?”

    “在。一天没挪过窝。”桂道台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这是今早日本领事馆送来的第二份照会。措辞比上次急了些,说什么‘时日渐久,搜救紧迫,望贵方尽快予以配合’。”

    薛超接过文书看了看,放在桌上:“大人打算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拖呗。”桂道台苦笑,“但我也明说,拖不了太久了。上面要是再不给我个准信,我就只能松口了。”

    薛超想了想:“大人,如果松口,不如松得有分寸。”

    “怎么讲?”

    “放他们进来搜寻,但限定范围——只能在港区外围,不能靠近炮台、不能登上北洋兵舰、不能进入码头腹地。并且由我们的人全程陪同。”

    桂道台捻着胡子:“这倒是个办法。但日本人能答应吗?”

    “答不答应是他们的事。我们提了条件,他们不接受,那就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们不配合。”薛超说,“如果他们强行进入,那是侵犯大清领海,理亏的是他们。”

    桂道台眼睛一亮:“好。这话说得在理。我这就让人拟回文。”

    薛超起身告辞。走出官署时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远处海面上那一点微弱的灯火——那是日本船,还在那里,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盯着这座军港。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朝码头走去。

    日本人想查,就让他们查。

    但想从他薛超手里查出什么来,没那么容易。

    ---

    上海,六月二十八。

    李铁柱在苏州河畔的一座小茶馆里见到了杜大海。

    这一次换了地方,是杜大海主动提出来的。他说原来那家茶馆附近最近多了些生面孔,安全起见换一处。李铁柱提前一刻钟到的,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能看清街面上的动静。

    杜大海准时出现了,穿着一件灰布短衫,戴着草帽,活像个赶路的行脚商。他在李铁柱对面坐下,要了一壶粗茶,喝了两口才开口说话。

    “柱哥,船的事,一切顺利。”他说,“龙骨已经铺好了,蒸汽机也到了货,正在安装。船厂老板说,八月底肯定能交船。”

    李铁柱点了点头:“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杜大海想了想,“有一件事。前些天有个生面孔在船厂附近转悠,问东问西的,打听那两条船的买家是谁。船厂老板没搭理他,让人给轰走了。”

    李铁柱心里一紧:“那人长什么样?”

    “瘦高个,三十来岁,穿着还行,不像本地人。说的是官话,带着一些南方口音。”杜大海说,“船厂老板说那人可能是个探子。但这两天没再出现了,也许是走了。”

    李铁柱沉默了片刻。他不能确定那个探子是谁的人——日本人、英国人、还是清廷哪个衙门派出来的。但不管是谁,说明船厂已经被盯上了。

    “杜爷,这段时间你尽量少去船厂。”他说,“有事让人传话就行。”

    杜大海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批船交工之后,我打算歇一阵子,带船跑一趟南洋,避避风头。”

    “也好。”

    两人又谈了一些细节,杜大海便起身告辞了。他走后李铁柱又多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喝完壶里剩下的茶,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从茶馆后门走了出去。

    后门是一条窄巷,两侧是高墙,阳光照不进来,显得有些阴冷。他快步穿过巷子,拐上一条热闹的街市,混进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一直没有散去。

    生面孔在船厂附近转悠。

    这说明,有人已经注意到了这条线。

    他必须更加小心。

    ---

    北京,六月二十九。

    陈远收到了杨芷幽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他看了很久。目光在那句“山里的花开了,孩子很喜欢”上停了一下。

    他认得她的字迹——端正中带着一点潦草,像是写得很急,但又不想让人看出她在赶。他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从远方传来的温度。

    “老冯。”他开口。

    冯墨从隔壁走过来:“什么事?”

    “芷幽她们已经离开福建了。第一批人先走,第二批后日动身,大约二十天后到湖南。”陈远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湖南那边,让王五再派人去接应一下。沿途关卡多,多一层保障总是好的。”

    冯墨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陈远叫住他,“旅顺那边,日本人的事怎么样了?”

    “薛超刚来信说,桂道台已经回了日本领事馆的照会——允许他们在港区外围搜救,但由快艇队全程陪同,限定范围。”冯墨说,“日本人还没有正式回复。”

    陈远沉默片刻:“这办法是薛超想出来的?”

    “应该是。桂道台没那么细的心思。”

    陈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倒是长进了。”

    冯墨也笑了笑:“跟在您身边这些年,多少学到一些。”

    陈远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老冯,”他忽然说,“你觉得日本人会答应那个条件吗?”

    冯墨想了想:“不好说。他们如果只是做做样子,找一个台阶下,应该会答应。但如果他们真想在旅顺搞出什么名堂来,就不会甘心被我们限定范围。”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远转过身,“所以,该准备的还是得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他们‘不甘心’的那一天。”

    冯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沙沙作响。

    陈远伸手按住那些纸,把镇纸压上去。

    “芷幽,”他在心里默念,“再给我一些时间。”

    他收回思绪,坐回书桌前,拿起一份关于旅顺日本船动向的报告,重新看了起来。

    还有太多事要做。

    他不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