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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扎根

    福建沿海,六月十九。

    隐蔽的海湾在晨光中醒来。

    杨芷幽天没亮就起了身。她在临时搭建的棚屋外站了一会儿,看着林间弥漫的薄雾,听远处传来的鸟鸣和海浪声。这里比岚屿安静得多——没有时刻需要盯防的海面,没有随时可能出现的敌船,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但她并没有觉得轻松。

    “杨姑娘,您醒了。”姓常的老者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吃点东西。这儿不是岛上,米粮不缺。”

    杨芷幽接过粥碗道了谢。粥是稠的,里面加了红薯,甜丝丝的,和岛上那种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海菜粥完全不同。她喝了两口,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在岛上过了那么久节省的日子,现在忽然有了热腾腾的稠粥,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常叔,湖南那边的情况,您能不能详细跟我说说?”

    老者在她旁边的木桩上坐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湖南那边,地方大,山多,官府的控制力不强。陈老爷——就是陈远的父亲——在那边置了一些产业,明面上是几间铺子和一些田地,暗地里收拢了一些人,可以落脚。地方偏僻,外人很少去,还算安稳。”

    “能容纳多少人?”

    “百来口人不成问题。陈老爷这些年一直在做准备,院子修得大,存粮也备了不少。”老者顿了顿,“不过——要过去,路不好走。从福建到湖南,要翻山越岭,过好几个县境。虽然是偏僻的路,但关卡和盘查还是有的。”

    杨芷幽点了点头。她早有心理准备,陆路转移比海上转移更慢、更累,但至少比在海上提心吊胆地漂着强。

    “常叔,我们这些人不能一起走。人太多了,目标太大。”她说,“我想分成两批,一批先走,一批殿后。间隔天,走不同的路线。”

    “我也是这么想的。”老者说,“第一批可以先走,我安排人带路。第二批等你们休整好了再动身。这段时间就先在这海湾里住着,外面的人不会找到这里来。”

    杨芷幽喝完了粥,把碗放在一旁:“第一批走哪些人,我来安排。常叔您帮我们准备好路上的干粮和向导就行。”

    “没问题。”

    老者站起身,朝林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杨姑娘,陈老爷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到了湖南,就是到了家。’”

    杨芷幽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多谢。”

    老者走远了。杨芷幽坐在木桩上,看着林间洒下来的阳光,心里有一股暖意慢慢升起来。

    “到了湖南,就是到了家。”

    这句话不是陈远说的,是他父亲说的。

    但听起来,比陈远说的那些话更踏实。

    ---

    林间的棚屋里,众人陆续醒了。张礁第一个出来,检查了一轮物资和人员,确认没有少人。苏文茵则在棚屋之间走动,逐个询问大家的身体情况,尤其是那几个老人和孩子,有没有水土不服或者生病。

    薛超也起来了,从自己的快艇上跳下来,走到杨芷幽面前。

    “杨姑娘,我得走了。”他说,“快艇队那边不能没有管带太久。林永升虽然能撑一阵,但时间长了,北洋那边的人会起疑心。”

    杨芷幽点了点头:“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就走。”薛超说,“趁着天气好,一路顺风回旅顺。快的话八九天就到了。”

    “路上小心。那些日本军舰虽然改道了,但难保不会又折返回来。”

    “我知道。”薛超犹豫了一下,“杨姑娘,还有一件事——陈爷让我问您,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是直接去湖南,还是先在福建待一段时间?”

    杨芷幽沉默了一会儿:“先休整几天,然后分批去湖南。到了湖南,再做长远打算。”

    薛超点了点头:“那我回去之后,会把您的情况如实禀报陈爷。”

    “好。”

    薛超拱了拱手,转身朝自己的快艇走去。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杨姑娘,海儿很懂事。您把他养得很好。”

    杨芷幽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薛超跳上船,水兵们解开缆绳,升起了帆。快艇缓缓驶离沙洲,穿过海湾狭窄的出入口,很快就消失在了外面的海面上。

    杨芷幽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地算着日子。

    薛超回去要八九天,信送到北京还要几天,陈远收到消息至少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半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至少,她现在有地方落脚,有粮食吃,有安全的环境可以休整。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先让大家都缓过来,再想下一步的事。

    ---

    旅顺口,六月二十二。

    薛超不在的这段时间,快艇队一切如常。

    林永升按照薛超留下的安排,每日巡缉、报航程、整理记录,该做的事一件不落。桂道台那边周师爷来过两回,问起薛管带的去向,林永升照薛超交代的答了:“奉命出海执行秘密任务,不便透露。”周师爷也没有多问,只是说“桂大人知道了,让林管带多费心”。

    北洋水师那边的人没有来过。也许他们根本不在意快艇队这么个小角色,也许他们在等薛超自己露出破绽。总之,风平浪静。

    但林永升心里并不踏实。

    昨天傍晚,了望哨报告说港外出现了一艘陌生的船,挂着日本旗,在远处停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离开了。他当时没太在意——旅顺港外常有外国船只经过,英国人、俄国人、日本人,谁都有。

    可今天早上,那艘船又来了。

    还是在同一个位置,停了差不多同样长的时间。

    林永升站在码头上,远远地看着那艘船,心里有些发毛。

    “林管带,”一个水兵跑过来,“桂大人那边派人来了,说让您过去一趟。”

    林永升收回目光:“说了什么事吗?”

    “没有。来人只说让您过去。”

    林永升心里一沉。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桂道台在这个时候找他,多半和那艘日本船有关。

    他换了身衣服,快步朝桂道台的官署走去。

    ---

    桂道台的官署里,气氛有些凝重。

    桂道台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脸色不太好看。周师爷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茶杯,但茶杯里的水一口没动。

    “林管带来了。”桂道台放下文书,“坐。”

    林永升坐下,开门见山:“大人找我来,是为了港外那艘日本船的事?”

    桂道台有些意外:“你已经知道了?”

    “了望哨昨天就发现了,今早又出现了。”林永升说,“停在港外,不靠近也不离开,像是在等什么。”

    桂道台叹了口气:“不止是等什么——今早我收到一份照会,是日本领事馆送来的。他们说有艘商船在旅顺附近海域失踪了,要求我方协助搜查,允许他们的船只在旅顺港附近停泊‘以利搜寻’。”

    林永升的眉头皱了起来:“商船失踪?”

    “说是商船,但我打听过了,那艘船根本不是商船。是一艘测量船,叫——”桂道台低头看了看文书,“‘苍隼丸’。”

    林永升的心猛地一沉。

    苍隼丸。他在薛超留下的那些记录里见过这个名字——那艘在东南沿海测绘海图、后来失踪了的日本船。薛超销毁了所有记录,但这个代号他记得很清楚。

    “大人打算怎么办?”他问。

    桂道台揉了揉眉心:“我已经回话了,说此事需要上报北洋水师衙门,由上面定夺。暂时没有答应让他们停泊搜查。”

    “大英明。”

    “但拖不了太久。”桂道台放下手,看着林永升,“日本人既然正式照会了,这件事就抬到了台面上。我一个小小道台,扛不住太久。上面如果没有明确的指示,我也只能配合他们的要求。”

    林永升沉默了片刻:“大人,薛管带不在,我不好替快艇队做主。但我觉得——这件事,能拖就拖。拖到上面有指示再说。”

    桂道台看了他一眼:“你这话倒是和薛管带的风格很像。”

    “我跟薛管带学的。”

    桂道台没有再多问,只是挥了挥手:“你先回去。有事我再派人叫你。”

    林永升起身告辞,快步走出了官署。

    回到码头上时,他又朝港外看了一眼——那艘日本船还在原处,灰黑色的船影在阳光下纹丝不动,像一块礁石浮在海面上。

    林永升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苍隼丸的事,日本人查到了旅顺。

    快艇队,可能已经暴露了。

    ---

    北京,六月二十五。

    陈远收到了薛超的密信。

    信中说,杨芷幽及众人已安全靠岸,正在福建沿海休整,下一步准备分批转移至湖南。同时,薛超本人已启程返回旅顺,预计七八天后到。

    信的末尾,薛超用暗语提了一句:“途中遇日本军舰编队,四艘,原向西南行,后转向东北。疑有异动,请留意旅顺方向。”

    陈远看完信,将暗语译出后,在“转向东北”四个字上停住了目光。

    转向东北。

    旅顺就在东北方向。

    薛超能注意到这个细节,说明那支编队的转向不是临时调整航向,而是有目的的机动。如果日本人的目标是旅顺,那他们想干什么?

    向清政府施压?

    寻找苍隼丸的线索?

    还是——他们在试探北洋水师的反应?

    陈远放下信,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他这些天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各方面的消息——醇亲王那边的银子已拨下来了,试验处的造船事宜在推进;李铁柱在上海订购的两条船也在按计划施工;王五那边的人正在福建沿海帮着安顿岚屿撤下来的人。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但日本人的动作越来越快了。

    苍隼丸的事已经正式照会了清政府,日本人的船明目张胆地出现在旅顺港外,他们的调查已经从暗处走向了明处。

    这意味着,留给陈远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老冯。”他转过身,“给薛超传信——让他回来后,立刻把所有快艇队的日常记录清理一遍,特别是关于‘苍隼丸’的任何提及,一个字都不能留。另外,让林永升把最近日本船在旅顺港外活动的详细情况报上来,越详细越好。”

    冯墨一一记下,又问:“醇亲王那边的五千两银子到了吗?”

    “到了,已经存进试验处的账上了。”陈远说,“船的事,让李铁柱加快进度。我在想,也许我们应该在日本人彻底盯上快艇队之前,先把船造好、把人手配齐。手里有了东西,才有底气跟他们周旋。”

    冯墨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传信。

    陈远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薛超的信又看了一遍。

    “转向东北。”

    他看着这四个字,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他还没抓住的东西。

    但他暂时顾不上想那么多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能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