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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最后一夜

    岚屿,六月十七,黄昏。

    太阳正缓慢地沉入海面,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海面上风平浪静,波澜不惊,连平日里拍打礁石的浪声都轻柔了许多,像是什么东西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杨芷幽站在东崖上,最后一次俯瞰整座岛屿。

    村子已经空了。屋舍还在,门窗还关着,但里面的人已经走了。没有人烧火做饭,没有人修补渔网,没有孩子追逐打闹,没有鸡鸣犬吠。炊烟不再升起,晾衣绳上也没有任何衣物。从远处看,这里就是一座荒村。

    “芷幽姐,都准备好了。”张礁从崖下爬上来,手里提着一盏遮了黑布的灯笼,“天黑之后就出发。船在东面的礁石滩,赵老四已经带人把船检查过了。”

    杨芷幽点了点头,目光仍然望着远处的海面。

    “天气怎么样?”她问。

    “傍晚的风平浪静,夜里应该也是好天气,能见度很高。”

    杨芷幽皱了皱眉。能见度很高意味着月光也很亮,他们在海上极易被远处船只发现。虽然遮了灯火,但在月光下,一艘小船的轮廓隔着几海里都能看清。

    “能不能等到后半夜再走?”

    “可以。后半夜月亮会落下去,天色更暗,更安全。”

    “那就等到后半夜。”杨芷幽说,“让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养足精神。子时三刻起来集合,丑时出发。”

    张礁点头,转身下去传令。

    杨芷幽在崖顶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橙红色的天空一点一点变暗,最终融入深蓝的夜幕中。远处的海面上隐约有几盏渔火在闪烁,但都离得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灯火。

    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还有几个时辰。

    只要再过几个时辰,她就带着最后一批人离开这座岛。

    从此以后,岚屿就真的成了一座空岛。

    ---

    入夜后,杨芷幽没有休息。

    她坐在陈海的床边,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庞,手里轻轻握着一件叠好的小衣裳。那是她白天收拾出来的几件换洗衣物,准备带在路上用。衣裳不多,每一件都是她一针一线缝的,布料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

    “海儿,”她轻声说,“再过几个时辰,娘就带你走。”

    孩子没有醒来,只是咂了咂嘴,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纹。

    杨芷幽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孩子的体温正常,呼吸平稳,最近这些天没有再生病,这是她这段时间里唯一感到欣慰的事。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芷幽姐,”是张礁的声音,“了望哨有发现。”

    杨芷幽心中一紧,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她压低声音问:“什么事?”

    “南边海面上,有灯光。”张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紧张,“不止一盏,是好几盏。像是船队,正在朝这个方向来。”

    杨芷幽的手微微攥紧了门框。

    “几艘?”

    “看不清,至少有三艘。距离很远,但正在靠近。”

    杨芷幽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孩子,咬了咬牙。

    “带我去看看。”

    两人快步来到东崖上。了望哨的两个年轻后生正紧张地盯着南边海面,见杨芷幽来了,连忙递上望远镜。

    杨芷幽接过望远镜,朝南面看去。

    夜幕中的海面一片漆黑,但远方的确有几盏灯火在移动。不算明亮,像是被遮了光的航行灯,一明一灭,彼此间隔均匀,保持着稳定的编队航速。

    她在海上待了这些年,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什么。

    “是军舰编队。”她说。

    张礁的脸色变了:“军舰?日本人的?”

    “还不确定。但能在夜间编队航行的,不会是普通的渔船或商船。”杨芷幽放下望远镜,心跳得很快,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他们还有多远?”

    “从灯火的距离判断,大约八到十海里。”

    八到十海里。

    按照军舰的航速,一个时辰左右就能到达岚屿。

    而他们要在丑时出发,也就是三个时辰之后。

    时间上有冲突。

    如果那些军舰在丑时之前到达岚屿,他们的撤离计划就要泡汤。

    “芷幽姐,”张礁的声音有些发紧,“要不要提前出发?”

    杨芷幽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心里飞速地计算着——提前出发,意味着要在月亮还没落下去的时候就上船。月光下,他们这艘小船在海上移动,很容易被远处的军舰发现。

    不提前出发,就有可能被堵在岛上。

    进退两难。

    “那些人醒了吗?”她问。

    “还没叫醒。”

    “去叫醒他们。”杨芷幽说,“但不要点灯,不要出声。所有人先到东面的礁石滩集合,带好随身物品,原地待命。等我的决定。”

    张礁转身跑下了山崖。

    杨芷幽重新举起望远镜,盯着远处那几盏灯火。

    它们还在靠近。

    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像一群捕猎的鲨鱼,正在缓步逼近猎物。

    她咬了咬牙。

    不管了。等到月亮再低一些,能见度再降一些的时候,就出发。

    不管那些军舰会不会提前到,她都不能再等下去了。

    ---

    海上,同一时刻。

    薛超的快艇正在夜色中继续南行。

    他选择了在后半夜赶路,白天则找个隐蔽的港湾停船歇息。虽然多花了些时间,但胜在安全——夜间航行不容易被远处船只发现,而且凉爽的海风也能让水兵们节省体力。

    “管带,前面有灯火。”赵老四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压得很低。

    薛超立刻抓起望远镜,朝前方看去。

    果然,远处海面上有几盏灯火在闪烁。从距离和高度判断,不是小船,而是中型以上的船只。看那编队的排列方式,像是军舰。

    他心头猛地一紧。

    “能看出是哪国的旗号吗?”

    “太远了,看不清。”赵老四说,“但那个方向——应该是从东海方向过来的,沿着岛链往西南走。”

    薛超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方位。从东海方向来,沿着岛链往西南走——那几乎是在朝着福建沿海的方向移动。

    会不会是日本人的船?

    如果是,它们要去哪里?

    “停船。”薛超低声下令,“不要点灯,保持安静,等它们过去再说。”

    快艇缓缓减速,在夜色中停了下来,像一片漂浮的树叶,无声无息地泊在海面上。船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远处那些灯火缓慢地移动,从他们的左前方经过,逐渐向西南方远去。

    薛超始终举着望远镜,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灯火。

    他数了数——至少四艘,排列整齐,速度均匀,保持着标准的航行编队。

    “老四,”他放下望远镜,压低声音说,“你觉得那些船是冲着谁去的?”

    赵老四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方向再往前,就是福建沿海。那边有岛,有岸,有渔村——”

    他没有说下去。

    但薛超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个方向再往前,就是岚屿的方向。

    “全速前进。”薛超忽然说。

    赵老四愣了一下:“管带,刚才不是说要等它们过去——”

    “它们已经过去了。”薛超说,“我们要赶在它们之前到。全速前进。”

    赵老四没有再问,转身去调整帆角。快艇重新启动,船身微微倾斜,劈开夜色中的海面,朝着西南方向全速驶去。

    薛超站在船头,海风迎面吹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握紧了拳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

    岚屿,丑时。

    月亮已经落到了海平面以下,天色变得一片漆黑,只有星光在头顶闪烁。

    杨芷幽站在东面的礁石滩上,看着最后一批人登船。二十几个人,包括她和陈海、张礁、苏文茵,还有那六个身份特殊的人。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很轻,动作很快,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夜行军。

    “芷幽姐,都上船了。”张礁从船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

    “海儿呢?”

    “在船上,文茵姐抱着,已经睡着了。”

    杨芷幽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岛屿。黑暗中的岚屿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山脊的轮廓和夜空融为一体,看不分明。

    “走。”她说。

    张礁扶着她上了船。小船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浮在海面上。杨芷幽在船舷边坐下,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

    “起锚。”张礁低声说。

    缆绳被解开,船身缓缓离开礁石滩,朝着外海的方向驶去。帆被升起,海风灌进来,船舷擦过水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杨芷幽回头看去,岚屿在黑暗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完全消失在了夜色中。

    她抱着陈海,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海儿,”她心里说,“娘带你回家了。”

    船在黑暗中前行,没有任何灯火,只有星光和海风陪伴。

    杨芷幽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那些军舰还在某个地方。

    也许就在前方,也许就在后方。

    她只能祈祷。

    祈祷他们能赶在那些船之前,到达安全的地方。

    ---

    北京,六月十八,清晨。

    陈远一夜未眠。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和一份海图。油灯已经燃尽,窗外的天光从灰白渐渐变得明亮,早晨的鸟鸣声从院中传来。

    门被轻轻推开,冯墨走了进来。

    “薛超那边有消息了。”他递上一封密信,“快马送来的,昨夜到的,我看你睡了就没叫你。”

    陈远接过信,展开细看。

    薛超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船上写的:“已南下六日,距福建沿海约二百里。途中遇日本军舰编队,夜航,约四艘,正向西南方向移动。似有所图。属下正全速赶往目标区域。”

    陈远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老冯,”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说的目标区域——”

    “是岚屿方向。”冯墨替他说完了。

    陈远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微微发白的指节上。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