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装我们的客户端
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257章 微风起

    海上,六月十二。

    薛超的快艇离开鸡笼屿之后,连赶了三天的路。风向转了一次,从南风变成了偏东风,他不得不频繁调整帆角,航速比预想的慢了半日。

    第六天清晨,赵老四在了望台上喊了一声:“管带,左前方有船!”

    薛超抓起望远镜跳上船头。晨雾还未散尽,左前方约四海里处,一艘灰黑色的船只正缓缓驶过,看轮廓是一艘兵舰,排水量约六七百吨,烟囱冒着淡淡的煤烟。

    他屏住呼吸,仔细辨认旗号。

    那是一面英国旗。

    薛超略松了一口气。英国船虽说不怎么友善,但至少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他这条没有武装的小艇。他示意赵老四不要改变航向,继续保持速度前行。那艘英国兵舰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但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靠过来,继续沿着自己的航线走了。

    错身而过之后,薛超重新坐下,掏出海图看了看。按照现在的航速,再有五天左右就能进入福建沿海。

    五天。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着——岚屿那边第一批人应该已经走了三天了,如果一切顺利,杨芷幽应该正在安排第二、第三批撤离。等他到了福建沿海,正好能接应最后一批人马。

    “管带,前面有雾。”赵老四又喊了一声。

    薛超抬头看去,果然,前方海面上飘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雾,横亘在海天之间,像一堵墙挡在路上。

    “能绕过去吗?”他问。

    “绕不过去,太宽了。”赵老四说,“只能穿过去。这雾不算厚,只是贴着海面的一层,穿过去就好了。”

    薛超沉吟片刻:“穿过去。慢速前进,盯着水深,别撞上暗礁。”

    “是。”

    快艇驶入了雾区。四周的能见度骤降到不足百步,海面和天空融为一体,分辨不清界限。薛超站在船头,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握着望远镜,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朦胧的灰白。

    雾气带着微微的腥味,像是从海底翻上来的什么东西。他听见船底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船身擦过海藻的声音,说明这附近有浅滩或者礁石。

    “左舵三寸。”他低声说。

    赵老四应声调整方向。船身微微左倾,擦着那片看不见的暗礁滑了过去,船底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响,然后恢复了平顺。

    薛超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片刻后,快艇穿出了雾区,前方豁然开朗。阳光重新洒下来,海面一片碧蓝,远处甚至能看到几只海鸟在盘旋。

    “出来了。”赵老四长出一口气,“还好没撞上。”

    薛超没有接话。他举起望远镜向后看了看——那片雾气已经被甩在了身后,灰白色的轮廓在海面上缓慢地移动,像一头沉睡的海兽。

    他放下望远镜,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那片雾气来得太突然了。

    这个季节,在这个海域,不该有这么大的一片平流雾。

    但他没有多想,重新掏出了海图。

    还有五天的路。

    快一点,再快一点。

    ---

    岚屿,六月十三。

    第二批人走了。

    这一批比第一批多了一些人,共有二十几个,包括几户带着孩子的渔民家庭。他们走的路线和第一批不同,绕了一个弯,从岛的西面出发,沿着一条更隐蔽的山路往内陆方向去。

    杨芷幽站在村口的碾盘上,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这一次她没有站太久,看了片刻便转身走了回去。

    “芷幽姐,”张礁从仓库那边跑过来,“第三批的物资清单已经理好了。文茵姐让我问您,第三批走了之后,第四批也就是最后一批的物资够不够用。”

    杨芷幽算了算:“第三批带走一部分,剩下的够我们殿后的人用十天左右。十天之内必须离岛,否则就要断粮了。”

    “那第三批什么时候走?”

    “后天。”杨芷幽说,“后天凌晨,天不亮就出发。”

    张礁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芷幽姐,了望哨那边有消息——南边海面上,今天早上隐约看到一艘船的影子,距离很远,没看清旗号。”

    杨芷幽的脚步停了下来。

    “船影?多久的事?”

    “天刚亮的时候看到的,后来雾起来了,就看不到了。”

    杨芷幽抬起头,朝南边看去。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确实有一层薄薄的海雾贴在水面上。

    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说不清是警觉还是不安。

    “让了望哨加派人手,全天盯着。”她说,“只要雾散了,立刻报告。”

    “是。”

    张礁跑开了。杨芷幽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拳头在袖子里悄悄攥紧了。

    两天。

    只要再过两天,第三批人就走了。

    再等几天,她带着最后一批人殿后撤离。

    只要这几天不出事,一切都来得及。

    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尽管她从不信神佛。

    ---

    上海,六月十五。

    杜大海带来了购船的进展。

    “柱哥,船厂那边已经动工了。”杜大海坐在茶馆里,压低声音道,“龙骨已经铺了,蒸汽机我也去洋行订了货,下个月初能到。船厂老板说,如果一切顺利,八月底能交船。”

    李铁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能不能再快一些?”

    “快不了了。”杜大海摇头,“两百吨的机帆船,已经是能赶出来的最快速度了。再快就要偷工减料,到时候开到海上散架了,谁来负责?”

    李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催。

    “那钱方面呢?”

    “定金付了,还差尾款。”杜大海说,“我把总价压到四千七百两,替你省了一百两。”

    李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推到他面前:“这是第二批款子,一千两。剩下的等交船时再付。”

    杜大海接过银票,看也没看就揣进了怀里。

    “柱哥,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船厂那边来打听过,问这两条船是哪家商行的,要用在什么地方。我按你说的,报了‘天成商行’,说是在北方跑运输用。”

    “他们信了?”

    “半信半疑。”杜大海说,“但有钱赚,他们也不多问。只要咱们按时付钱,船就能按时造。”

    李铁柱点了点头。

    杜大海站起身要走,临走时又说了一句:“柱哥,我觉得有人在盯着船厂。”

    李铁柱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人?”

    “不清楚。”杜大海说,“可能是日本人的眼线,也可能是巡捕房的人。但不管是谁,咱们得小心了。下次见面,换个地方。”

    李铁柱点了点头,目送杜大海走出了茶馆。

    他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把杯里的残茶喝完,然后起身,从茶馆的后门走了出去。

    街上阳光正烈,他眯起眼睛,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把匕首。

    有人在盯着船厂。

    这说明,有人已经注意到了上海最近的不寻常动静。

    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

    北京,六月十六。

    陈远收到了王五从袁州送来的一份密报。

    密报的内容让他坐不住了——“湖南那边接应的人已经出发了,走的是水路,沿着赣江进入闽西,预计七月初能到福建沿海。”

    他放下密报,沉思了片刻。

    七月初,也就是十几天之后。按照时间推算,正好能赶上杨芷幽最后一批人撤离。时间卡得很紧,但应该来得及。

    “老冯,”他抬头对冯墨道,“给王五回信,让他的人沿途注意安全,遇到盘查不要硬闯,能绕就绕。另外告诉湖南那边的人,到了福建之后先找一个地方落脚,不要直接去海边。等杨芷幽派人来联系了,再对暗号接人。”

    冯墨一一记下,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觉得,杨姑娘他们能顺利撤出来吗?”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得让她撤出来。”

    冯墨没有追问这句话里的深意,提笔开始写信。

    陈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又要下雨了。今年夏天的雨特别多,一场接一场,像是要把整个天下都泡在水里。

    他伸出手,接了接窗沿滴下来的雨滴。

    冰凉的雨水落在掌心,他握紧拳头,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凉意。

    “芷幽。”他在心里念着那个名字。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坐回了书桌前。

    还有太多的事要处理。

    他不能停下来。

    ---

    岚屿,六月十六,夜。

    杨芷幽站在村口,目送第三批人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批走的人最多,近三十人,带走了岛上大半的物资。现在留在岛上的,只剩下最后一批——二十几个人,包括她、陈海、张礁、苏文茵,还有那些身份特殊、不能单独行动的人。

    “芷幽姐,回去。”张礁走到她身边,“夜里风大。”

    “明天晚上,我们也要走了。”杨芷幽说。

    张礁点了点头:“都准备好了。船在东边的礁石滩,天黑之后出发,趁着夜色往外走,到了外海再转帆,一路往西南方向去。”

    “会不会遇到日本人的船?”

    “那条航线赵老四走过很多次,他说半夜里日本船少,只要不点灯,摸黑走,不太容易被发现。”

    杨芷幽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按他说的办。”

    她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漆黑的海面。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风声和海浪声,交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油灯还亮着,陈海已经睡着了,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杨芷幽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颊。

    “海儿,”她低声说,“明天晚上,娘带你走。”

    孩子没有醒来,只是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杨芷幽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她坐在床边,听着孩子的呼吸声和窗外的海浪声,一夜未眠。

    明天。

    明天就是最后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