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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难抉择
岚屿,五月十六。
海面上起了大雾。
这是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平流雾,浓得像一床湿透的棉絮,把整个岛屿裹得严严实实。杨芷幽站在东崖上,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崖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一面巨大的鼓在一下一下地敲。
浓雾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的是,日本人的船看不清岛屿,测绘和侦察都会暂停。
坏的是,如果日本人借着浓雾摸上来,等岛上的人发现时,对方可能已经登岸了。
“张礁。”杨芷幽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她皱起眉头,又叫了一遍。这次张礁的声音从崖下传来,带着喘息:“芷幽姐,我在这儿——我在检查南边的礁石滩。”
“上来。”
不一会儿,张礁喘着粗气爬上崖顶,身上沾满了泥水和海草,左手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混着泥,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怎么弄的?”杨芷幽问。
“礁石滩那边太滑,摔了一跤。”张礁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不在乎地说,“没事,皮外伤。”
杨芷幽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条,扔给他:“包上。”
张礁接过布条,一边缠手一边问:“芷幽姐,您叫我上来什么事?”
“雾什么时候能散?”
“这不好说。”张礁抬头看了看天——当然什么也看不到,只有白茫茫一片,“平流雾,有时候半天就散,有时候闷两三天。赵老四说过,有一年五月,这雾整整闷了五天。”
杨芷幽沉默了一会儿。
“五天。”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芷幽姐,您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杨芷幽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面朝大海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方向有三艘日本船,正在雾中某处漂着,也许就在一两海里之外,也许更近。
“张礁,”她说,“你上次说,那几个年轻人想打。”
张礁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起这件事。
“是。”他小心翼翼地说,“不过我已经按您的吩咐,跟他们说清楚了。”
“如果我现在说,可以打呢?”
张礁的手停住了。
“芷幽姐,您——”
“我说的是‘如果’。”杨芷幽的声音很平静,“大雾天,能见度低,正是摸上去的好时候。用小舢板,不用动炮,带上火药和火油,靠近了就往船上扔。日本人的船再大,甲板上也是木头,烧得起来。”
张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杨芷幽转过身看着他,“然后我们暴露了。日本人的军舰会来,炮弹会把这座岛翻一遍。我们打不过,也跑不掉。要么死,要么被抓。”
“那为什么还要打?”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想活。”杨芷幽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人觉得,与其这么窝窝囊囊地躲着,不如痛痛快快地打一场。死了也值。”
张礁沉默了。
他知道杨芷幽说的“有些人”是谁——不是那几个年轻人,而是她自己。
“芷幽姐,”他说,“陈爷让您守在这里,不是让您死的。”
杨芷幽没有回答。
“陈爷让您守在这里,是因为这里需要您。”张礁的声音有些发涩,“岛上这一百多条命,都指望着您。您要是没了,他们怎么办?海儿怎么办?”
杨芷幽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海儿。
她闭上眼睛,孩子的脸浮现在眼前——瘦了,但精神好了许多,昨天还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蚂蚱跑,笑得咯咯的。
如果她死了,海儿怎么办?
“我知道了。”她睁开眼睛,“那些话,就当我没有说过。”
“芷幽姐——”
“去忙你的。”杨芷幽打断了他,“雾散了告诉我。”
张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转过身,沿着崖壁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杨芷幽还站在崖顶,身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雕像。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硬。
可他也知道,再硬的人,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
旅顺口,五月十七。
雾没有散。
旅顺也被大雾笼罩着,海面上白茫茫一片,连对面码头上的人影都看不清。
薛超站在快艇队的营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密信。信是陈远写来的,措辞很简短,但每一句都沉甸甸的。
“日本人可能已经怀疑到快艇队。旅顺出现的可疑人物,极有可能是日本奸细。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试验处正在争取扩编,你要稳住。”
薛超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日本人。
他心里一直觉得那个“吴先生”不对劲,但没有往日本人那边想。他以为是俄国人,或者是英国人,甚至可能是朝廷里哪一派的眼线。
现在陈远告诉他,是日本人。
日本人的奸细,跑到旅顺来打听快艇队的事。
这说明什么?
说明日本人对苍隼丸的失踪,已经查到了一个很深的程度。深到让他们不惜派奸细潜入旅顺,也要摸清快艇队的底细。
“管带。”林永升从雾中走来,走到近前才看清他的脸,“有件事要跟您报告。”
“什么事?”
“昨天晚上,有人在营房后面的巷子里捡到了这个。”林永升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薛超。
薛超接过来一看,是一枚铜扣。扣子不大,直径约一寸,表面磨得发亮,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这扣子怎么了?”他问。
“这种扣子不是咱们的。”林永升说,“我问遍了营房里的人,没人见过这种扣子。我拿去给码头上的老铁匠看过,他说这不是本地货,铜料也不一样,像是东洋来的。”
薛超的心猛地一沉。
东洋来的。
日本来的。
“在哪个位置捡到的?”他问。
“营房后面的巷子,靠近后墙根的地方。”林永升说,“就是您上次发现有人站在那里过的地方。”
薛超把铜扣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一直传到骨头里。
那个人不仅来过,还留下了东西。
也许不止一枚铜扣——也许还留下了别的什么,只是他们还没有发现。
“林管带,”薛超说,“从现在开始,营房周围要加双岗。任何人靠近,都要盘查。没有我的口令,谁也不能进入营房区域。”
“是。”
“还有,让兄弟们把随身物品清点一遍,看看有没有少东西。”
林永升愣了一下:“您怀疑那个人偷了东西?”
“不是怀疑,是确认。”薛超说,“他来了不止一次,不可能什么也不拿。”
林永升脸色变了,转身跑进雾中。
薛超一个人站在营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枚铜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发白。
日本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铜扣收进口袋,转身走进了屋里。
他要给陈远写一封信。
把这枚铜扣的事写进去。
把所有的猜测、担忧、不安,都写进去。
然后,等。
等陈远的指示。
等暴风雨真正来临的那一天。
---
北京,五月十八。
陈远收到了薛超的信,和那枚铜扣一起——薛超把铜扣包在纸里,随信寄来。
陈远把铜扣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铜扣不大,做工精细,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铜料泛着一种特殊的暗黄色,和清国本土的铜料不太一样。他在南洋见过这种铜料,那是日本出产的一种铜矿,杂质少,色泽均匀,适合做精细的器物。
“果然是日本人。”冯墨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
“不止是日本人。”陈远把铜扣放在桌上,“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日本人。普通人不会注意一枚扣子的产地,但他们注意到了,这说明薛超很细心。”
“你打算怎么办?”
陈远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终于放晴了,连日的阴雨散去,阳光洒在院子里,照得青砖地面发白。
“老冯,”他说,“你说日本人到底查到了多少?”
冯墨想了想:“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如果有,他们不会只是派奸细来打探,而是会直接动手。”
“所以他们还在查。”
“对,还在查。”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
“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查不到的结果。”
冯墨一愣:“什么意思?”
“把所有和苍隼丸有关的痕迹,全部抹掉。”陈远说,“南洋公司那边的渠道已经断了,不用再管。岚屿那边,让杨芷幽把所有不能让人看到的东西,全部沉到海里去。快艇队这边,让薛超把所有的记录、账目、信报,全部销毁或者转移。”
冯墨的脸色变了:“全部?那咱们这些年积累的东西——”
“东西没了可以再攒。”陈远打断了他,“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冯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陈远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做出这个决定,对陈远来说有多难。
那些东西,是他们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
现在,要亲手把它们拆掉。
“写信。”陈远转过身,背对着冯墨,“给杨芷幽,给薛超,给王五,给李铁柱——所有人,都写。”
“写什么?”
“写四个字。”陈远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蛰伏,待命。”
冯墨拿起笔,蘸饱墨,在纸上写下了这四个字。
他的字一向工整,但这一次,笔锋有些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