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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雨夜

    岚屿,五月初五,端午。

    没有粽子,没有龙舟,没有菖蒲和雄黄酒。

    岛上的人已经不过节了。或者说,他们已经没有心思过节了。日本船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最初的天一艘,变成了现在几乎每天都能在海平面上看到桅杆。有时是“苍隼丸”,有时是其他型号的船只,有时是商船模样的小型帆船——但杨芷幽知道,那些船多半也是伪装的。

    她站在东崖上,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下来,打湿了她的肩头。今天从清晨就开始下雨,海面上灰蒙蒙一片,能见度不到一海里。这种天气,船只通常不会出海,但了望哨还是不敢放松。

    “芷幽姐,回去。”张礁撑着伞跑上来,“雨太大了,您在这儿也看不到什么。”

    “越是这种天气,越不能放松。”杨芷幽说,“雨雾天,船容易靠近。等你能看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张礁知道她说得对,但还是忍不住劝:“可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没事。”杨芷幽打断了他,“仓库里的存粮还能撑多久?”

    张礁犹豫了一下:“省着吃,还能撑两个月。但如果再加上山洞里藏的那些人——”

    “他们也要吃饭。”杨芷幽说,“从现在开始,所有人的口粮减一成。包括我。”

    张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着杨芷幽这么久,知道她的脾气——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还有一件事。”杨芷幽转过身看着他,“上次演练的时候,我注意到有几个孩子的哭声太大。如果日本人在岛上,哭声会暴露位置。”

    “我会跟他们家里人说,想办法把孩子哄住。”

    “不是哄住。”杨芷幽说,“是想办法让孩子在紧张的时候不哭。给她们嘴里塞布条,或者用布带把嘴绑住。”

    张礁愣住了:“芷幽姐,那会不会——”

    “会不会闷死孩子?”杨芷幽替他说出了没说出口的话,“不会。只要绑得不紧,就只是让她们发不出声音。等警报解除了,再解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总比被日本人发现、所有人都活不了强。”

    张礁沉默了。他知道杨芷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但这些话从一个女人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心里发寒。

    “去。”杨芷幽说,“交代完这些事,你再去南边看看那条水沟改造得怎么样了。这么大的雨,别让水冲出新的河道。”

    张礁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杨芷幽一个人站在崖顶,雨水从斗笠边缘滑落,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她伸出右手,看着雨水在掌心汇聚,从指缝间流走。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苏州,每到端午,母亲都会包粽子。糯米、红枣、豆沙,用竹叶裹成四角形,用草绳扎紧,放在大锅里煮一整个下午。她总是等不及,守在灶台边,看着锅盖上的蒸汽一点一点地升起来。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她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擦干,重新举起望远镜。

    雨雾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总觉得,在那片灰蒙蒙的雨幕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这座岛。

    ---

    上海,五月初六。

    杜大海的“顺风”号在十六铺码头装好了货,准备趁夜潮出海。

    李铁柱站在码头上,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担货挑上船。货物都装在竹编的箩筐里,外面罩着油布,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南北杂货——南货北运,北货南调,这条线上每天都有几十艘船在跑,毫不起眼。

    但只有他知道,这批货里有一半是要运往岚屿的补给。

    药品、干粮、几匹土布、两箱子从洋行买来的西药,还有一小箱冯墨指定要的特种材料——雷汞的替代品试验原料。

    这些东西如果被查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柱哥。”杜大海从船上下来,走到他身边,“货装好了,今晚子时起锚,顺潮出海。预计三天后到福建沿海。”

    “到了之后,会有人跟你接头。”李铁柱说,“暗号是‘顺风顺水’,对‘平安归来’。记住了?”

    杜大海点了点头,忽然压低声音:“柱哥,我最近听到一些风声,可能对你有用。”

    “什么风声?”

    “有人在打听你。”

    李铁柱的瞳孔微微一缩:“什么人?”

    “不清楚。”杜大海说,“但来路不正,不像是官面上的人,也不像是洋人。我听说是从北方来的,带着刀,行事狠辣,已经有好几个人被他们盘问过了。”

    李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在打听我什么?”

    “问你的住址、经常去的地方、跟什么人打交道。”杜大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柱哥,你要是有什么仇家,这段时间最好换个地方住。”

    李铁柱没有回答。他伸手拍了拍杜大海的肩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塞进他手里。

    “这是尾款。货送到了,还有额外的。”

    杜大海看了看银票的面额,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放心,我杜大海做事,从不让人失望。”

    他说完,转身跳上了船。

    李铁柱站在码头上,看着“顺风”号缓缓驶离码头,融入了夜色中的黄浦江。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打在江面上,激起无数微小的涟漪。

    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转身走进了雨夜。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顺风”号消失的方向。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他不应该把杜大海卷进来。

    但另一个声音告诉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李铁柱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他今晚不能回原来住的地方。

    既然有人在打听他,那个住处很可能已经不安全了。

    得找个新的落脚点。

    越偏僻越好。

    越不起眼越好。

    ---

    北京,五月初八。

    陈远收到薛超的第二封急报,是一份很长的报告,详细记录了那个“吴先生”的体貌特征、说话口音、以及薛超在官署后墙外发现的痕迹。

    报告的末尾,薛超写了一段话:

    “属下反复思量,以为此人绝非寻常探子。其跛足为伪作,口音亦非本地,但装扮、举止、言谈皆无破绽,应是受过专业训练之人。旅顺乃北洋重地,若此人受雇于外国势力,则我海防虚实已尽落他人眼中,后果不堪设想。恳请大人速示方略。”

    陈远把报告看了两遍,递给冯墨。

    “你怎么看?”他问。

    冯墨看完报告,脸色凝重:“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探子。普通探子不会用‘拜访桂道台’这种拙劣的借口,更不会编一个一查就破的身份。”

    “所以?”

    “所以他根本不在乎我们查不查。”冯墨说,“他来,不是为了获取情报——或者说,情报只是顺便,他真正的目的,是让我们知道‘有人来了’。”

    陈远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他在示威?”

    “不一定是示威,也许是试探。”冯墨说,“试探我们的反应,试探我们的能力,试探我们在旅顺的根基有多深。”

    陈远沉默了很久,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又是一场雨。这个月雨水特别多,从南到北,似乎整个天下都在下雨。

    “给薛超回信。”他终于开口,“让他继续观察,但不要打草惊蛇。那个人如果再来,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客客气气地接待,但什么也不要告诉他。”

    “如果他不来了呢?”

    “那就说明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陈远转过身,目光阴沉,“他来看过了,看够了,不需要再来了。”

    冯墨点了点头,铺开纸笔准备写信。

    “还有一件事。”陈远说,“让薛超把快艇队的家底清点一遍——多少人、多少船、多少弹药、多少存粮,全部列成清单,一式两份,一份送醇亲王,一份送给我。”

    “要这么多清单做什么?”

    “做账。”陈远说,“试验处要扩编,就得跟户部要钱。要钱就得有账目、有理由、有‘已经取得的成绩’。这些清单,就是我们的理由。”

    冯墨犹豫了一下:“可快艇队现在的家底——”

    “家底薄,没关系。”陈远打断了他,“但账目要好看。该报的数报上去,不该报的,一个字也不要提。”

    冯墨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在做两手准备——一边应对外部的威胁,一边在内部争取更多的资源。

    外松内紧,两手都要硬。

    这是陈远一贯的风格。

    冯墨开始写信。

    陈远重新坐回桌前,拿起薛超的报告,又看了一遍。

    “受过专业训练之人”。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六个字,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种可能性。

    俄国人?日本人?英国人?

    还是——朝廷里哪一派的眼线?

    都有可能。

    也都查不清楚。

    在查清楚之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每一根线都绷紧,每一个环节都加固,让任何想从外面攻进来的人,都找不到破绽。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响声。

    陈远抬头看了看天。

    这场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

    岚屿,五月初九,雨停了。

    雨后的海面格外清澈,能见度极好。杨芷幽站在东崖上,用望远镜朝东南方向眺望,一眼就看见了那艘船。

    “苍隼丸”。

    它又来了。

    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近。

    杨芷幽能清楚地看到甲板上的人影,甚至能看到船头那个举着望远镜的人——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中年人,留着胡子,正在朝岚屿的方向张望。

    她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张礁。”她压低声音,“让所有人各就各位,不要慌张。该干什么干什么,装作没有看到这艘船。”

    “是。”张礁转身跑下山崖。

    杨芷幽继续站在原地,举着望远镜,和那个日本人隔海对视。

    她知道对方能看到她——一个站在崖顶的女人,穿着粗布衣裳,斗笠压在额头上,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渔家女子。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日本人此刻也在想同样的事。

    “一个渔家女子,怎么会站在那么高的地方?”

    这个疑问,像一颗种子,种在了那个日本人的心里。

    而种子,迟早会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