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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夜访

    旅顺口,四月三十,夜。

    薛超没有睡。

    他坐在营房的窗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毛笔蘸饱了墨,却一个字也没写。窗外海风呼啸,远处俄国船只的灯火在海面上明灭不定,像一只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白天那个自称“吴先生”的人,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拔不出来。

    他想了很久,最终决定不写信——信太慢了,从旅顺到北京,快马也要七八天。而且信在路上可能被截,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一旦落到纸面上,反而成了把柄。

    他要亲自去查。

    薛超吹灭了油灯,摸黑出了营房。码头上值夜的水兵看见他,正要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出声。

    沿着海岸线往西走,绕过一片乱石滩,就是桂道台官署的后墙。薛超对这片的地形很熟悉——他刚来旅顺时,每天晚上都会出来走一圈,把每条路、每道墙、每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都记在脑子里。

    这是陈远教他的:“到了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不是安顿,是把周围的环境摸透。地皮比人可靠,因为它不会背叛你。”

    官署后墙外是一条窄巷子,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薛超贴着墙根走,目光扫过地面,忽然停住了。

    墙根下的泥土上,有几道新鲜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长时间站立,脚后跟在地上碾出的凹坑。

    薛超蹲下身,用手量了量凹坑的大小和间距。两个坑,间距大约两尺,应该是双脚并立时留下的。坑底的泥土还是湿的,说明留下这些痕迹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他抬起头,看向官署后墙。墙高约一丈二,普通人爬不上去,但如果有人从里面递梯子出来,或者有人在下面托举——

    薛超站起来,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走出二十几步,他看见了另一组痕迹——同样的凹坑,但更密集,而且地面上有碎砖屑和墙灰,像是有人在这里蹭过墙壁。

    他的心跳加快了。

    这些痕迹不可能是普通人留下的。普通人不会在深夜跑到官署后墙根下站着,更不会留下这种规律的凹坑。

    那个自称“吴先生”的跛脚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

    同一时刻,岚屿。

    杨芷幽也没有睡。

    白天的两艘日本船已经离开了,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苍隼丸”在海上的测绘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绕着岚屿转了两圈,时而靠近,时而远离,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

    她站在东崖上,手里拿着望远镜,借着月光看向海面。远处有几盏灯火,分不清是渔船还是别的什么船。

    “芷幽姐。”张礁从崖下爬上来,“您该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

    “睡不着。”杨芷幽说,“你白天也忙了一天,怎么不睡?”

    张礁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芷幽姐,我心里不踏实。”

    “哪里不踏实?”

    “今天那艘大船。”张礁说,“它明明可以靠得更近,却没有。它在远处看着我们,像猫看着老鼠——不急着抓,先逗着玩。”

    杨芷幽没有接话。她也想到了这一点。

    那艘大军舰的出现,改变了她的判断。如果只是“苍隼丸”这种小型的搜救船,她还有几分把握能应付。但加上那艘军舰,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军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日本人对这片海域的重视程度,比她预想的要高得多。

    意味着如果岚屿真的暴露了,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一支搜救队,而是日本海军的正式力量。

    意味着炮击、登陆、战斗——以及所有人可能都活不下来。

    “张礁。”杨芷幽说,“从明天开始,晚上也要设哨。两个人一班,后半夜再加一班。”

    张礁愣了一下:“夜里也要盯着?”

    “对。两班轮换,一班四个时辰。”杨芷幽说,“日本人有可能会在夜里靠近。夜黑风高,什么都看不清,正是摸哨的好时候。”

    张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杨芷幽又想了想:“还有,明天你带几个人去南边那道水沟,把水流改道,引到别处去。不能让海上的船看到岛上有明显的淡水汇入。”

    “改到哪里去?”

    “引到我们藏东西的那个山洞下面,渗到地下去。虽然麻烦,但总比让人看见强。”

    张礁犹豫了一下:“那咱们自己用水怎么办?”

    “从井里打。”杨芷幽说,“岛上不是还有两口井吗?够用。”

    张礁答应着,站起身准备走,又停下来:“芷幽姐,您真的觉得日本人会上岛?”

    杨芷幽看着远处的海面,月光洒在波浪上,碎成一片银白。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不能让一百多条命,赌在一个‘不知道’上。”

    张礁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杨芷幽一个人坐在崖顶,海风把她单薄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抱紧双臂,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遥远的天际线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尽头那些看不见的危险。

    ---

    上海,五月初二。

    李铁柱在虹口的一条弄堂里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他要找的人。

    来人五十来岁,身材魁梧,皮肤晒得黝黑,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穿着一件半新的对襟短褂,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看起来和码头上的苦力没什么区别。

    但李铁柱知道,这个人不是苦力。

    他姓杜,叫杜大海,手里有三条船,专做南北货运输。他在上海滩的黑道白道都有些关系,不依附任何洋行,也不租用任何公司的码头,自己单干,活得比谁都滋润。

    “柱哥。”杜大海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好几年没见了。”

    “杜爷。”李铁柱还礼,“别来无恙。”

    杜大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听说你在南洋公司那边做事,怎么忽然想起找我了?”

    李铁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说:“南洋公司的渠道出了点麻烦,我想借杜爷的船走几趟货。”

    杜大海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货?”

    “普通杂货。药品、干粮、几匹布。”

    “去哪里?”

    “福建沿海,具体地方到时候再说。”

    杜大海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根旱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遮住了他的表情。

    “柱哥,”他说,“咱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当年帮过我,这份人情我记得。但你也知道,我杜大海能在上海混到今天,靠的不是胆子大,是眼睛亮。”

    李铁柱没有说话。

    “你走的东西,怕是没那么‘普通’?”杜大海弹了弹烟灰,“南洋公司的邮轮为什么失火?胡老板为什么失踪?这些事我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声。你这个时候来找我,说明你在上海滩已经找不到别的船了。”

    李铁柱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杜大海看了一眼面额——五百两。

    他的手没有伸。

    “柱哥,钱不是问题。”杜大海说,“问题是,我不想把命搭进去。”

    “不会让你搭命。”李铁柱说,“货你不用管是什么,只管装船、出海。到了指定地点,有人来接,你把货卸下就走,不惹事、不留名、不留下任何痕迹。”

    “那万一遇到官面上的人呢?”

    “你跑了大半辈子的船,还怕这个?”

    杜大海又吸了一口烟,盯着李铁柱看了很久。

    “货什么时候走?”他忽然问。

    “越快越好。”

    “第一批的运费,三百两。”杜大海伸出三根手指,“先付一半,货到了再付另一半。”

    “行。”李铁柱没有还价,从袖子里又掏出两张银票,“这是一百五十两,定金。”

    杜大海接过银票,揣进怀里,把旱烟在鞋底上磕灭。

    “三天后,十六铺码头,顺风号。”他说,“货提前送到,我来装船。”

    李铁柱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柱哥。”杜大海忽然叫住他。

    李铁柱回过头。

    “胡老板的事,”杜大海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到一个说法——他没有死,也没有跑,是被日本人带走了。”

    李铁柱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说的是真的?”

    “只是听说,不保真。”杜大海说,“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把草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铁柱站在弄堂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胡老板被日本人带走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日本人不只是在查苍隼丸的下落,还查到了他们这条运输线上。

    意味着南洋公司的渠道不只是“暂时中断”,而是彻底暴露了。

    意味着他李铁柱的名字,很可能已经出现在了日本人的名单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里面的东西——一把匕首,刃口磨得锋利,是他防身用的。

    他走出弄堂,混进人群,七拐八拐,消失在虹口密集的巷弄中。

    ---

    北京,五月初三。

    陈远收到了两份急报。

    一份来自薛超,说的是旅顺那边有人冒充桂道台的幕友来打探消息,来路不明,怀疑是外国人的奸细。

    一份来自李铁柱,说的是上海那边的线报——胡老板可能被日本人带走了,南洋公司的渠道彻底暴露,正在寻找替代渠道。

    他把两份急报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冯墨坐在对面,没有打扰他。

    “老冯。”陈远忽然开口,“你说日本人在上海查我们的渠道,和日本人在东海找苍隼丸,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冯墨想了想:“应该有。苍隼丸失踪之前,很可能在上海停靠过。日本人在陆地上顺藤摸瓜,摸到了我们的运输线,合情合理。”

    “那胡老板被带走,说明什么?”

    “说明日本人已经盯上了这条线。”冯墨的脸色有些凝重,“但还不确定这条线和陈远这个人之间的关系。否则,他们不会只抓胡老板,而是会直接来抓我们。”

    陈远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什么时间?”

    “转移的时间。”陈远站起身,走到窗前,“上海那边的渠道,让李铁柱尽快重建。但重建之后,不要再走南洋公司那条老路,换新线、新船、新人。”

    “那南洋公司那边的人呢?”

    “该撤的撤,该躲的躲。胡老板知道的事情太多,如果他开了口——”陈远顿了顿,“我们就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陈远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白云悠悠,阳光明媚,看起来风平浪静。

    但他知道,暴风雨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