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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演练
岚屿,四月二十八。
天还没亮,杨芷幽就站在了村口的碾盘上。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雾气,把她的鬓发吹得散乱。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腰间系着一条旧腰带,脚上是沾了泥的布鞋——看起来和岛上任何一个渔家女子没有分别。
张礁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一盏遮了红布的灯笼。这是演练的信号——红灯亮起,所有人半个时辰内撤到后山。
“开始。”杨芷幽说。
张礁举起了灯笼。
红色的光晕在晨雾中散开,像一滴血滴进了水里。村子里顿时忙碌起来——不是慌乱,是有条不紊的忙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演练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苏文茵带着几个妇人在挨家挨户地检查,确保没有遗漏的老人和孩子。几个年轻后生跑到仓库那边,把最值钱的东西往山洞里搬。老渔民们则聚在码头上,解开渔船的缆绳,把它们推到港外的礁石区藏起来——不能让日本人看到这些船好端端地停在岸边,不然会说“你们既然有船,为什么不跑”。
杨芷幽从碾盘上跳下来,快步朝后山走去。她要亲自检查每个环节,看看哪里还有漏洞。
后山的岩洞其实不是一个洞,而是一连串自然形成的石缝和凹陷,被人工开凿连通后,变成了一个可以容纳百余人的隐蔽空间。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进去之后却豁然开朗,最宽敞的地方能站二三十个人。
杨芷幽弯腰钻了进去。洞里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海盐的腥气。
“这边坐老人和孩子。”苏文茵跟在她身后进来,指着洞内最干燥的一片区域说,“往里走是放物资的地方,再往里是一条石缝,通到山另一侧的一个小出口,万一洞口被发现了,可以从那边撤。”
杨芷幽点点头,走到物资堆放处看了看。干粮、药品、淡水、被褥、几盏备用的油灯——东西不多,但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能撑多久?”她问。
“省着用,半个月。”苏文茵说,“如果算上从村子里随时补充的,一个月没问题。”
杨芷幽没有说什么。她知道苏文茵报的这个数字是乐观的,真要到了躲进山洞的地步,补给线肯定早断了,一个月之后的事,没人说得准。
她转身出了洞口,站在山坡上往下看。村子里的“疏散”已经接近尾声,除了几个留守的哨兵,所有人都撤了出来。各家的烟囱不再冒烟,鸡鸭被关进了笼子,连晾在院子里的渔网都收了起来。
从海上看,这就像一座荒村。
“芷幽姐,用时不到半个时辰。”张礁跑过来报告,“比上次快了半刻钟。”
“还不够。”杨芷幽说,“下次争取缩短到两刻钟以内。”
“是。”
杨芷幽看了看天色,东边的云层后面透出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让大家回去。”她说,“演练结束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话音刚落,东崖上的了望哨忽然吹响了竹哨——一声长,两声短。
有船来了。
杨芷幽心里一紧,快步跑向东崖。等她气喘吁吁地爬上崖顶,接过望远镜朝海面看去时,心跳得更厉害了。
这次不是一艘,是两艘。
而且都比之前的“苍隼丸”大。
两艘船一前一后,从东南方向缓缓驶来,距离岚屿大约四海里。前面的那艘体型较小,杨芷幽认出来了——就是之前来过的那艘“苍隼丸”。后面那艘要大得多,排水量至少上千吨,船身漆成深灰色,桅杆上挂着日本旗。
“这是来者不善。”张礁跟在她身后,声音有些发紧。
杨芷幽没有说话。她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那艘大船的每一个细节。船首有两门炮,船舷两侧还有更多——她数了数,至少六门。船尾有一面将旗,在海风中展开,看不清具体的标志,但能确定是一艘军舰,不是普通的搜救船。
“芷幽姐,要不要让下面的人撤回去?”张礁问。
杨芷幽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村子,那些刚刚结束演练回去的人,有的正在生火做饭,有的在修补渔网,有的在院子里晾晒海菜——一切如常。
如果现在让他们重新撤到山里去,动静太大,反而会引起怀疑。
“让他们继续。”杨芷幽说,“告诉所有人,正常过日子,不要往这边看,不要露出慌张的神色。日本人要是靠近,我们的哨兵会提前通知。”
“那炮——”
“炮闩在你手里,现在装也来得及。”杨芷幽放下望远镜,看着张礁,“但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开炮。”
张礁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下山去。
杨芷幽继续站在崖顶,盯着那两艘船。
它们越来越近了。
三海里。
两海里。
就在她以为它们会继续靠近、甚至可能试图靠岸时,两艘船忽然改变了航向。
“苍隼丸”转向东南,沿着岛链外侧绕行,像是在做什么测量。那艘大军舰则继续朝西北方向行驶,逐渐远离岚屿,直奔外海而去。
杨芷幽看着它们的航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艘大军舰不是冲着岚屿来的,它只是路过。
但“苍隼丸”的转向,说明它有意在岚屿周边多停留一会儿。
也许是在测绘。
也许是在观察。
也许——只是也许——是在等岛上的人露出破绽。
“你们想看,就慢慢看。”杨芷幽在心里说,“我陪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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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四月二十九。
薛超的夜间通讯测试,因为天气原因推迟了一天。
傍晚时分,海面上起了风,浪头翻涌,不适合小艇夜间航行。薛超站在码头上等了一刻钟,见风没有停的意思,只好下令取消今晚的行动,改到明天再说。
他正准备回营房,身后的水兵忽然喊了一声:“管带,有人来了。”
薛超回头,看见一个人影从码头的入口处走来。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头戴一顶瓜皮帽,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左脚似乎有些跛。
等人走近了,薛超才看清那人的脸。
是个陌生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两撇八字胡,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
“您是薛管带?”那人走到面前,拱了拱手。
薛超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了那人几眼,问道:“阁下是?”
“在下姓吴,是桂大人府上的幕友。”那人笑着说,“桂大人让我来给薛管带传个话。”
薛超心里有些疑惑。桂道台传话,一向是让周师爷来,今天怎么换了一个人?
“什么话?”
那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俄国人的那个‘拜访’,桂大人决定拖着了。但昨儿个又来了一个新的——英国领事馆的人递了帖子,说要‘参观’旅顺港。桂大人拿不准,想听听您的意见。”
英国领事馆?
薛超的眉头皱了起来。英国人也要来凑热闹?
“英国人要参观什么?”他问。
“说是‘正常的商务考察’,想看看港口的设施和吞吐能力。”那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但您也知道,英国人做任何事都打着商务的幌子,底下藏着什么心思,谁说得准?”
薛超沉默了片刻:“劳烦吴先生转告桂大人,英国人的事,跟俄国人一样处理——能拖就拖。实在拖不过去,就限定参观的范围,不能让他们到处走。”
那人点点头,拱手告辞。
薛超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安。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哪里有些别扭。
回到营房,他坐在桌前,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那人自称是桂道台府上的幕友,姓吴,左脚有些跛。
可他在旅顺住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桂道台身边有这么一个“吴先生”。
桂道台的幕友里,他见过周师爷、刘师爷、孙师爷,就是没有姓吴的。
薛超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帽子戴上,大步朝桂道台的官署走去。
走了半路,他又停了下来。
现在去问,能问出什么?万一是自己多心了,反而闹出误会。
就算那人真的是冒充的,现在人也走了,上哪儿找去?
薛超站在街口,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想了很久,最终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一早,给陈远写一封信,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写进去。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冒充的,那说明有人在打快艇队的主意。
是谁?
俄国人?英国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更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