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243章 孤岛
岚屿,四月二十。
消息是从一艘过往的渔船上递来的。
那艘船是王五安排的陆路补给线的一部分——从漳州出海,趁着夜色北上,在岚屿东北方向的一片暗礁区停靠,把货物卸在指定的礁石上,然后用旗语通知岛上的人去取。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个时辰,动静极小,被发现的概率也很低。
杨芷幽带着张礁和两个年轻后生,划着小舢板去取货。暗礁区水浅浪急,舢板在礁石间穿行,稍有不慎就会撞得粉碎。她把舵把得很稳,眼睛盯着水面下的暗影,一声不吭。
张礁蹲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篙,不时探一探水深。
“左舷三尺有暗礁。”他喊了一声。
杨芷幽把舵一打,舢板贴着礁石滑了过去,船底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啃木头。
“到了。”张礁指着前方一块露出水面的大礁石,“就在那儿。”
礁石上放着三个油布包裹,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两个后生跳上礁石,把包裹搬上舢板,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活了。
返程的路上,杨芷幽拆开最大那个包裹的油布一角,看见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药包——金鸡纳霜、碘酒、绷带,还有几盒标着洋文的西药。
她认得其中一种,那是陈远专门托人从香港弄来的退烧药,上次陈海病重时用过,很管用。
“这批货够用一阵子了。”张礁松了一口气,“再多来两趟,咱们的存粮也能补上。”
杨芷幽没有说话。她把油布重新包好,目光落在另外两个包裹上。一个装的是干粮——炒米、豆饼、咸鱼,都是耐放的东西;另一个装的是几匹土布和一些杂货,针线、铁钉、火柴之类的生活用品。
东西不多,但都是岛上急需的。
回到村里,杨芷幽让人把货物搬到仓库清点入库,自己拿着那封信进了屋。信是王五写的,用很普通的信纸,字迹工整但略显生硬,像是照着什么模板抄的。
信上说,第一批补给已经安全送达,第二批正在筹备,预计半个月后出发。
信上还说,上海那边的渠道出了麻烦,暂时指望不上,陆路补给要撑一段时间。
信的末尾,王五用暗语写了一段话——那是陈远的意思。
杨芷幽看了两遍,把信凑到油灯的火苗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卷曲、发黑、变成灰烬。
“放他们上岛。”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反复咀嚼其中的含义。
这不是退缩,也不是认输。
这是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选择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生存空间。
岚屿表面上就是一个渔村。岛上几十户人家,百十口人,都是真正的渔民和他们的家眷。渔船、渔网、晾晒的海菜、修补的船帆——这些东西都是真的,经得起任何人检查。
唯一的问题是那些不能让人看到的东西。
那两门炮,藏在山洞里。
那些从南方运来的器械和材料,藏在更深的洞穴里。
还有那些“身份特殊”的人——从各地撤来的骨干、正在接受培训的少年学徒、还有几个从天津过来的技术人员。
这些人不能让人看到。
至少,不能让日本人看到。
“张礁。”杨芷幽推开门,喊了一声。
张礁从仓库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账簿:“芷幽姐,什么事?”
“把山洞里的东西再往里挪一挪,用木板和干草把洞口封住,外面堆上乱石,看着像塌方了一样。那两门炮拆掉炮闩,分别藏到两个不同的地方,炮闩由你亲自保管。”
张礁愣了一下:“拆炮闩?那万一要打——”
“真到了要打的时候,装上炮闩也来得及。”杨芷幽说,“平时藏着,不给任何人发现的机会。”
张礁犹豫了一下,没有多问,点头去办了。
杨芷幽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处的大海。天气晴朗,海面上一片碧蓝,几朵白云挂在天边,像是不肯走的过客。
她想起了陈远。
想起他第一次带她来这里的时候,站在山崖上说:“这个地方,以后就是咱们的根基了。”
当时她不明白,为什么要选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荒岛做“根基”。
现在她明白了。
因为只有这种地方,才不会被人在意。
只有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才能长出真正的希望。
可也正是因为这种地方,孤立无援。
---
旅顺口,四月二十一。
薛超的“通讯试炼”报告送到了北京,醇亲王看了之后颇为满意,批示“甚有成效,着继续深研”,并拨了一千两银子作为后续经费。
这个消息传到旅顺,快艇队的士气为之一振。
但薛超高兴不起来。
一千两银子听起来不少,分到快艇队头上,连修船都不够。更何况,醇亲王满意的是“通讯试炼”的成绩,不是他薛超这个人。说到底,他只是醇亲王手里的一枚棋子,用来在李鸿章的地盘上扎一根钉子。
棋子好用的时候,就给点甜头。
不好用了呢?
薛超不敢往下想。
他坐在码头上的一截废木料上,看着港口里的船只。几艘北洋水师的兵舰停泊在对面的码头上,黑灰色的船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威严。
那是真正的海军。
而他手里的快艇,不过是海上的游骑兵,打打游击还行,真要跟列强的兵舰硬碰硬,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管带。”周师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桂大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薛超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周先生可知道是什么事?”
周师爷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俄国人那边递了帖子,说要‘拜访’快艇队。桂大人拿不定主意,想先听听您的意思。”
薛超的眉头皱了起来:“俄国人要拜访快艇队?他们想干什么?”
“说是‘友好交流’,增进彼此了解。”周师爷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您信吗?”
“我不信。”薛超说,“但人家递了帖子,咱们不能装聋作哑。走,去见桂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街巷,来到桂道台的官署。桂道台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两撇精致的胡子,说话慢条斯理,做事滴水不漏。
“薛管带来了。”桂道台起身相迎,态度很客气,“快请坐。”
薛超谢过坐下,开门见山:“听周先生说,俄国人要拜访快艇队?”
桂道台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帖子递过来:“你看看。”
帖子是俄文和中文对照的,用词客气,大意是说“阿斯科尔德”号舰长某某某久仰贵国快艇侦巡队的威名,希望能择日登门拜访,增进交流云云。
薛超看完帖子,放在桌上:“桂大人怎么看?”
“我拿不定主意。”桂道台捻着胡子说,“按照常理,各国海军之间互相拜访是常有的事,不必大惊小怪。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俄国人在旅顺的活动越来越频繁,我总觉得他们来者不善。”
薛超想了想:“他们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
“没有定日子,说是‘听候安排’。”
“那就拖着。”薛超说,“找借口,拖个十天半个月再说。拖到他们对‘拜访’失去兴趣,或者等到上边的明确指示下来。”
桂道台眼睛一亮:“拖?”
“对,拖。”薛超说,“俄国人想来看,无非是想摸我们的底——快艇队有多少人、多少船、什么装备、战斗力如何。这些东西,能让他们看到的就让他们看,不能让他们看到的,绝对不能露。”
“可万一他们坚持要来呢?”
“那就来。”薛超说,“但怎么接待,得按我们的规矩来。比如说,只准参观码头和船坞,不准进入炮台和弹药库;只准见我们的军官和士兵,不准私下接触工匠和杂役。”
桂道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先拖着,实在拖不过去了再说。”
薛超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问了一句:“桂大人,那个‘阿斯科尔德’号,这几天还在港外吗?”
桂道台点头:“在。不光在,还换了个位置,比以前更靠近了。”
薛超没有说什么,拱了拱手,大步走了出去。
回到码头,他又站在那截废木料上,望着港外那艘灰色的船影。
“阿斯科尔德”。
他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忽然,他想起来了——那是在一份洋文报纸上,几个月前,李铁柱从上海寄来的。报纸上说,“阿斯科尔德”号是俄国太平洋舰队的一艘二级巡航舰,排水量约一千二百吨,装备八门火炮,常驻日本长崎,主要负责在东亚海域执行“护侨”任务。
可一艘“护侨”的船,跑到旅顺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