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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蛰伏

    上海,英租界,四月十八。

    李铁柱在天色未亮时便出了门。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上戴顶旧毡帽,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块豆腐和两把青菜——看上去就是个早起买菜的小生意人。

    出了弄堂,他没有朝菜市场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排旧式的石库门房子,其中一间的门虚掩着,门口放着一把扫帚。

    这是他和线人约定的暗号。

    李铁柱四下看了看,闪身进了门。

    屋里很暗,窗户用黑布蒙着,只有一盏油灯放在八仙桌上。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个空茶杯。看见李铁柱进来,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柱哥。”

    “坐下说。”李铁柱把竹篮放在地上,在对面坐下,“查到了什么?”

    瘦削男人姓孙,单名一个“贵”字,是李铁柱在南洋公司内部发展的线人,职务不高,只是个仓库管事,但胜在位置敏感,能接触到许多外人看不到的东西。

    孙贵给李铁柱倒了杯茶,压低声音说:“南洋邮轮失火的事,衙门那边已经结了案,说是电路老化引起的意外。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怎么说?”

    “失火那天晚上,我正好在仓库值夜。起火之前大约半个时辰,我看见有两个人从码头上下来,进了邮轮的货舱。那两个人不是船上的水手,也不是码头上的苦力,穿着打扮像是——”

    孙贵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像是什么?”

    “像是日本人。”孙贵说,“我没看清脸,但他们走路的样子、穿的木屐,还有说话的声音——叽里咕噜的,不是咱们这边的话。”

    李铁柱的眉头皱了起来:“日本人?”

    “我只是听着像,不敢肯定。”孙贵连忙说,“但邮轮失火之后,那两个人就不见了。我问遍了码头上的人,没人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也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胡老板呢?有没有消息?”

    孙贵摇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南洋公司那边已经报了官,巡捕房也找了几天,没有结果。有人说他是畏罪跑了,也有人说他是被火烧死了,只是没找到尸首。”

    “畏罪?他有什么罪?”

    “邮轮上那批货,有一部分没有报关。”孙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胡老板做的是转口贸易,有些货从南洋过来,不在上海上岸,直接转运去北方。手续上有瑕疵,如果较真,够得上走私。”

    李铁柱沉默着。

    他当然知道那批“手续上有瑕疵”的货是什么——那是通过南洋公司的渠道秘密运往北方的物资,药品、器械、还有一些冯墨指定的特种材料。胡老板是个中间人,负责在上海接货,再转交给陈远安排的下家。

    如果日本人盯上了这条线,那就不只是胡老板个人的安危问题了。

    “还有一件事。”孙贵说,“邮轮失火之后的第三天,有个洋人来找过我。”

    “洋人?什么样的洋人?”

    “英国人,四十来岁,穿着体面,会说咱们的话。他问了我一些关于仓库货物进出的事,还问认不认识一个姓胡的商人。”

    李铁柱心里一紧:“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只是个管仓库的,不认识什么姓胡的商人,货物进出都是上边安排,我只管记账。”孙贵说,“那人也没多问,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我又打听了一下,那个洋人好像是怡和洋行的人,叫史密斯的还是什么的,具体不清楚。”

    李铁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

    怡和洋行,英国人,日本人,胡老板失踪,邮轮失火——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但他有一个直觉:这些事之间一定有联系。

    “贵哥,你这几天先不要主动联系我。”李铁柱站起身,“如果有什么紧急消息,还是老办法,在弄堂口挂红布条。我会派人来取。”

    孙贵点头答应。

    李铁柱提起竹篮,推开门,又回到了弄堂里。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有挑担子卖早点的小贩,有赶着去上工的苦力,有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

    他混在人流里,不紧不慢地走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南洋邮轮的渠道暂时指望不上了。胡老板下落不明,货物损失惨重,就算找到替代渠道,重建信任也需要时间。而岚屿那边等不了那么久——王五的陆路补给虽然已经启运,但那只能解燃眉之急,长期来看,海上运输线必须恢复。

    问题是,怎么恢复?

    他用脚步丈量着上海滩的街道,走过外滩,走过苏州河,走过十六铺码头。沿途他看到了太多的人和船——英国人的炮舰,美国人的商船,法国人的巡逻艇,还有各色各样的中国帆船。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艘停泊在码头边的旧船上。

    那是一艘大约两百吨的木质帆船,船体漆成深褐色,桅杆上挂着几张补了又补的旧帆。船尾写着“顺风”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显然有些年头了。

    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在甲板上修补渔网,船舱里飘出炊烟,像是在做早饭。

    李铁柱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艘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他很久没有联系过的老熟人。

    那个人姓杜,叫杜大海,是浙江沿海一带跑船的老手,手里有几条船,专做南北货运输。他不属于任何洋行,也不租用任何公司的码头,自己单干,在黑道白道都有些关系。

    几年前,李铁柱刚来上海时,曾经通过中间人认识了他,还帮他解决过一次货物被扣的麻烦。杜大海当时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他。

    这几年,李铁柱一直走的是南洋公司的渠道,没有找过他。

    也许,现在是时候了。

    ---

    北京,试验处。

    陈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报告。

    一份来自薛超,详细记述了“通讯试炼”的过程和成果,还附了一份关于俄国军舰活动的记录。“阿斯科尔德”号的出现时间和航行轨迹记得清清楚楚,连船上的火炮数量都估算了一个大概——八门,分布在船舷两侧。

    一份来自李铁柱,说的是上海那边的情况。邮轮失火、胡老板失踪、日本人可能涉案、英国人在打听消息——每一条消息都让他感到不安。

    一份来自王五,报告南方补给的情况。第一批物资已经启运,走的是陆路,预计半个月能到岚屿。第二批正在筹备,但药材短缺,希望从上海协调。

    陈远把三份报告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渐渐变得昏黄,屋里没有点灯,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老爷,该用晚饭了。”是管家的声音。

    “不吃了。”陈远说,“把冯先生请来。”

    管家答应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约过了一刻钟,冯墨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旧蓝布长衫,袖口沾着几块油渍,显然是刚从西山那边赶过来的。

    “出什么事了?”冯墨问。他了解陈远,如果不是要紧事,不会在这个时候叫他来。

    陈远把三份报告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

    冯墨点上油灯,借着灯光仔细阅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完最后一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事情比我们想的要复杂。”他说。

    “不是复杂,是连锁反应。”陈远睁开眼,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岚屿那边日本船出现,上海这边邮轮失火可能有日本人涉案,旅顺那边俄国人蠢蠢欲动——你觉得这三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冯墨想了想:“岚屿和日本人的事是一根线上的。苍隼丸失踪,他们怀疑那片海域有问题,加大搜索力度,合情合理。但上海这边——”

    “上海这边,如果日本人在查我们的运输线呢?”陈远打断了他。

    冯墨一愣。

    “苍隼丸失踪之后,日本人不光是派船去海上搜。”陈远说,“他们肯定也会在陆地上查,查这艘船失踪之前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船上装载了什么货物。上海是远东最大的港口,苍隼丸失踪前很可能在这里停靠过。他们派人来调查,顺藤摸瓜,摸到了我们的渠道,不是没有可能。”

    冯墨的额头冒出了汗珠:“如果真是这样,那胡老板——”

    “很可能落到了日本人手里。”陈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就算没有,也是被吓跑了。他知道的事情太多,如果被抓,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陈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院里的灯笼在风中晃动,把树影投在青砖地上,像一群鬼魅在跳舞。

    “第一,让李铁柱停止一切活动,彻底蛰伏。”他说,“南洋公司的渠道暂时放弃,不要再碰。如果他觉得有危险,就离开上海,去杭州或者苏州躲一阵。”

    “第二,让王五加快陆路补给的速度。海上渠道断了,现在只能靠陆路。哪怕多花一倍的时间,也要把物资送到岚屿。”

    “第三,告诉薛超,近期不要主动招惹俄国人。观察、记录、上报,但不要发生正面冲突。快艇队经不起任何风波。”

    冯墨一一记下,又问:“岚屿那边呢?日本船频繁出现,杨姑娘那边恐怕撑不了多久。”

    陈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的黑暗,像是在寻找一个答案,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答案。

    “告诉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日本船实在躲不过,就放他们上岛。”

    冯墨吃了一惊:“放他们上岛?那基地——”

    “岚屿表面上就是一个渔村。”陈远说,“杨芷幽手下那些人,都是真正的渔民和他们的家眷。日本的搜救队如果上岛,看到的就是一群打鱼为生的老百姓,不会有什么破绽。”

    “可那两门炮——”

    “那两门炮是最后的手段。”陈远转过身,看着冯墨,“如果日本人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就用炮打。打完了,所有人撤到山里去,依托地形和他们周旋。”

    “那不还是暴露了吗?”

    “暴露了又如何?”陈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冷硬,“日本人在清国的领海上搜查清国的岛屿,这件事捅出去,理亏的是他们。更何况——”他顿了顿,“我们手里还有苍隼丸的测绘记录。”

    冯墨恍然大悟:“你是说,用那份记录做筹码?”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陈远说,“但现在,要让杨芷幽知道,她不是孤立无援的。她手里有牌,只是还没到打出来的时候。”

    冯墨点了点头,转身去起草信件。

    陈远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薛超的报告,又看了一遍其中关于俄国船的记录。

    “阿斯科尔德”号。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想起了什么,却又抓不住。

    那一夜,试验处的灯光亮到了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