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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暗潮

    北京,西城。

    四月的风裹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陈远站在试验处新辟的院落里,看着工匠们安装几台从天津运来的电报设备。醇亲王对这个“试验处”寄予厚望,拨了三千两银子做开办费,又把东交民巷附近一处闲置的三进院落拨给他们使用。

    三百两用于修缮,两千两用于采购设备器材,剩下七百两作为日常开销——这是冯墨算出来的账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表面上看是够了。”冯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但实际上,光是你点名要的那几套备用零件,就得花去两百两。再加上人员俸给、马车租赁、信差往来,能撑半年就不错了。”

    陈远没有回头:“半年够了。”

    “够什么?”

    “够让醇亲王看到‘试验’的成果,也够让李鸿章找不到裁撤的借口。”陈远转过身,目光落在院中那根刚竖起的天线杆上,“老冯,通信设备和雷汞的研制进度如何?”

    冯墨合上账簿:“通信设备——就是你上次说的那种‘短波电台’——核心部件还在试制,用的是你提供的图纸和公式。雷汞方面有了突破,‘火鼠’项目的起爆药配方基本定型,但需要更多试验验证。”

    “多久能出成品?”

    “最快三个月。”冯墨压低了声音,“前提是南方的试验基地能正常运转。雷大炮那边传来消息,说‘火鼠’的地面发射试验已经做了三组,两组成功,一组因为燃料配比问题失败了。”

    陈远点点头。雷汞是制造现代火工品的关键原料,如果“火鼠”项目能成功,就意味着他手中多了一张足够分量的底牌——不是用于现在,而是用于未来某个不得不摊牌的时刻。

    “还有一件事。”冯墨的声音更低了,“上海那边的消息,李铁柱的报告今早到了。”

    陈远的神色微微变化。他接过冯墨递来的密函,拆开火漆,在廊下细看。

    李铁柱的字迹很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

    “南洋邮轮失火,初步查明系船舱电路短路引燃货物,非人为纵火。但胡姓老板下落仍不明,其家眷称‘出门办货’后未归,已逾半月。南洋公司损失惨重,暂停一切业务,秘密运输渠道完全中断。属下正在寻找替代渠道,但短期内难以恢复。”

    陈远将密函折好,收进袖中。

    “你打算怎么办?”冯墨问。

    “让李铁柱继续蛰伏,不要轻举妄动。”陈远说,“胡老板的下落要查,但不能大张旗鼓。如果他是因为我们的渠道被抓,现在应该已经有人找上门来了。既然没有,说明要么是他自己躲起来了,要么是遇到了别的麻烦。”

    “会是什么麻烦?”

    陈远摇头:“不知道。但有一条——让铁柱把南洋公司失火的详细调查结果再送一份来,要包含所有目击者的口供。”

    冯墨答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陈远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线杆顶端在风中微微晃动的铜线。这些天他收到了好几路消息——薛超从旅顺发来的信报说俄国人的勘察队已经开始活动,王五从袁州发来的消息说补给已经启运,杨芷幽从岚屿发来的密信说日本船只频繁出没。

    每一条消息都是坏消息。

    每一条都在告诉他,时间不多了。

    ---

    旅顺口,黄昏。

    薛超站在快艇队的码头上,看着水兵们给几艘小艇做最后一次检修。明天一早,他就要带着两艘快艇出海,执行“通讯试炼”任务——这是试验处成立后快艇队第一次正式行动,醇亲王亲自过问,要求“务必取得可呈御览的成果”。

    所谓“可呈御览”,说白了就是要有能拿得上台面的成绩。要么是成功测试了某种新式通讯设备,要么是获取了有价值的情报,要么是在海上展示了快艇队的作战能力。

    可薛超手里有什么?

    三艘老旧的小型快艇,二十几个刚从北洋水师各舰抽调来的水兵,几箱子从冯墨那里搬来的通讯器材,还有陈远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一本手抄《快艇战术大纲》。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管带。”一个年轻的水兵跑过来,立正敬礼,“‘海鸥’号的锅炉已经检修完毕,‘信天翁’号的通讯设备也调试好了。”

    薛超点点头:“淡水、煤、粮食都装船了?”

    “装好了。按照计划,可以支撑五天。”

    “好。”薛超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兄弟们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水兵答应着跑开了。薛超转过身,看着港口远处那几艘俄国船只的桅杆。最近半个月,俄国的“勘察队”越来越活跃,打着“援建海军”的旗号,在旅顺周边海域大摇大摆地航行、测绘,甚至还有人上了岸,在炮台附近转悠。

    北洋的官员们装聋作哑,李鸿章态度暧昧,只有几个低级军官私下骂娘。

    薛超不骂娘。他只是每天夜里把这些俄国船只的活动轨迹、时间、路线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然后通过秘密渠道送往北京。

    这也是“通讯试炼”的一部分——不是醇亲王想要的那种,是陈远需要的那种。

    “薛管带。”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薛超回头,看见桂道台的师爷提着灯笼走过来。这位师爷姓周,四十来岁,瘦长脸,说话总是慢吞吞的。

    “周先生。”薛超拱了拱手。

    “桂大人让我来问问,明天的试炼,可有需要地方上协助的地方?”周师爷说,“若有,尽管开口。”

    薛超想了想:“可否借几匹马?我们有些设备需要从码头运到山上做测试。”

    “小事一桩。”周师爷笑眯眯地说,“桂大人说了,试验处的事就是他的事,薛管带不必客气。”

    薛超道了谢。他知道桂道台这么殷勤,不全是因为醇亲王的面子,更主要的是这位道台大人想借快艇队的手,在北洋水师的势力范围里楔进一根钉子。

    地方官和军方之间的矛盾,在哪里都存在。旅顺也不例外。

    “还有一件事。”周师爷压低了声音,“昨晚港外那艘俄国船上下来了几个人,穿着便服,在城里转了一圈。有一个去了南帮炮台,被守军拦下了。另一个去了港务衙门,说是要‘拜访’桂大人。”

    薛超心里一紧:“桂大人见了吗?”

    “见了。”周师爷说,“客客气气地喝了杯茶,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打发了。桂大人让我转告薛管带,俄国人最近很不安分,让快艇队出海时多留个心眼。”

    薛超点点头,没有说话。

    周师爷走后,他独自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看着俄国船只上那些昏黄的灯火,像一只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在夜幕中盯着这座军港。

    ---

    岚屿,深夜。

    杨芷幽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芷幽姐!芷幽姐!”是张礁的声音,“海上有船!不止一艘!”

    她翻身下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披上,推开门。张礁举着油灯站在门外,脸色发白。

    “什么方向?”

    “东南和西南,各有一艘。东南那艘是白天见过的那条‘苍隼丸’,西南那艘还没看清,但看灯火,比‘苍隼丸’大一号。”

    杨芷幽的心猛地一沉。

    两艘船,一南一东,像是要形成夹击之势。

    “两门炮都准备好了?”她边往东崖走边问。

    “准备好了。炮手已经就位,炮弹上了膛,就等您的命令。”

    “通知村子里的人,不许点灯,不许出声。老人和孩子都转移到后山的岩洞里。”

    “已经安排了。”张礁小跑着跟在她身后,“苏婶在带人转移,说是天亮之前不会出来。”

    杨芷幽没有再说话,快步登上东崖。了望哨的两个年轻人正紧张地盯着海面,看见她来了,连忙递上望远镜。

    她先看向东南方向。

    那艘“苍隼丸”比白天更近了,距离岛屿大约三海里。船上的灯火清晰可见,甚至能隐约看见甲板上走动的人影。

    然后她转向西南。

    那边确实有一艘船,体型更大,灯火也更密集。从轮廓看,像是某种运兵船或者补给船——排水量至少六七百吨。

    两艘船都在缓慢移动,航线似乎是沿着岛链外侧,不像是要直接登陆,但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们在等什么?”张礁低声问。

    杨芷幽没有回答。她在想,如果这两艘船同时靠近,仅凭岛上的两门炮根本挡不住。打一艘或许能行,打两艘就是找死。

    可不打呢?

    眼睁睁看着日本人登陆,搜查,发现岛上的秘密?

    “芷幽姐。”张礁的声音有些发颤,“要不要……发信号给陈爷?”

    “来不及了。”杨芷幽说,“最近的接应点在两百多里外,信号发了他们也赶不过来。”

    她放下望远镜,深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很凉,带着雾气的潮湿。崖下的浪声比白天更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涌。

    “让炮手瞄准东南那艘。”她说,“西南那艘太远,打不着。但如果它继续靠近,就转向瞄准它。”

    “是。”

    “告诉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开第一枪。”

    “是。”

    张礁转身跑下山崖。杨芷幽继续站在高处,盯着海面上的两点灯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一刻钟,东南方向的“苍隼丸”忽然改变了航向,开始缓缓转向南面。船上的灯火渐渐变得稀疏,像是有人在指挥熄灯。

    杨芷幽屏住呼吸,看着那艘船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夜雾中。

    然后是西南方向那艘。

    它似乎也收到了什么信号,同样开始转向,朝着东南方向缓缓驶去。

    两艘船,一前一后,像两条海蛇,游进了黑暗里。

    杨芷幽长出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们走了?”张礁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我看见船灯远了。”

    “走了。”杨芷幽说,“但肯定还会再来。”

    她转过身,看着张礁:“今晚轮班值守,任何人不能睡觉。天一亮,我要看到各个方向的海面情况报告。”

    “是。”

    张礁走后,杨芷幽坐在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望着那片重新陷入黑暗的海面。

    她的腿有些发软,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后怕。

    如果那两艘船真的靠岸,她能怎么办?

    开炮,暴露,然后等死?

    或者不开炮,让他们登岛,搜查,发现这里的一切?

    哪一种选择都是死路。

    区别只是早死和晚死,痛快地死和屈辱地死。

    她忽然想起陈远。如果他在,他会怎么做?

    也许他会编造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把日本人骗走。

    也许他会用某种她想不到的办法,让那两艘船自己离开。

    也许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感到安心。

    可他不在这里。

    这里只有她。

    杨芷幽双手抱膝,把脸埋在臂弯里,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雾气和远处船只留下的煤烟味。

    她不知道的是,在千里之外的北京,陈远也正站在窗前,望着东方的天空。

    两个人都没有睡。

    两个人都知道,暴风雨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