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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海上阴云

    光绪二年,暮春。

    东海的海面上,雾气还未散尽。杨芷幽站在岚屿东崖的最高处,举着单筒望远镜朝东南方向眺望。海天交接处,一个灰黑色的影子若隐若现,像一片钉在天边的铁屑。

    那是三天之内出现的第二艘船。

    “还是那个方向。”张礁从崖下攀上来,额头沁着汗珠,“和前天那艘走的航线差不多,都是从南边过来,沿岛链往北去。”

    杨芷幽没有放下望远镜。镜筒里,那艘船的轮廓渐渐清晰——不是大号的军舰,排水量不过三四百吨,木质船身,烟囱冒着淡淡的煤烟。船首两侧有黑色的舷号,她用不太标准的发音默念了一遍。

    “苍隼丸。”她说,“和上次是同一个型号。”

    张礁面色一紧:“他们又来了?”

    “不是‘又来了’。”杨芷幽放下望远镜,转身看向崖下那片依山而建的屋舍,“是根本没走远,在附近海域来回搜索。”

    前天的船从南面来,往东北方向去了。今天这艘从东南出现,航线更靠近岚屿。她心里清楚,这说明日本人的搜救范围正在扩大,搜索密度也在增加。

    “苍隼丸”失踪至今已逾两月。按照正常逻辑,一艘中型侦察船失联,派出船只搜寻合情合理。但杨芷幽从陈远通过秘匣传递的情报中已经知道,那艘船并非普通商船,而是受命于日本海军省的系统性测绘船。它的失踪,足以让日方不惜代价也要查明真相。

    问题是,他们查到了什么程度?

    “阿婆他们留下的痕迹清理干净了吗?”杨芷幽问。

    张礁点头:“能烧的都烧了,能埋的都埋了。海滩上临时泊位的木桩也拔了,用海沙盖住了坑洞。”

    “淡水溪沟呢?”

    “也用乱石和树枝做了遮挡,从海上看不出来的。”

    杨芷幽微微颔首,但心里的弦依然紧绷着。这些被动隐藏的手段对付远距离的目视观察或许有效,可如果日本人真的靠岸登陆,那些伪装撑不过半天。

    她回头看了看村子。几个老渔民正在修补渔网,几个妇人在晾晒海菜,孩子们在礁石间追逐嬉戏。自从陈远要求她留在岚屿“守护根基”以来,这里已经聚集了近百口人——东海撤来的渔民、南方转运来的工匠、还有那些从各地“收拢”来的少年学徒。

    这些人信任她,把命交到她手里。她不能让他们暴露在枪口下。

    “张礁,去把那两门炮的炮衣揭了。”杨芷幽的声音很平静,“炮弹搬到炮位上去,但不要装填。让炮手就位待命,没有我的口令,谁也不能开火。”

    张礁一愣:“芷幽姐,真要动炮?”

    “备而不用。”杨芷幽说,“日本人如果只是从远处过,我们不动。如果他们靠得太近,我们得让他们知道这里不是空的。”

    “可陈爷说过——”

    “陈爷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杨芷幽打断了他,“但现在‘万不得已’的标准得我来定。岛上近百条人命,我不能等到他们上了岸再想办法。”

    张礁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小跑着下山去了。

    杨芷幽又举起望远镜。那艘“苍隼丸”已经驶到了岚屿东南约五海里的位置,正缓慢地改变航向,似乎要贴着岛链外侧绕过去。她盯着船影看了许久,直到确认它没有进一步靠近的意图,才放下了酸涩的手臂。

    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崖下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忽然想起陈远说过的一句话:“只有在海上,你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孤独。”

    当时她以为他是在感慨北洋水师的困境。现在她明白了,那是一个被困在陆地上的人,对自由的海疆最深切的渴望。

    而她,是被困在海岛上的人,四面都是水,却无处可去。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江西袁州。

    王五站在栖霞谷口的老樟树下,看着五个精壮的汉子挑着担子从山道上来。担子两头是竹编的箩筐,外面罩着油布,里面装的是药品、干粮、咸鱼和几匹土布。

    苏文茵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账簿,不时低头核对数字。

    “这是第三批了。”她说,“按照计划,至少得走七批,才能凑够岛上三个月的用度。”

    王五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第一副担子前,掀开油布一角,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药包——金鸡纳霜、碘酒、绷带,还有几盒从上海秘密转运来的西药。这些东西在岚屿比黄金还珍贵。

    “路怎么走?”他问。

    苏文茵翻开账簿的夹页,上面画着一幅简单的手绘地图:“从袁州出发,经赣南入闽西,到漳州附近转水路。那边有我们的渔船,趁着夜色偷渡出海。”

    “全程多少里?”

    “山路四百里,水路一百里。顺利的话,半个月能到。”

    “顺利?”王五皱了皱眉。

    苏文茵苦笑:“沿途要经过三个府界,两个税关。虽说都打点过了,但难保不出岔子。而且——”她顿了顿,“上海那边的渠道断了,这批物资里有不少是之前攒下的存货。要是上海线恢复不了,这是短期内能送出去的最后一批。”

    王五沉默着。他知道李铁柱在上海的处境,南洋邮轮失火,南洋公司损失惨重,胡老板下落不明,连带着他们的秘密运输渠道也瘫痪了。陈远在北京压力巨大,薛超在旅顺举步维艰,岚屿又面临日本人的搜索威胁。

    所有的线都在收紧,所有的压力都在往中间挤压。

    “让人出发。”王五说,“到了漳州那边,告诉接应的人,岛上缺什么就报什么,哪怕拆房子也得凑出来。”

    苏文茵答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走出几步,又回头问:“五哥,陈爷那边……有消息吗?”

    王五摇头:“上一次通信还是半个月前,说的是岚屿周边有日本船出没的事。这几日没收到新的信报。”

    苏文茵脸上闪过一丝忧虑,但没有再问。

    王五看着她走远,独自站在樟树下,望向东边的天空。那里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他知道,岚屿那边恐怕也在下雨。

    ---

    岚屿没有下雨,但海上的雾气更重了。

    傍晚时分,杨芷幽在陈海的房间点起一盏油灯。孩子的烧已经退了,但还有些咳嗽,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娘,爹爹什么时候来?”陈海忽然问。

    杨芷幽给他掖被角的手顿了一下。

    “爹爹很忙。”她说,“等忙完了就来了。”

    “上一次你也是这样说的。”陈海的声音闷闷的,“再上一次也是。”

    杨芷幽没有回答。她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像拍打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她当然知道陈远为什么不能来。北京城里,醇亲王盯着他,李鸿章压着他,慈禧太后用防并重地看着他。他身边有正妻灵汐格格,有嫡子陈璋,有名正言顺的“试验处”差事。

    她杨芷幽算什么?

    一个必须被藏起来的过去,一个需要用“秘匣”才能传递消息的人,一个只要暴露就会毁掉他所有前程的隐患。

    可她偏偏还在这里。

    守着这座岛,守着这些人,守着他留下的每一条指令、每一封书信、每一个承诺。

    “娘。”陈海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今天海上有船,是吗?”

    杨芷幽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礁叔说‘炮’了。”陈海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爹爹是不是教过你们,坏人来了就要用炮打?”

    杨芷幽沉默了一会儿,俯下身亲了亲孩子的额头:“不会有坏人来的,娘在这里。”

    陈海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杨芷幽吹灭了油灯,走到门口。月光透过薄雾洒下来,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片朦胧的银白色。远处,东崖上的了望哨还有一点火光在闪烁。

    她忽然想,如果陈远知道她准备动那两门炮,会怎么说?

    是责备她冒险暴露?还是相信她能判断好“万不得已”的时机?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她不知道那艘“苍隼丸”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一样。

    她只知道,天一亮,她还得站到东崖上去,举着望远镜,盯着那片茫茫无际的东海。

    等着该来的一切,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