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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薄冰之上
旅顺口,“海防新法试验处”挂牌。
仪式简朴得近乎寒酸。没有高官莅临,没有鼓乐鞭炮,只有醇亲王派来的一名候补道台,带着几个随从,在旅顺水师营偏院的一间厢房门口,钉上了一块黑漆木牌,上面“海防新法试验处”几个鎏金大字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薛超带着两名队员,作为“试验主力”代表出席。那名候补道台姓桂,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精明。他宣读了醇亲王的札文,强调“试验新法、以备海防”之要义,然后便将薛超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实底。
“薛管带,王爷的意思,这个‘试验处’是个名头,关键是你们快艇队能做出点实事来。朝廷准了俄国人来勘察,不少人对王爷说三道四,说他只会弄些‘奇技淫巧’,挡不住洋人。你们若能弄出点名堂,好歹让王爷面上有光,说话也硬气些。”桂道台顿了顿,“至于经费、物料,王爷会设法筹措一部分,但大头还得靠你们自己从北洋常例里挤。旅顺这边,黄总兵(黄仕林)答应给予必要配合,但也不会太过热心。你们……好自为之。”
薛超心中苦笑,这“试验处”果然只是个空壳子,真正的资源和支持几乎等于零。但他还是拱手道:“请桂大人转禀王爷,标下定当尽力,不负期许。”
挂牌仪式草草结束。薛超回到驻地,召集骨干开会,传达了这个“好消息”和实际面临的困难。
“也就是说,咱们除了多了个‘试验’的名分,啥也没变?”枪炮长耿直,忍不住嘟囔。
“名分很重要。”薛超冷静道,“有了这名分,我们申请出海训练的‘理由’就更充分了。以往只能以‘熟悉水文’为名,现在可以说‘执行试验处下达的侦察、通讯协同学试炼任务’。只要不超出北洋划定的防区,不触及敏感区域,营务处那边不好轻易驳回。而且,王爷那边多少会有些专款拨下来,虽然不多,但总能解决一些燃眉之急。”
他摊开海图,指向旅顺口以东、辽东半岛外海一片相对空旷的海域:“我计划,三日后进行一次‘远距离通讯及编队协同’试炼。航线……从这里,到这里,折返。全程约两百八十里,耗时两日。重点测试改良信号灯在复杂海况下的有效通讯距离,以及双艇编队在失去目视联系时的队形保持和重新集结能力。”
“这……会不会太靠近外海了?万一遇上外国船……”有人担心。
“我们只在北洋宣称的领海线内侧活动,不主动靠近任何外国船只。”薛超道,“但如果‘偶遇’,正好可以检验我们的识别和规避能力。记住,所有行动必须记录在案,有理有据。我们是‘试验’,不是‘挑衅’。”
岚屿,西北岬角观察哨。
连续数日的平静被打破。黎明时分,了望员发现海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黑烟,方向正对着岚屿西北侧那片“苍隼丸”沉没的海域。
“来了。”张礁和杨芷幽接到报告,立刻赶到观察哨。透过高倍“窥管”,可以看清那是一艘灰黑色、悬挂着太阳旗的蒸汽船,吨位不大,但速度不慢,正在沉船海域附近兜着圈子,似乎在投掷或拖拽什么东西。
“是日本人的搜救船,或者……打捞船。”杨芷幽冷静判断,“他们没有靠近岛屿的方向,只是在那片海域活动。看来,还没有确凿证据指向岛上。”
张礁松了口气,但杨芷幽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这次不靠近,不代表下次不会。他们如果长期在此作业,总有一天会发现我们的存在。告诉所有人,继续最高级别静默。所有船只,日出后、日落前,绝不许出海。夜间捕捞,也只许在东南侧海湾内进行,且必须熄灯。”
她望着那艘在晨曦中缓缓移动的日本船,眼神冰冷。“另外,把那几门炮的炮衣都检查一遍,火药、炮弹搬到就近的隐蔽弹药点。操炮手要随时待命。万一……万一他们试图靠近岛屿甚至登陆,我们不能毫无还手之力。”
江西袁州,竹溪坳。
王五和苏文茵正在后山密林中,与几个木匠商议改造一批农具和简单机械的事。一个队员匆匆跑来,递上一根密封的竹管。王五接过,拧开,抽出里面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是冯墨用密码写就的简短指令。
“上海线中断,岚屿危。需少量急药、干粮,分段密送。路线:赣—闽—海。接头暗号末字‘潮’。”
王五看完,将纸条递给苏文茵。苏文茵眉头微皱:“岚屿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往福建沿海送东西,路途遥远,关卡重重,且我们在这条线上的人手和经验都不足。”
“再难也要送。”王五沉声道,“大人的指令,是救命。你立刻去准备药品和干粮,要轻便、耐储存、易伪装。干粮以炒米、肉松、饼饵为主;药品按李大夫之前的单子,外伤、退热、治腹泻的,各备一些。分成五份,每份一人可背。我从队里挑五个最机灵、身手最好的,化整为零,走不同路线,到福建指定地点再汇合,统一由‘潮’字头接应出海。”
苏文茵点头,转身就去安排。王五又叫来一个沉稳的老队员:“你去趟栖霞谷,告诉雷大炮,近期可能有‘客人’要转移到他那里暂住,让他收拾出几个干净隐蔽的窑洞,备些粮草。具体时间,等我通知。”
上海,法租界,“集雅斋”后堂。
李铁柱点燃一支蜡烛,将手中一张薄纸凑近火焰,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那是一份从南洋辗转送来的、迟到许久的消息。
“高卢人”号邮轮在马尼拉停靠期间,底舱失火,烧毁了大批货物。法国船长皮埃尔在火灾中受重伤,大副——胡老板的表亲——失踪。菲律宾殖民当局介入调查,初步定性为“意外事故”,但李铁柱从送信人隐晦的措辞中,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意外?还是人为?那个失踪的大副,是携款潜逃,还是被人灭口?胡老板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李铁柱不知道,也不打算深究。他只知道,那条风险极高、却也最为快捷隐蔽的“洋船通道”,已经彻底中断,且很可能已经暴露了部分信息。
“告诉阿良,暂停一切与胡老板的联系,等我的通知。”他对身边的伙计说,“另外,我们在法租界的两个仓库,立刻清空,所有物资转移到英租界那个更隐秘的点。人员也要分散,不能让任何人觉得‘集雅斋’有异常。”
伙计领命而去。李铁柱独自坐在昏暗的后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条线断了,可以再建;但人如果没了,或者暴露了,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南方那条更原始、更缓慢、但也更难追踪的“陆路接力”通道,能把救命的物资送到岚屿。
北京,醇亲王府。
奕譞看着桂道台从旅顺送回的报告,以及薛超提交的首次“试验”训练计划,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陈远,”他看向一旁肃立的陈远,“薛超这个计划,是不是太保守了?就在家门口转悠,能试出什么新东西?如今朝廷同意设了‘试验处’,俄国人也来了,本王正需要点像样的成绩来堵那些人的嘴。你能不能让他……胆子大一点?”
陈远心中清楚,醇亲王这是急于求成,想把快艇队当作出政绩的工具。他拱手道:“王爷,薛超初到旅顺,人地两生,且北洋旧部对快艇新法多有疑虑。此时若贸然进行高风险、远距离的‘试验’,一旦出事,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授人以柄,让反对者趁机攻击王爷‘轻率误国’。不如先稳扎稳打,用一两次安全、有效、看得见摸得着的‘小成绩’,证明快艇队的价值,堵住悠悠众口,再图进取。”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听闻,旅顺至威海、烟台一线的通讯,目前仍依赖传统快马或普通船只,时效慢,且易受天气海况影响。若薛超能通过此次‘试验’,证明快艇可作为快速通讯工具,在几处要港之间传递紧急军情,其功虽小,却务实可见,且无人能驳。以此为基础,再谈更复杂的‘协同作战’,岂不更有说服力?”
奕譞听罢,沉思片刻,觉得有理。“也罢,就依你。让他先把这个‘通讯试炼’做好,做出数据,写出报告。本王要用这份报告,在军机处和太后面前,给那些只会说风凉话的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岚屿,夜幕降临。
那艘日本搜救船在沉船海域活动了一整天,黄昏时分,终于收起了拖拽的缆绳和浮标,缓缓向东北方向驶去,消失在海平线下。
岛上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松弛。
杨芷幽回到竹屋,陈海已经能自己坐着玩耍了,正抓着一个小布偶——那是她用旧衣服缝的,里面塞了些驱虫的干草——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看到母亲,孩子抬起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伸出小手要抱。
杨芷幽将他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孩子身上有淡淡的阳光和草药的气味,温热而柔软。这个幼小的生命,是她在这座孤岛上最深的牵挂,也是她所有努力和坚韧的源泉。
“海儿,再坚持一下。”她低声呢喃,像是说给孩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们一定能活下去。回不去大陆……也要在这岛上,好好活下去。”
北京,陈远府邸,深夜。
冯墨送来了一份从南方辗转而来的紧急密报。不是王五的,而是上海李铁柱通过备用渠道发出的——南洋邮轮失火,货物全毁,渠道中断,且大副失踪,胡老板下落不明。
“这是有人蓄意破坏,还是意外?”陈远面色凝重。
“目前无法判断。”冯墨道,“但李铁柱建议,暂停一切与租界内非核心渠道的接触,彻底清查内部,以防有人渗透。”
陈远点头:“准。另,让他想办法查一查那个胡老板的背景,尤其是他此前的经历和关系网。如果真是有人针对我们,这个人必须找出来,否则后患无穷。还有,岚屿的紧急补给……王五那边行动了吗?”
“已收到指令,正在准备。”冯墨道,“只是陆路转运,耗时日久,且无法保证绝对安全。”
“尽力而为。”陈远叹了口气,“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剩下的,看天意,也看岚屿自己。”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春夜的凉风灌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朝鲜的耻辱,俄国的觊觎,日本的搜寻,朝堂的倾轧,内部的危机……所有这些,如同层层薄冰,覆盖在他前行的道路上。每一步,都可能踩碎冰层,坠入深渊。
但他没有退路。他必须在这薄冰之上,小心翼翼地走下去,直到找到坚实的陆地,或者……直到冰层融化,春水载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