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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风眼

    岚屿,风暴过后的清晨。

    天光惨白,海面仍未完全平息,涌浪沉闷地拍打着礁岸,溅起浑浊的泡沫。海湾内一片狼藉:几艘来不及完全拖上岸的小舢板被掀翻在滩涂上,破碎的船板随波起伏;岸边几处简陋的窝棚被掀了顶,露出里面浸水的家什;新开垦的菜畦被倒灌的海水泡得一塌糊涂,稀稀拉拉的幼苗东倒西歪,覆着泥沙。空气中弥漫着海腥、折断草木的清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昨夜为驱寒和烘干衣物,在背风处冒险升起的火堆残留。

    岛上的人早已忙碌起来。男人们喊着号子,合力将受损的船只拖拽上岸,检查修补;妇孺们收拾着散落的物品,晾晒被浸湿的衣物被褥,从高处搬回转移到安全处的有限存粮。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习以为常的坚韧。这样的风雨,在他们颠沛流离的生命中,并非第一次经历。

    张礁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海湾巡视,脸色凝重。损失比预想的大。不仅设施受损,更重要的是,昨夜为了制造混乱、误导那艘日本船,岛上点燃了多处作为诱饵的火堆(伪装成渔火或篝火),虽然事后极力扑灭,但烟雾和火光在暴风雨中未必完全隐蔽,难保不会留下痕迹。而且,那艘日本船……它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张头儿!”一个浑身湿透、脸上带着擦伤的年轻队员从西北岬角方向气喘吁吁地跑来,正是昨夜负责在那边点燃诱饵火堆的阿海,“我们……我们在‘鹰嘴岩’下面,发现了一些东西!”

    张礁心头一紧:“什么东西?人呢?”

    “不是人,是船的碎片!好多!还有……还有一块像是船尾的木头,上面有字,像是东洋字!”阿海比划着,“浪太大,我们没敢靠太近,但看得真真的,那片礁石区附近海面上,飘着不少碎木板和杂物!”

    触礁了?!张礁呼吸一窒。那艘日本船真的在暴风雨和错误引导下,撞上了岚屿西北侧那片素有“鬼见愁”之称的复杂暗礁区!

    “有人……有看到人吗?活的死的?”张礁急问。

    阿海摇头:“没看见,浪太大,又是晚上,我们点燃火堆按计划撤回后,就只听到远处风浪里好像有木头断裂的巨响……早上才敢过去看。”

    张礁迅速冷静下来。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巨大的隐患。好消息是,潜在的侦察威胁可能自我解除了。隐患是,船毁了,人呢?全死了?有没有幸存者爬上附近的礁石或岛屿?那些飘散的碎片,会不会泄露船只的来历甚至……指向岚屿?

    “你立刻带几个人,换上最好的水靠,带上钩索和短刃,去那片海域仔细搜一遍!记住,第一是安全,第二是隐蔽!查看有无活口,尽量打捞一些有明显特征的碎片回来,但绝不要留下我们自己的痕迹!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的漂浮物或痕迹,立刻回报!”张礁下令。

    “是!”阿海转身就要跑。

    “等等!”张礁叫住他,压低声音,“重点找找,有没有……地图、纸张、书籍,或者任何带文字、图案的东西。还有,留意有没有箱子、包裹之类。”

    如果那真是日本侦察船,船上很可能有海图、日志、甚至侦察记录。这些东西,既是证据,也可能是更危险的线索。

    阿海重重点头,快步离去。

    张礁站在原地,望向西北方阴沉的天空和海面。风暴的中心已经过去,但他们似乎正处在另一场风暴的“风眼”之中——短暂的平静下,可能酝酿着更大的危机。他必须立刻将此事告知杨芷幽,她或许能有更深的见解。

    杨芷幽的竹屋。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陈海受到昨夜风暴和母亲外出(杨芷幽坚持参与了部分诱敌行动)的惊吓,后半夜又发起低热,哭闹不止。李大夫来看过,说是惊悸未平,加上岛上风雨后湿气重,开了安神压惊的方子。杨芷幽守了孩子一夜,此刻正用小勺一点点给他喂着温热的药汤,自己脸上也带着明显的倦色,左手手臂上缠着的布条隐隐渗出血迹——那是昨夜在礁石间穿梭布置时被尖锐的贝壳划伤的。

    “夫人,您也受伤了?”张礁进门看到,眉头紧皱。

    “皮外伤,不碍事。”杨芷幽轻轻放下药碗,用布巾擦了擦陈海嘴角的药渍,孩子在她低柔的哼唱中渐渐沉睡。“张管事,外面情况如何?那艘船……”

    张礁将阿海发现的情况和自己的处置快速说了一遍,末了道:“……现在最担心的是有没有活口逃脱,以及船上可能留下的文书。若真是日本官船,此事非同小可。”

    杨芷幽听完,沉思片刻,苍白的脸上神色冷静:“活口……暴风雨夜,触礁于那片水域,生还机会渺茫。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搜救范围可适当扩大到附近可能攀附的礁岛。至于文书海图……”她看向张礁,“若真有,且被我们找到,未必全是坏事。”

    张礁一愣:“夫人此言怎讲?”

    “那船若是执行秘密侦察任务,其航路、观察记录,甚至可能有的密码本或联络方式,对我们了解日本人在此海域的活动意图、方式,乃至其海军的一些习惯,都极有价值。”杨芷幽缓缓道,“当然,风险也极大。这些东西必须绝对保密,且要尽快研判。岛上……有懂日文的人吗?”

    张礁苦笑:“夫人说笑了,岛上兄弟识字的都不多,哪有人懂东洋文。”

    杨芷幽沉默。她也不懂日文。那些东西即便拿到手,也可能是天书。但直觉告诉她,其中或许蕴藏着重要的信息。

    “当务之急,是确认威胁是否解除,并清理一切可能指向我们的痕迹。”杨芷幽道,“打捞需谨慎,以寻找活口和确认船只来历为首要。若有文书,先秘密封存,或许……将来有机会送回大陆,交给能看懂的人。”她指的是陈远一方。

    张礁点头:“我明白。已吩咐阿海小心行事。另外,夫人,岛上损失不小,尤其是新垦的田和菜地……”

    “粮食是根本。”杨芷幽打断他,语气坚定,“田淹了,可以重垦;菜死了,可以再种。但人心不能散。请张管事安排,组织人力,优先清理修复居住和仓储设施,确保大家有干爽住处,有饭吃。同时,让李大夫多备些驱寒防病的草药,分发下去。风雨后易生疫病,不可不防。至于田地……等天气稍稳,泥土稍干,我们再重新规划。这次,或许该试试在更高些的坡地,或者用筐篮垫土的方法……”

    她思路清晰,安排有序,仿佛昨夜受伤受惊的不是她。张礁心中感佩,拱手道:“夫人伤体未愈,还如此操劳……张某代全岛弟兄,谢过夫人!”

    “同舟共济,何必言谢。”杨芷幽微微摇头,目光落在沉睡的儿子脸上,“我只是希望,这片我们暂时容身的海角,能更安全一些,更像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北京,醇亲王府。

    奕譞的心情犹如这几日北京城忽晴忽阴的天气。快艇侦巡队算是初步立住了,薛超也递来了第一份“延伸训练”的详细报告,言辞恭谨,数据详实,看起来一切都在按“试验”计划稳步推进。这让他脸上有光,在最近一次觐见太后时,也略微提了提“新法初试,颇见勤勉”的话头,太后未置可否,但也没驳斥,这让他觉得事情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李鸿章那边也没闲着。昨日朝会,李鸿章以“统筹防务、核实用度”为由,奏请派员“协理”西山制造局及关联项目账目,并“督导”各新式武器试验,尤其是“耗资甚巨、风险未明”者。虽未明指“火箭”,但矛头所指,清晰无误。太后照例准了,只是加了句“着即办理,毋滋纷扰”。

    这意味着,冯墨在西山将面临更直接、更日常的监督,快艇侦巡队那点“王爷专款”和“技术顾问”的活动空间,也会被严格审视。奕譞虽然不悦,却也无可奈何,毕竟“核实用度”名正言顺。他只能暗中叮嘱冯墨和陈远,务必小心应对,账目要做得“漂亮”,试验要“稳妥”,千万别让人抓住把柄。

    “王爷,陈远求见。”门外苏拉禀报。

    “让他进来。”奕譞整了整衣袖。

    陈远进门行礼,神色如常。奕譞将李鸿章新动作说了,叹道:“李少荃这是步步紧逼啊。你那侦巡队,还有西山的那些‘试验’,往后更要如履薄冰了。”

    陈远平静道:“王爷放心。西山账目,历来清楚,冯墨办事谨慎,必不会授人以柄。侦巡队一切行动,皆在章程之内,薛管带亦是稳重之人。李中堂要协理督导,本是应有之义,我们坦然受之便是。只是……”

    “只是什么?”奕譞问。

    “只是如此一来,许多‘试验’恐不得不更加迁延时日,一些需冒些许风险但可能收获颇丰的探索,也只能暂且搁置。毕竟,‘毋滋纷扰’太后的旨意在前。”陈远语气略带遗憾,“譬如,薛管带报告中提到,他们发现渤海海峡附近,偶有不明国籍船只逡巡,行迹可疑,本拟借延伸训练之机,稍作抵近观察,如今看来,为避嫌止谤,此类行动恐难施行。可惜,失去了一次或许能窥知外洋动向的机会。”

    奕譞听了,眉头皱起。他好容易弄出点新气象,正指望快艇小队能弄出些更“亮眼”的成绩,巩固自己的地位,如今却被李鸿章这“协理”一杆子压得束手束脚,心中自然不快。“难道就任由李少荃捆住手脚?这侦巡队成了摆设,还有什么‘试验’可言?”

    “王爷稍安。”陈远道,“明面上,自然要严守规矩,不给人口实。但‘试验’之事,未必只有一途。薛管带他们身在北洋,日常巡逻、训练,与各舰官兵接触,本身便是观察、学习、甚至潜移默化施加影响的机会。一些不涉及敏感行动的技术改良、操典优化,仍可在日常中进行。关键在于,这支队伍要‘存在’下去,人员要‘凝聚’不散。待日后风头稍过,或局势有变,总有施展之时。眼下,以稳为主,以存为先。”

    奕譞听出了陈远话中的深意:不争一时长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这符合他一贯的隐忍风格。虽然觉得有些憋屈,但也不得不承认,在太后明显不愿偏向任何一方、力求平衡的当下,硬顶并非上策。

    “也罢,就依你之言。告诉薛超,稳扎稳打,先把根基打牢。那些惹眼的动作,暂且收一收。”奕譞挥挥手,“对了,你上次说,快艇与北洋大船协同,有些新想法?写成条陈了么?这个不涉及敏感,倒是可以继续琢磨,写好了给本王看看。”

    “臣已在草拟,不日便可呈上。”陈远应道。这正是他转移醇亲王注意力、同时保持技术话语权的策略之一。

    岚屿,午后。

    阿海带人回来了,个个精疲力尽,但眼神中带着兴奋和后怕。他们带回来几块较大的船体碎片,其中一块焦黑的船尾材上,确实有残缺的日文假名和阿拉伯数字编号,虽然不全,但足以确认船只来历。此外,还有一只密封性极好的小铜箱,是在一处半浸在水中的礁石缝隙里找到的,箱子锁着,但边缘有些变形。

    “没有发现活口,那片礁石太险,浪又急,我们找遍了可能藏人的地方。”阿海汇报,“海面上飘着的碎片不少,但大多普通,除了那箱子,就这个有点特别。”他拿出一块巴掌大、被水泡得发胀、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白色的厚纸片,上面有模糊的墨线,“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画着些线和点点,看不懂。”

    张礁和闻讯赶来的杨芷幽仔细查看。铜箱暂时不敢贸然打开。那片厚纸片上的墨线,杨芷幽看了半晌,眉头微蹙:“这……有点像简易的海图标记?这些点点,可能是岛屿或礁石?这条弯曲线,是航线?”她指向纸片一角一个模糊的符号,“这个……有点像箭头的标记?”

    但信息太少,无法确定。那张残片可能来自航行日志或草图,上面的标记指向哪里,是否与岚屿有关,都是谜。

    “箱子先妥善藏好,不要试图打开。”杨芷幽果断道,“这片纸也收好。所有打捞上来的碎片,除有明显标识的,其余尽快处理掉,沉入深海。参与搜查的人,务必守口如瓶。”

    张礁点头:“明白。已严令他们不得外传。夫人,您看这日本船在此触礁沉没,日本人那边……会不会来搜寻?”

    “有可能。”杨芷幽望向西北方,“但这里是远海,风暴又是天灾,他们即便搜寻,也需要时间,范围也很大。我们近期必须格外警惕,所有外出捕捞、巡逻,都要避开那片海域,并加强了望。另外……”她顿了顿,“岛上防御,或许该做些调整,不能只依赖隐蔽。那两门炮,保养和操练不能松懈,还要设想一下,万一……有船强行靠近,该如何应对。”

    她的话,让张礁心头更加沉重。岚屿的平静,似乎正在被这突如其来的船难打破,露出其下隐藏的暗流与危机。

    风眼之中,短暂的平静即将结束。来自大海深处的未知威胁,和大陆庙堂之上的无形压力,正在从不同方向,向着这座孤岛及其关联的每一个人,悄然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