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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野心一二

    九锡王府。

    承德殿,是谢平章处理庶务和居住的地方,常年肃穆冷清,无人敢窥探。

    但只要有人有胆量往里多看一眼,便能发现这位权倾朝野的九锡王,此刻面色铁青,周身戾气比寻常盛了许多。

    他刚从宫里回来。

    今日一早,小皇帝又发脾气了,言语任性赌气,罢朝不上,还说不当傀儡,太后劝说不成,在九锡王面前掩面痛哭,那孤儿寡母一唱一和的苦情戏码,隔三岔五的上演一通,让谢平章憋了一肚子火。

    不理政的天子,仍是天子。

    权柄再大的臣子,也是属臣。

    他不得不收敛锐气,在那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母子面前,退让隐忍。

    还要再忍下去吗?

    是不是脱下戎装太久,让人忘了这大靖的半壁江山是靠谁守下来的?

    他走到铜镜前,端详镜中的脸。

    真的老了。

    这些年的操劳,不仅为他鬓角添上了白发,眼角的皱纹也越来越深,他伸手摸了摸下颌修剪齐整的短须,沉默良久。

    他想到自己当年披挂上阵,带着三千个士兵,就能杀得敌军溃退三百里。

    那时候的他,骑马日行千里不歇,射箭能中百步之外的铜钱,打仗时三天三夜不睡觉,还能精神抖擞地披甲上阵,与敌军有来有回。

    何等的意气风发?

    那时先帝还在。

    他得封安远侯,凯旋还京,朱雀大街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欢呼声一浪高似一浪,世家贵女爱慕少年英雄,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

    可先帝转头便将胞妹永宁长公主许他为妻。

    二十出头的年纪,封侯拜相,迎娶公主,都以为是锦上添花,风光无限,可谁知一个没用的驸马都尉的名头,生生削去了他出生入死拼出来的功勋。

    从那以后,人人见到他便唤一声驸马爷,他的战功成了永宁长公主的脸面……

    他本是靠自己在战场上杀出来的前程,转眼就成了一个靠裙带荫封的驸马……

    为了摆脱皇亲身份,他熬了多年。

    从驸马熬回安远侯,又进封镇南王,再到九锡王。

    一熬十几年,熬老了他。

    谢平章想起这些,忽觉意兴阑珊。

    不能再等了!

    那帮子兄弟也跟了他半辈子了。

    早点定下来,省得心里空落落的。

    把这口堵了半辈子的气,出了,才能进棺材。

    邓显察他神色倦怠,佝着身子问:“王爷,掌灯吗?”

    谢平章看着铜镜里那张模模糊糊的脸,幽幽一叹。

    “掌灯,我歇一会儿。”

    邓显忙不迭地应声,“老奴把侧妃娘娘送来的安神香给你点上。”

    自打得了这一剂安神药的好处,王爷便离不得它了,即使侧妃娘娘入了刑部大狱,安神汤药和香熏仍是没有断过。

    谢平章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躺在那张罗汉榻上,刚闭上眼,蒋凛进来了。

    大踏步走近,拱手道:“王爷,谢三爷来了,在门外求见。”

    谢平章眉头一蹙,抬抬手,“让他进来。”

    蒋凛应声下去,谢平章又吩咐内侍,“将我那盒新到的君山雀舌沏上。”

    邓显识趣地嗳嗳两声,照办。

    王爷待谢三一向宽厚,什么好的都紧着他,他们做下人的,自是不敢耽搁。

    不多时,谢三推门而入,拄着黑漆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堂中,躬身行礼。

    “王爷,属下办事不力,请王爷责罚。”

    谢平章示意他坐下说话。

    谢三不坐,坚持站在那里,一副认命领罚的模样。

    谢平章审视着他的表情,脸上一时喜怒皆无。

    “说,何事?”

    谢三面带愧色,拄着拐躬着身,没看谢平章的脸。

    “柳侧妃那事——属下以为应当尽快了结,免得夜长梦多,怕王爷顾及夫妻情分,下不了手,便自作主张去了刑部大牢,想要灭口,不料叫二爷发现,突然现身阻止……”

    他欲言又止。

    好似有些话不便出口,又好似做好了心理准备。

    头一低,便扶着拐杖跪下来。

    “属下擅自行事,请王爷降罪。”

    谢平章扫他一眼,没有去扶。

    脸上也不见半分意外。

    “三弟的忠心本王心知,可这次老二做得对。柳氏该死,但不该由你我出手,案情悬而未决,满朝上下多少眼睛都盯着呢,不可冒失。”

    谢三爷轻声作答,“是属下思虑不周。”

    谢平章这才起身亲自扶他起来,坐在客位上,示意邓显把茶端上来,这才仔细询问:“是老二亲自带人来的?”

    “是。”谢三还是垂着头。

    “二爷痛斥了属下,说属下目无王法,没念半点叔侄情分。”

    他一个字没提刺儿。

    当然,也不会提他与柳汀月的纠葛。

    谢平章靠在椅背上,不知在思忖什么,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又安静了片刻,忽然开口。

    “老二近来很不安分。”

    谢三心下了然。

    知道此行目的已达到,也不再火上浇油,而是喟叹道:“二爷一心查案,难免急躁。”

    谢平章看他一眼,哑然失笑。

    “三弟,你跟我多少年了?”

    “回王爷,三十七年了。”

    “三十七年。”谢平章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不喜不怒,“我们这辈子,还会有几个三十七年?”

    谢三心里咯噔一声。

    他从谢平章话里品出味来了。

    但不便明说,只谨慎地道:“王爷是忧心朝政,还是为二位爷的事费神?”

    谢平章瞥他一眼,方才一声叹气。

    “如今朝局动荡,内有宗室朝臣派系林立,相互掣肘,外有藩王觊觎,异动频生……你说本王这监国之位,还坐不坐得安稳?”

    谢三心头一凛。

    仍是不明所以的样子,拄着拐也要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奉承一句,“王爷何出此言?先帝托孤,太后倚重,满朝文武莫不对王爷俯首帖耳,便是周敬那老匹夫,也不得不假意辞官,暂避锋芒……王爷的位子,稳如泰山。”

    “稳如泰山?”

    谢平章看着他久久不语。

    好片刻,才冷笑一声。

    “三弟,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些漂亮话了?”

    谢三低下头,坐回去。

    “属下说的是实话。”

    谢平章不动声色,将叠在案上的一张折子抽出来,让邓显交到谢三的手上。

    “三弟看看,这折子上的字,写得如何?”

    谢三将折子展开,每个字都认真细读一遍。

    “好字,端正工整的台阁体,刻印出来的一般。”

    “苏衡写的,苏勉的儿子。”谢平章声音淡淡的,稍稍敛了一口气,说得意味深长。

    “一个四品佥都御史,也敢跟本王叫板了,三弟,本王是不是当真老了?”

    “王爷正当壮年。”

    “那本王便重重办他?杀鸡儆猴。”

    谢三微微一惊,看着谢平章的脸色,犹豫地劝道。

    “王爷,苏衡是周敬最得意的门生,朝野清流所归,杀不得呀……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又临近太后寿辰,若杀了苏衡,只怕都察院那帮言官能把天儿捅出个窟窿来。”

    “那就不杀。”谢平章好似并不在意,端起茶盏,淡淡睨他一眼,低头抿一口,“让他去查,查出本王想要的结果,再让绣衣司料理干净。”

    谢三拱手相对:“是,此举恰当,二爷办事有分寸,也利落。”

    谢平章看他一眼,“你是不是在想,本王为什么对老二那么苛刻?”

    谢三爷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属下不敢妄测。”

    谢平章一声叹息,往椅背上一靠便阖上了眼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先帝临终前,逼本王发过一个毒誓……”

    谢三没有说话。

    谢平章顿了许久才再次睁开眼睛,抬头看一眼大殿上的横梁,发出一声苦笑,“先帝说,本王什么都好,就是野心大,不好管束,他逼本王对天起誓,若有二心,本王的儿子便不得好死……”

    谢三恍然一般,呼吸窒住。

    “所以您对二爷——”

    “老二那性子,最像本王。”谢平章打断他,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为本王应誓,也是他的命。”

    谢三心头巨寒。

    原来他会那样对谢云烬,极尽苛刻,任由他在绣衣司,风里来雨里去,刀口上舔血,便是没有想过要他长命……

    父子亲情,不过如是。

    谢三不好深说,只缄口不语。

    谢平章却问:“三弟啊,你说本王错了吗?”

    谢三沉默了很久,“王爷没错,王爷只是身不由己。”

    谢平章忽然笑了,“你说本王跟先帝,有何区别?”

    谢三不好回答,一时间踌躇。

    谢平章也并不追问,随意地摆了摆手,自顾自道:“先帝把江山交给我,让我替他守着,可是我也会死。我死了,江山交给谁?交给世子?还是——”

    他摇了摇头,出声嘲弄,“还是交给坐在龙椅上那个毛都没长齐全的小娃娃?”

    谢三道:“王爷春秋正盛,何必说这等丧气话。”

    春秋正盛。

    每个人都这么说。

    谢平章嘴角微微抿住。

    “三弟跟本王这么多年,劳苦功高,也该享享清福了。”

    谢三慌乱道:“属下不敢言苦,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谢平章道:“你就不想再往上走一走?也弄个亲王什么的来当当,娶几房妻妾,养几个孩儿,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了一遭?”

    谢三胸如雷鼓一般。

    这话出口,他便不能再装傻了。

    “王爷若有差遣,属下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唯王爷马首是瞻……”

    这立誓一般的赤诚,显然是取悦到了谢平章。

    他满意地点点头,“我们这群人啊,都是刀山火海杀出来的,不能过惯了安稳日子,便丢了锐气,到了该亮刀的时候,就得快狠准,把亲手打下来的基业攥在手中,不叫旁人占了便宜……”

    谢三怎会不知他的野心?

    闻声拱手道:“王爷放心,属下誓死追随。”

    谢平章从鼻翼里嗯了一声,“此事本王已有计较,你宽心等着便是。柳氏那头,你亦不必再插手,我自会处置,倒是婉宁……”

    想到谢婉宁,他眉头皱了皱。

    “婉宁那丫头,来求过本王几次,都被挡了回去,只怕是怨着本王了……”

    谢三面无表情,垂眼看自己的手。

    “郡主牵挂生母,终日茶饭不思,恹恹难安,堂华院请了几次大夫,太医也来瞧过了,都说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需得静养。”

    谢平章沉默了一瞬。

    “那就让她好好养着。”

    “是。”

    谢三退出承德殿,拐杖点在青砖上,走得很慢。

    走到回廊拐角,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殿门紧闭,只有窗纸里透出来的一抹昏黄。

    他拄着拐站了许久,好似风干在那里了一般,直到背后传来脚步,一个黑衣劲装的侍卫匆匆走来,压着嗓子对他禀报。

    “三爷,肃王那边又递了话来,问三爷考虑得如何了?”

    哼!

    谢三没有回头,手指慢慢握紧了拐杖。

    “告诉他,想拉拢我,就得按我谢三的规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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