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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冥思不解浮屠客

    三司会审的结果,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粪坑。

    溅上来的不是水花,是臭味儿。

    一句“择日再审”封住了所有人的口舌,但无人敢定日期。刑部说证据不足,大理寺说需要核实,都察院说等上头的意思。三家踢来踢去,像在踢一个烫手的山芋。

    谢平章拂袖而去后,再次称病不朝。

    内阁官员们大眼瞪小眼,各自打着肚皮官司,谁也不肯当那只出头鸟。

    小皇帝倒是想管事,可十五岁的毛头小子,朝堂上没人真拿他当盘菜。太后也巴不得垂帘听政,但在谢平章经营了五年的大靖朝堂,她的手无论伸到哪里,都嫌硌得慌。

    洛京的百姓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他们只晓得,画皮案的凶手还没影儿,王府侧妃倒先进了大牢。

    有人说是替死鬼,有人说是活该,街头巷尾嚼起来,一嘴的唾沫星子。

    那个一抬脚就能震得洛京城晃三晃的九锡王府,一夜之间,成了洛京百姓茶余饭后的下酒菜。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蹲在知微居廊下,抱着一口铜盆剥莲子。

    阿桃在旁边搓着手,急得直嚷嚷:“小娘子您放着,放着就好。我来剥,仔细伤着您的指甲——”

    “闲着也是闲着。”刺儿手指头利索,掐开莲壳,剔去莲心,白生生的莲子肉,便滚进了清水里,“手上得有点事做。不动手,脑子容易变笨。”

    阿桃没再搭腔,蹲在一旁帮她掐莲壳,剥一会儿便偷眼觑她,觑了三四回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小娘子,您怎么不去书房当差了?”

    “这几日不用去。”

    “为何?”

    刺儿没有抬头:“世子爷没传唤。”

    假话。阿桃心里门儿清。

    世子爷从来不会专门来传人,尤其不会传她。而那日她亲眼看见,二爷纵马带着小娘子回府,世子爷的影子孤零零戳在官道那头,心里哪能不气?

    可他不问,小娘子也不去解释,两个人跟商量好了似的,锯嘴葫芦一般,把底下当差的人夹在当中,苦不堪言。

    寒光都找她悄悄吐苦水,说世子爷这几日愈发难伺候了。

    从前就话少,脸冷,如今更是寡情冷漠、喜怒难测,谁都讨不着好脸。

    阿桃没敢跟小娘子学舌,只装作无事一般,陪着刺儿把莲子剥好。

    “把莲肉搁水里湃着,我起来再弄。莲心别丢,单收着搁在一边,晒干了可以泡茶。”

    刺儿说罢起身进屋歇晌。

    刚在榻上躺平,就听到外面的动静。

    阿桃跑过去开了门,外头站着的是青棠。

    她平日里话就少,今日更少,递给阿桃一只封了口的青瓷罐。

    “世子爷差我送来的,跌打损伤膏,小娘子牛头寺受了伤,或许能用得上。”

    阿桃接过来道了谢,青棠点一下头便转身走了,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阿桃把罐子收进屋里,搁在妆台上,回头朝刺儿看了一眼。

    “青棠姐姐,怕是因那日的事受罚了,瞧着不痛快。”

    刺儿没看那罐子,也没有吭声。

    阿桃忍了又忍,实在憋不住:“小娘子,世子爷送了东西来,这不就是给您搭好的台阶么?您就不回应一句?”

    “说什么?”

    “说……说声谢谢?”

    刺儿翻了个身,脸朝里,裹了裹被子,一觉睡到日头偏西。

    日头从窗纸里透进来,暖融融的,她心情忽地大好。

    伸个懒腰起身,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鬓发,朝阿桃道:“我出去走走。”

    出了知微居,她漫无目的往前走。

    暮色从檐角漫下来,把廊下的青砖染成暖融融的金色,她走得不快,可走着走着便停住了——

    不知为什么,她居然走到了世子院书房外面。

    见了鬼了!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便往回走——

    夜里有雨。

    窗户被风撞开一道缝,雨丝飘进来打湿了案角。

    刺儿起身去关窗,目光扫过桌上那盒药膏——

    她拿起来拧开盖子嗅了嗅,药气清苦,凉的,和谢沉那人一样。

    第二天一早,刺儿在灶上熬了一盅冰糖莲子羹。

    不是多稀罕的东西,但她做得用心,加了红枣、枸杞一同慢炖,咕嘟咕嘟煨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汤色莹润透亮,才起锅拿食盒装了,端端正正地盖好盖子,拎着往书房走。

    一路上碰到的丫头婆子看见她,都微微一愣。

    那日的事,私下里都传遍了。沈娘子是世子爷的房里人,却跟二爷同乘一骑回来,惹得世子不快,兄弟俩这官司又有得打了。如今见她拎着食盒过来找世子,几个婆子对视一眼,纷纷让开路,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兴味。

    刺儿目不斜视,一路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

    青眼候在廊下,见是她,没有通报便侧身让开。

    刺儿推开门,屋里很安静。

    谢沉坐在案后,背脊挺直,肩线平阔,手边搁着一卷翻开的兵书。一抹初升的朝阳从窗户斜斜落下,在他肩头,好似山水画里最后提的那一笔朱砂,衬得他一身气度沉敛,找不到一处散漫的地方。

    “世子爷。”刺儿把食盒放在案角,揭开盖子,“婢子熬了冰糖莲子羹,新剥的莲子,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谢沉抬起头来,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有事?”

    果然……

    跟一块木头说风月,对牛弹琴。

    刺儿垂下眼,把瓷盅端出来摆好,又取了干净的勺子搁在碟沿。

    “这几日没来书房当差,婢子心里过意不去。”又故作怯怯瞄他一眼,“听寒光大哥说世子爷胃口不好,婢子想着许是暑气未消,特意做了些清润的羹汤来。”

    谢沉没有接话。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动作很慢,每放下一样,目光就从他脸上滑过去一次,像是在等什么反应。

    可他脸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半晌,才淡淡开口:“退下。”

    刺儿微微不自在,“世子爷不趁热用些吗?”

    谢沉看她一眼,没有答。

    这一眼看得刺儿心头一紧,仿佛被人攥紧心口的某一根弦,轻轻拨弄一下又松开,难受得很。

    空气里浮着冰糖莲子羹的清甜,淡淡的,温温的,覆在沉默之上。

    刺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飞快地盘算该如何转圜——

    这男人她还用得着。

    一时冷淡,可以加深他对自己的惦记。

    但不能长久僵峙下去,坏了大计。

    “世子爷。”她轻轻提一口气,声音才发出来,“那日的事,婢子没有事先跟您说,是婢子不对。”

    谢沉没动。

    “婢子不该一个人跑去牛头寺,不该让您白跑一趟。”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更不该……让二爷带着回府,惹来闲话。”

    她说最后那句的时候,眼睛垂着,视线落在他搁在案沿的手指上。

    见他菩萨似的纹丝不动,又没安好心地问:“那日,世子为何没有追上来?”

    谢沉朝她看来。

    他的眼睛很深,风平浪静。

    “因为你没有求救。”

    刺儿怔住了。

    “你坐在他的马背上,很是欢喜。”谢沉说着,语气平平的,“我何苦扫兴。”

    他说完便低下头去,拿起兵书翻了一页,好似此事不值一提。

    刺儿站在案边,耳根慢慢烫起来,喉咙像被人轻轻捏住,说不出话。

    她已经不是十五岁的卫吟昭了——

    不是那个会红着眼眶转身,等他来追的小姑娘。

    没有骄傲的本钱,没有恃宠而骄的底气,那就不走心,只上手段。

    刺儿咬了咬唇,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世子爷,那您……还生气吗?”

    谢沉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没有看她,也不说话。

    整个人冷冰冰的,仿佛被欠了二五八万。

    “世子爷……”刺儿微微俯身,趁势伸手,指尖怯生生扯了扯他的袖口,很快又收回,装作一时失仪,局促地垂着眼,“是婢子错了,您说怎么改,婢子就怎么改。”

    谢沉目光落在被她扯过的那截袖口上。

    停了一瞬,声音才隔着桌案传来,低而缓:“我没生气。”

    刺儿心里一笑,不再装什么矜持,毫无顾及地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住他,“那您为何这几日……都不叫婢子来书房当差?”

    谢沉闷声不吭。

    继续看书,半点反应都无。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刺儿不肯消停,缓步绕至他身侧,伸手替他理顺案上堆叠的文书,指尖故意从他手背边上擦过去,一触即离,纤细的身影轻烟似的,在他眼前晃动,细腰柔荑,撩起无尽遐想。

    待整理妥当,她挨近半步,手指轻轻搭上他双肩——

    “世子爷看了一日的书,颈子都僵了?婢子……”

    谢沉终于忍不住。

    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拉开。

    “我喝。”

    刺儿噗哧一笑,眼波流转。

    “原来世子爷会说话呀,早这么干脆多好。非得婢子把浑身解数都使出来,三请四催。”

    谢沉瞥她一眼,拿起瓷勺舀了一勺莲子羹,送进嘴里。

    动作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没有放下勺子,又舀了第二勺,细细咽下,直到安安静静地吃完,方才将碗搁下,淡淡地问她。

    “这个,还有吗?”

    刺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灶上还煨着一盅。”

    “明日再送来。”

    他说得极随意,仿佛只是吩咐了一件寻常杂事。

    可明日再来,便是明日,还要见到她。

    刺儿屈膝行了一礼:“是,婢子明日煨好了早早送来。”

    谢沉嗯了一声,重新翻书,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可刺儿转身走到门口时,余光瞥见他的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弯了弯又压平。

    她快步走出去,门合上的瞬间才敢呼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谢家兄弟俩都不是好东西,真难侍候——

    小的那个,再是疯疯癫癫的,好歹把话搁在明面上。

    这个大的,什么话都不肯说透了,非得让人去猜。

    青棠站在廊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刺儿站定,低声道:“青棠姐姐,那日是我的缘故,害你受罚。”

    青棠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世子爷宽厚,不过罚了半个月的月钱。沈娘子不必挂心,只是往后出门去了哪里,提前递句话,别叫人悬着心就是。”

    “我记下了。”

    回到知微居,阿桃来开门,探头一看便愣住了。

    “小娘子,您脸怎么这样红?是不是世子爷给您气受了?”

    “没有。”刺儿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大半碗,胸口还是怦怦跳个不停。

    太难了。

    二十一岁的她要装得跟十五岁一样乖顺,实在不擅长。

    她叹口气,放下茶碗,望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阿桃,影七还没来找你吗?”

    “他找我做甚?”阿桃脸腾地红了,“小娘子莫要浑说。”

    刺儿看她突然涨红一片的脸,挑了挑眉,心下了然。她也不点破,只慢悠悠道:“我是说影七有没有替二爷递话来?二爷拿走了紫阳真人的手札,还有老和尚的下落,都没有消息吗?”

    阿桃这才知道自己想岔了,窘得耳根通红:“小娘子!您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呀!”

    说罢她一跺脚:“我这就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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