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装我们的客户端
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166章 禅解微光

    出府之前,刺儿先去了一趟青棠那儿,客客气气地报了去处,说去城外寺庙上香,半日便回。

    昨日谢沉说了要拨两个人跟着她,青棠没有说要安排人手,她也就不问。

    两个人从角门出去,刺儿让阿桃去巷口雇了一头驴车。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

    “两位小娘子打算去往何处?”

    “牛头寺。”

    “牛头寺?”老汉挠了挠头,神色略显犹豫,“那地方偏僻得很,听说前几年出过一桩惨案,一寺的人死绝了,地方不太干净……两位小娘子去那儿做甚?”

    刺儿递过去一串铜钱,“够不够?”

    老汉掂了掂钱串,眼睛亮开不少:“够了够了,去哪里都使得!”

    他殷勤撩开车帘,又搬来矮脚木凳摆在地上,“小娘子慢些落脚,这凳子不甚稳当。”

    阿桃先爬上车厢,伸手拉刺儿上去。

    二人坐定之后,老汉扬鞭轻挥,驴车便晃晃悠悠驶上官道。

    “驭——”

    出了城,空气便不一样了。

    王府里的空气是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城外的空气是轻的,天地开阔,风里混着泥土腥气、野草清苦,远处田地里,还有淡淡的稻禾香气。

    刺儿掀开一侧车帘,深深吸了一口。

    “好闻。”

    阿桃也探出头,左右看看,皱了皱鼻尖:“哪里好闻?一股子牛粪气息。”

    赶车的老汉听见了,咧嘴一笑,回头道:“二位娘子是城里人,闻不惯这味儿。咱庄稼人闻着,才踏实哟。那庄稼肥,来年收成全指着它呢。”

    阿桃尴尬地吐舌头。

    刺儿低低地笑出了声。

    驴车沿着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拐入一条乡间岔路,又行了一炷香光景,最终停在林子边缘。

    “小娘子,到地界了。”老汉勒住缰绳,跳下车,说道:“前头满地落叶,车轮容易打滑,驴车没法再往里走,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

    刺儿一跃落地,放眼望去。

    这片林子不大,多是枫树和银杏,枝叶交错,四下里静悄悄的。

    远远望去,隐约能看见一角寺庙的飞檐,灰扑扑的,不起眼。

    “那处便是你们要去的牛头寺。”赶车的老汉抬高鞭子,往林子里指了指,“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往里走,出了林子再拾级而上就是庙门。”

    阿桃东张西望,好奇得很:“这地方真有人来求神拜佛?看着跟荒郊野地似的。”

    刺儿道,“香火不旺,胜在清静。我从前常来。”

    从前?

    什么时候的从前?

    阿桃瞥她一眼,付了车钱,打发老汉去前面茶铺歇脚等她们。

    两个人顺着林间小径缓步向深处走去,脚下是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在地上筛出一块块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动起来,温柔又荒凉。

    阿桃许久不曾这般自在过了,走在前头,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摘野花,高兴得像只撒欢的小狗。

    刺儿跟在后头,步子不快不慢,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小娘子!”阿桃回过头来,手里举着一把不知名的小黄花,“您看这花好不好看?”

    “好看。”

    “那我给您编个花环?”

    “多大的人了,还戴花环。”

    “多大都能戴!”阿桃理直气壮,“我上回在丹水河边,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夫人,头上还戴着花环呢。人家说,喜欢簪花惹草的人,一辈子老不了。”

    刺儿失笑,由着她去了。

    就这般说说笑笑,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庙前。

    庙是真的小,只有一进院落,三间正殿,两间偏房。院墙是用碎石垒的,不很规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漆皮剥落了大半,依稀能辨认出“牛头寺”三个字。

    阿桃探头向内张望。

    “有人在吗?”

    无人应答。

    荒草爬上了石阶,窗纸破洞了都没有修葺。

    一看就是久无人至。

    “这破庙怕不是荒弃了?”阿桃回头问。

    “没有。”刺儿抬手指向偏房,“你看,里头有人住着。”

    阿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偏房门口,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袍,台阶上搁着一双旧布鞋,鞋头几乎要磨穿了。

    阿桃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请问有人在吗——”

    话音未落,偏房木门推开了。

    一个老和尚从里间缓步走出来。

    年纪瞧着少说也有七十开外,瘦得厉害,身上僧袍补丁摞着补丁,脸上褶子一层叠一层,可那双眼睛却格外通透。看见院中二人,他也没有诧异之色,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二位施主所为何来?”

    刺儿合掌行了个礼,道:“晚辈与妹妹从洛京城里来,路过宝刹,想讨碗水喝。”

    老僧不语,转身入内取来两只粗瓷大碗,舀满井水,递到二人面前:“荒寺无茶,唯有山野泉水,施主莫嫌简陋。”

    刺儿接过粗碗,低头饮了一口。

    井水清冽冰凉,带着淡淡的土锈味,滋味算不上好,她却并未露出半分嫌弃,安安静静地喝完。

    阿桃性子活泼,耐不住静,喝完水便问:“师父,您在这荒山野寺住多久了?”

    老和尚想了想:“记不大清了,三十年?四十年?昔日住持圆寂之后,我便落脚此处。”

    “只您一人?”

    “只我一人。”老和尚笑了笑,目光朝院墙外那边的僧房扫一眼,“从前也有几个同门,后来走的走,散的散。这庙偏僻,香火又淡,留不住人。”

    阿桃听了,忍不住嘴快地接了一句:“那师父怎么不走呢?去个大寺庙,不比在这儿孤孤单单的强?”

    老和尚看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小娘子,你眼中,何为孤单?”

    阿桃愣了愣,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孤单……便是一个人嘛。一个人住着,没人说话,没人相伴,可不就是孤单。”

    老和尚慢慢摇了摇头:“这院子里有草木,有风鸣,有飞鸟栖落。草木不嫌我,风不嫌我,鸟雀也不嫌我。我怎会是自己一个人?”

    “这……”

    阿桃被这番话绕晕了,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以对。

    刺儿站在旁边,浅浅一笑,替她接过话去。

    “多谢师父赐水,聆受清禅。”

    “不必言谢。”老和尚接过碗,转身准备回屋。

    阿桃本以为话说到这里便该散了,不料老和尚一只脚跨过门槛,又顿住了,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最终落在刺儿脸上。

    “这位施主,你从前可来过此处?”

    刺儿心头一跳。

    面上不显,只微微摇头:“不曾。晚辈头一回来。”

    老和尚眼角的皱纹微微动了一下,淡然一笑,“那是老衲恍惚,认错人了。”

    片刻,他语气微沉,目光温和地道:“女施主眼里有故事,眉间有旧伤。年纪轻轻,背着这么重的包袱赶路,走不长远。该放下的执念,不妨暂且放下。”

    刺儿手指轻轻收紧。

    她想起许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还小,跟着父母来这庙里上过几次香。那时这庙还没这么破,香火虽淡,到底还有些人气。

    可当年她从未见过这位老和尚。

    按理说,不会识得旧时的她,更不会识得如今脱胎换骨的沈刺儿。

    那便是老和尚慧眼,看透了人心浮沉。

    她压下心底波澜,恭敬行礼:“多谢大师,晚辈受教了。”

    “此地荒僻,日暮寒凉,不宜久留。”老僧摆了摆手,迈过门槛,“二位早些回。”

    在身后合上了,门板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刺儿略一迟疑,抬步走上台阶,立在门外轻声叩问:“师父,晚辈愚钝,尚有迷障请教……”

    门内沉寂片刻,传出一道温和悠远的声线,不高不低,字字入心。

    “施主想问什么?问路、问心,或是问缘?”

    刺儿心口微动,“问路。”

    门没有开,声音还是从门板后头传出来的。

    “那施主先答老衲——何为路?”

    刺儿站在门外,想了想,“路即道,人行其上,便是去处。”

    “谬矣。”老和尚声息淡淡,字字通透:“天地本无路,行步方成途。往前踏,是前路。转身走,是归路。若想回头,便是回头路。徘徊不前、原地驻足,便是自封绝路。路不在脚下,在心上。道即是心,心即是途。”

    “晚辈懂了。只是身处樊笼,不得自在。”

    门板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必问能不能,只问肯不肯。施主心里自有答案,只是不肯放过自己。”

    刺儿伫立良久,“倘若心中无光,纵使前路万千,亦无处可去。”

    门内静默须臾。

    半晌,老和尚才道:“后山废塔旧院,有异人隐居。其人通晓俗世因果、命数玄机。施主若执意寻根解惑,可自行前去。只是院宇倾颓、年久失修,务必谨慎慢行。”

    刺儿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在心口。

    她垂下眼睛,低声回应,“多谢师父点化。”

    门板后面没有再传出声音。

    阿桃压低声音嘀咕:“这老和尚说话怎么跟打哑谜似的,听得人一头雾水。”

    刺儿没接话。她静静地立在院中,望着院内那棵古银杏树。树干粗壮,需几人合抱,枝叶几乎遮蔽了大半院落。

    “阿桃。”

    “在在在在,小娘子您说。”

    “你年幼时,可有什么想忘却忘不掉的事?”

    阿桃沉默许久,轻轻应声:“有的。”

    “什么事?”

    “……不想说。”

    刺儿笑了笑:“我也有。”

    “什么?”

    “不想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噗”地笑出声来。

    阿桃笑得前仰后合,拿袖子掩着嘴:“哎呀小娘子,您怎么跟那老和尚一样打哑谜?”

    刺儿弯着眼睛,笑了好一会儿才敛住。

    这一笑,眉间沉郁散了不少,人也松快了些。

    她在门口残破的功德箱里放了一些碎银,转身朝庙门走去。

    “小娘子,咱们这就回了?”

    刺儿回头看一眼庙门,眼睛微微眯起。

    “去后山废塔看一看。”

    -

    那废塔禅院比想象的还要残破。

    塔身歪斜着,往一边垮了半截。院墙塌得碎砖乱石滚了一地,门楣上的匾额也掉了,在地上摔成了两半,横在台阶前,像一道拦路的门槛。

    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屋顶塌了一个大洞,能看见里头落满灰尘的神像。

    刺儿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草丛里有一条踩出的小路,是有人走动的痕迹。

    她领着阿桃慢慢往里走。

    禅房门关合着,刺儿上前拍了拍,门便开了。

    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阿桃呸呸两声,抖了抖衣袖,大声喊:“请问有人在吗?”

    没有人回应。

    刺儿与阿桃对视一眼,迈步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焦黑,灯油早就干了。

    墙角堆着几只坛子,全都封着口子。

    刺儿蹲下去揭开一只闻了闻,是药材的味道,苦涩里带着一点辛。

    阿桃凑上前来,皱着鼻子嘟囔:“什么味儿?怪难闻的。”

    “泡的药酒。”

    刺儿把坛盖盖回去,目光扫过屋子,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阿桃道:“老和尚说的隐居异人,莫不是早已搬走?还是四处云游去了?”

    刺儿:“看来今日无缘得见,走。”

    她环顾一周,正要转身出去,脚下忽然踩到一块地砖,落脚的感觉不太对,比旁边的砖低了一截。

    她蹲下身,用手敲了敲。

    底下传来空空的回响。

    阿桃压着嗓子:“空的?”

    刺儿侧头看她:“刀。”

    阿桃从靴筒里抽出短刀递过去。

    刺儿用刀沿着砖缝撬了一圈,地砖微微松动。

    她用手指扣住边缘,慢慢掀起来。

    底下露出一个暗格。

    ? ?姐妹们,求票,求赞,求关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