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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选哪一个

    第二天清晨,刺儿去书房回话。

    书房的门虚掩着,青棠站在廊下,见她来了,微微侧身让开。

    “世子爷刚起身不久,还没用早膳。”青棠声音不高,眼神无意识在她腕间缠着的纱布上停了一瞬。

    刺儿点了点头,轻轻叩门。

    “进。”

    她推门进去。

    谢沉坐在案后,正在批阅公文,案上堆着厚厚一沓,刺儿进门时,他头也没抬,批完手上那一页,才搁了笔看过来。

    “伤如何?”

    “好多了。”刺儿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有劳世子爷记挂。”

    谢沉没有追问,只是起身走到茶台边。刺儿这才注意到,茶台上的水已经烧好,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茶碗摆了两只,像是在等着她来。

    他亲手倒了一碗,推到刺儿面前。

    刺儿接过来,发现茶温温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世子爷——”

    “坐下说。”谢沉坐回案后,等刺儿在下首的椅子上坐稳,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昨日那一刀,划下去前,你心里有几分把握?”

    刺儿心里微动一下。

    果然如谢云烬所说,谢沉到底还是要问的。

    刺儿低头想了想,不清楚他知道多少,说得也含糊:“婢子不敢欺瞒世子爷,一分也没有。可当时那个情形,婢子也是被逼到了绝处,若不把窟窿捅大,由着他们把这盆脏水泼过来,莫说婢子这条命要交代了,便是世子院,只怕也将再无宁日……”

    “铤而走险,你便不怕?”

    “怕也得往前走。婢子身份低微,也不过是条贱命,值当什么。”

    这以退为进的话术,说多了她自己也有点别扭。

    谢沉却没接话,目光落在她腕间的伤口上,眸色深了几许。

    “倘若失手,你想过后果?”

    他问得轻,可话里分量却重。

    就好像,他早已清楚她全部的谋算一般。

    刺儿对上他的目光,看不到责备,也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沉甸甸地压下来,好似深秋的湖面,深沉难测,却让人莫名安心。

    “婢子——”她喉头动了动,轻声开口:“是婢子行事不周,给世子爷添了麻烦,还要连累世子爷替我担心……”

    “下次再有这种事,”谢沉打断她,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些,“先告知我。”

    刺儿怔了一下。

    这句话听着寻常,可落在耳朵里,却比“我会护着你”更让人心头发热。

    她垂下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婢子记住了。”

    “我让青棠拨两个人给你。”他又说,语气淡然,“往后出门,莫孤身一人。”

    刺儿:……

    心里那点热乎气儿还没散尽,转头就要被监视了?

    她低头应了一声:“是。”

    谢沉似是察觉什么,抬眼看她一下,又低下头翻了一页公文,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父王昨日折了颜面,心中定然积怨。”

    这话说得挑不出毛病。

    刺儿心知肚明,低头又应了一声:“婢子明白。”

    很乖巧那种,就像真的只是侍婢沈刺儿一般,默默地接受了谢沉偏爱的方式。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世子爷,婢子有一事不明——”

    “不必多心。”谢沉道,头也没抬,“你是我世子院的人。”

    “不,婢子不是说这个……”刺儿迟疑片刻,走到他面前屈了屈膝,声音又轻又软,“柳侧妃指认婢子是卫家娘子,连王爷都不惜当堂验血,弄得满城皆知。这一桩桩事,倒叫婢子自己都恍惚起来,莫非婢子生得当真像卫家娘子?”

    她顿了顿,抬眼看谢沉。

    “世子待我这样好,是不是也因我的脸……与卫家娘子相像?”

    冒昧的试探,是刺儿有意为之。

    谢沉却没什么反应。

    “不像。”

    他神情冷淡,一派从容笃定。

    若非唇线绷得比方才直了些,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

    “哦。”刺儿攥了攥袖口,做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是婢子多嘴了。”

    谢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书架某处,像在想一件遥远的事。

    “这世上,无人似她。”

    这四个字落下来,刺儿当真糊涂了。

    谢沉并没有看破她的身份?三司会审,密室暗探,无数蛛丝马迹摆在眼前,他都没有怀疑过吗?

    他是当真不信,还是不想戳破?

    这位的心思比筛子眼儿还密,她猜不透。

    “哦。”

    刺儿又若有似无地应了一声,仍是一副小丫头的语气,带着几分讪讪的不安,“是婢子愚钝,胡乱揣测。世子爷这般善待婢子,婢子不该胡思乱想,只想着怎么尽心伺候才是。”

    “你煮的面。”他忽然说。

    刺儿微微一怔:“什么?”

    “上回那碗面。”谢沉抬眉,“再做一次。”

    刺儿望着他清隽孤挺的侧脸,心里忽地软了一下。

    不过是最寻常的素面,卧一个荷包蛋,撒几粒葱花。可他那日吃得格外认真,连汤都喝尽了。当时她没多想,只当他是饿了。现在看来,世子爷还当真是喜欢吃面啊。

    谢珩之一生自持克制,不贪不恋,不露喜好,不诉心意。能主动开口索要一碗面,恐怕还是破天荒头的一遭。

    她眉眼柔和下来,声音也跟着轻了:“世子爷稍等,婢子这就去煮。”

    谢沉淡淡地应声:“嗯。”

    刺儿起身饮尽盏中温茶,将空碗轻轻落回案上。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一瞥。

    谢沉已经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书卷上,肩线不知何时松了下来,整个人靠进椅背里,好似卸下搞身铠甲的凯旋将军,对她没有半分防备与疏离。

    刺儿心头五味杂陈。

    他看破几分,猜想几分,遮掩几分,她一概不知。

    他不说,她便装糊涂好了。

    许多真相,挑开是利刃穿心,咽下去反倒能囫囵安生,彼此周全。

    “无人似她。”

    她心里默默地笑了一下。

    的确,这世间再不会有十五岁的卫吟昭了。

    -

    夜里,刺儿坐在灯下,为插进窗台青瓷瓶里的野蔷薇换水。花苞比昨日舒展了一些,粉白花瓣缓缓绽开,露出一小团嫩黄的蕊,被烛光一照,软茸茸的,看得人心底温柔。

    阿桃从外头进来,一眼瞧见她那神情,凑过去端详一阵花枝,又抬头端详她:“一边是世子温厚妥帖,一边是二爷深情款款,啧,好难选啊。”

    刺儿手上动作一顿,斜她一眼:“胡说什么。”

    阿桃嘿嘿一笑,偏不罢休,索性搬了张脚凳坐在她旁边,托着下巴歪头看她:“说,给世子爷煮面,插二爷摘的花……小娘子心里头,到底偏向谁,想选哪一个?”

    刺儿把花枝摆正,慢悠悠地开口:“阿桃。”

    “在呢在呢。”

    阿桃倾身过去,竖着耳朵,生怕听漏了半个字。

    不料刺儿顿了片刻,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今日的差事都做完了?”

    阿桃脸一垮:“您别打岔——”

    刺儿侧头,“去替我收拾一身衣裳,明天我要出城一趟。”

    阿桃满脸诧异,“小娘子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出城?”

    “出去寻一处清静地方,透透气。”

    阿桃眼珠一转,顿时来了精神,“我懂我懂!是该出去散散心,好好想一想,到底是冷峻世子更合心意,还是风流二爷更牵人心,对不对?”

    刺儿翻了个白眼:“想你的七哥去。”

    “哎呀小娘子——”

    “再啰嗦,明日我自己去,不带你了。”

    阿桃立刻合上嘴巴,双手捂住,冲她挤眉弄眼地点头,转身一溜烟跑了。

    刺儿望着她跑出去的背影,才笑出声来。

    王府的日子,终究是太熬人。每日睁开眼就是算计,闭上眼就是谋划。她觉得自己快变成一根绷紧的弦,再不找个地方松一松,迟早要崩断。

    阿桃却是满心欢喜。

    第二日天不亮就起了,如同过节一般,翻箱倒柜地挑选衣衫,最后取来一套鹅黄色衣裙,色泽鲜亮明媚。

    “这件好!您穿这颜色最衬你了。”

    又刻意在她发髻上簪了一支蝴蝶银簪,退后两步,上下打量,满意得直点头。

    “好看,好看,小娘子生得就跟画上的人似的。”

    刺儿抬眼望向铜镜。

    确实好看。

    是她瞧着镜中人,总觉得不像自己,像披着一张精致画皮的女鬼。

    “换一件。太艳了。”

    “哪里就艳了?分明是小娘子生得好,穿什么都出挑。”

    阿桃微微嘟嘴,又翻出一条月白素面的裙子。

    这身衣裳素净低调,穿在身上,人也跟着清淡下来,安安静静的,宛如山间初升的月色。

    “便这件。”刺儿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底,无论穿什么衣衫,这张面孔,终究无处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