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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诈死

    烬风院的灯亮到后半夜。

    谢云烬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桌沿,手里捏着一封刚从绣衣司送来的密报。灯芯爆了一下,火光微微跳跃,把他脸上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

    影七站在案前,垂手禀报。

    “那凌虚观观主道寂,是紫阳真人的同乡师弟,两人十年前一同入京。道寂在凌虚观修行挂单,紫阳真人却攀上了刘大嘴那条线,靠几剂师门传下来的丹药博了个名头,被引荐入府。”

    影七顿了顿,“后来紫阳真人常年在石狱行走,就不常去凌虚观了。道寂说他师兄心气高,攀上高枝便翻脸不认人,忘本逐利。”

    谢云烬把密报翻了个面,指尖在纸页上敲了两下。

    “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凌虚观是什么时候?”

    “画皮案发前,昨年九月底。那日他找道寂讨要恩师留下的丹方底稿,说是要炼什么新方子。道寂没给,两人吵了一架,紫阳真人摔门走了。道寂气不过,派小徒弟跟了一程,发现他去了青柏坡的庄子——正是谢三爷名下的。”

    “之后呢?”

    “再没见过。”

    谢云烬坐直身子,修长的指尖掏出一枚铜钱,慢慢摩挲了一圈。

    “继续盯着谢三。”谢云烬说,“别凑太近,弄出动静让人察觉。”

    “二爷,道寂师徒都愿意作证,要不要先把人拘回来再说?”

    “不急。”铜钱在谢云烬指尖翻了个面,“现在去拘人,谢三那边就该警觉了。再惊动父王,容易节外生枝。不妨再容他猖狂几日。”

    “是。”

    影七不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谢云烬独自站在窗口,望着那片沉沉夜色,静立良久,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心中隐隐不安,预料到风波不远,但也不曾想,变故会来得如此之快。

    第二天一早,影七跑入签押房时鞋底沾了露水,脸色很不好看。

    “二爷,紫阳真人死了。”

    谢云烬刚从内室出来,腰带还没系好,闻言手指顿了一下:“哦?”

    “今儿一早,谢三爷庄子上的一个管事去京兆府自首,说紫阳真人去年曾寄宿庄上,后来感染时疫,高热不退,很快就不行了。庄子怕传染,不敢上报,擅自将人处置了。”

    “怎么处置的?”

    影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尸体被他们当疫病处理了,就地焚烧,骨灰撒在坡下,说是怕疫气蔓延。”

    谢云烬把腰带系好,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仰头灌下去。

    “好快的手脚。”他放下杯子,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又冷又薄,“咱们前脚查到紫阳真人去了谢三的庄子,人去年就死了,自首的人都安排好了。”

    “二爷怀疑是被灭口?”

    “不要怀疑。”谢云烬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就是灭口。端看怎么个灭法。”

    他系好衣带,走到门口,又停下:“此事,去知会知微居一声。”

    “属下已让三十六递了话,这会儿应当已经知道了。”

    谢云烬嗯了一声:“备马。”

    -

    知微居。

    刺儿蹲在花盆前,伸手把土拨了拨,把被风吹歪的兰草扶正。

    阿桃站在旁边,把影七传来的消息又重复了一遍。

    “……说是得了时疫,高烧了三天,人就没气了。庄子那边烧了尸体,连骨灰都洒了。”

    “烧得好干净。”刺儿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她洗完手,拿布巾擦了擦,回头看向阿桃:“二爷怎么说?”

    “二爷已经往庄子那边去了。”阿桃顿了顿,“不过那管事既然敢去京兆府自首,想必后手都铺好了。就算二爷到了庄子上,想来也查不出什么实证来。”

    刺儿沉默了一瞬。

    紫阳真人如果当真被人灭口了,那他手里的那些药方、与西厥商会的往来记录、为石狱配制禁药的账目,不就全都断了?

    一个替人干了这么多年脏活的人,不会连个换命的筹码都没给自己留。

    她想了想,转身往外走。

    阿桃跟上来:“小娘子,您要去哪儿?”

    “去绣衣司。”刺儿脚步不停,“我去等二爷。”

    -

    出事的庄子在城西三十里外的青柏坡。

    那一片原是前朝某位贵人的田庄,后来没入官中,辗转落到九锡王府名下。谢三腿脚受伤回京后,谢平章便把此处拨给了他。

    谢云烬没有提前递帖子。

    他带着影七和影三,身穿青乌衣,腰悬逐风刀,一路策马到了庄门前才勒住缰绳。

    守门的老庄头看见那身衣裳,腿肚子就先软了三分。

    “二、二爷?您怎么来了……”

    “三叔在不在?”谢云烬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一抛,语气懒洋洋的,“我来寻他问件事。”

    “三爷他……许久不曾来庄上了。”

    老庄头赔着笑脸,弓着腰小跑着迎上来,“二爷有什么吩咐,跟小的说也是一样的。”

    “你做得了主?”

    老庄头讪讪地笑:“小的做不得主,但跑腿传话还使得。”

    谢云烬看了他一眼,迈步往里走。

    庄子的格局很规整,前院住人,后院囤货,中间一道穿堂连着一座不大不小的正厅。正厅里供着一尊关公像,香案上摆着新鲜果品,像是有人日日供奉。

    谢云烬没有去正厅,而是绕着庄子走了一圈,目光在各处厢房和偏院的门窗上扫过。

    “你家庄子上,昨年死了个道士?”

    老庄头的笑僵了一瞬:“回二爷,是、是死了个道医。那人原是替三爷炼药的老先生,去年秋末来的,没住多些日子,突然便发了高热,浑身起红斑,汤水不进,请来的游医说是染了时疫,没熬两日,人便没了。庄内人丁密集,管事的怕疫病扩散,情急之下便做主烧了,这事也没敢禀报三爷。一直到昨日,听闻外头在查什么道士的踪迹,管事怕惹出大祸,自己去京兆府自首了。”

    谢云烬轻哼一声,像是信了。

    他抬步往后院走,老庄头急忙跟上来:“二爷,后头是仓房和药库,乱糟糟的,只怕要脏了您的靴子……”

    “脏了再擦。”谢云烬脚步不停。

    老庄头不敢硬拦,只好跟在身后,一路絮絮叨叨地赔着小心,脸上渐渐透出几分心虚来。

    谢云烬走到西跨院前,脚步忽然顿住。院门锁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陈年的灰土气,像是许久没人走动。

    他微微偏过头,“那道医死前,住在哪一间?”

    老庄头的脸色变了变:“最、最里头那间,后来洒了石灰,封了门,进不去了……”

    “你们倒是手脚麻利。”

    老庄头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挂不住了:“二爷有所不知,那屋里头晦气,疫气未袪,封了也是为着干净……”

    “嗯。”谢云烬不置可否,又看了那排矮屋一眼,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再追问,转身便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是真的只是随便逛了一圈。

    走出大门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庄头:“替我带句话给三叔,就说那道医死得不明不白,若他知晓始末,改日到绣衣司来补个口供,免得闹到父王跟前,不好收场。”

    他翻身上马,勒缰转身,走得干净利落。

    老庄头站在门口目送,直到那三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才长舒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回西跨院。

    -

    一把铜锁挂在门环上,锁面乌沉沉的。他回头看一眼,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探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嗒一声,锁簧弹开了。

    他推门闪身进去,又反手把门合上。

    院子里光线很暗,一个瘦长身影坐在矮屋前的藤椅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眯着浑浊的双眼辨认来人。

    “……人走了?”

    老庄头凑到他跟前,压低嗓门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完又补了一句:“您说二爷这是唱的哪一出?专程跑一趟,是信了,还是没信呀?”

    藤椅上的人沉默了很久。

    慢慢撑着扶手站起来,身形干瘦,颊上颧骨高耸,面色蜡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全信。”

    “啊?”

    “他今日前来,就是怀疑我并未暴毙而亡。”他声音低下去,带了几分沙哑,“只是眼下不想打草惊蛇,看破不说破。后续定会再度发难。”

    老庄头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老先生作何打算?”

    那人没有答话。

    他转身走回屋里,在靠墙的柜子里翻了好一会儿,摸出一只落了灰的牛皮匣子。匣子不大,上了锁,他费了好大劲才找到钥匙打开。

    里面是一些装订规整的纸页。

    “老夫半生心血,都在这里了。”他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这些东西,不能留在此处,得另寻安放所在。”

    老庄头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纸页上写的不是寻常药材名——犀角、硫磺、朱砂、水银、砒霜——几味药列在一起,一眼看去便知不是什么正经方子。

    “这……这就是替王爷炼长生仙丹用的?”

    那人把匣子合上,声音压得更低了,“明日我得出去一趟。”

    “如今风声正紧,先生这一脚踏出去,可就不好再回来了。”

    “横竖都是死路。”

    他闭了闭眼,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这条命,眼下只有一个人保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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