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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一茶释

    天还没亮透,阿桃就出了门。

    刺儿一个人坐在屋里,手里拿着炭笔,面前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上头画满了弯弯绕绕的线条,是她摹的龙骨图谶画样。她描了好几遍,墨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纸都快磨破了。

    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线条,有部分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剩下的,她试了很多次,都没能拼成。

    缺失的六幅是关键。

    可惜,眼下她找不着。

    她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揉了下眉心。

    昨夜从烬风院回来,她没怎么睡踏实。

    头一沾枕,都是谢云烬那些话。

    一整夜胃里发紧,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梦里模模糊糊,一会儿是石狱里的哭声,一会是谢云烬转过身去擦刀的侧影,一会儿又是一排排无名土坟,立在北郊的风里。黑压压的,望不到头。

    她想救那些女子,就像救当初的自己。

    但谢云烬有他的道理。

    那些话,理智上挑不出毛病,只是她不乐意听。许是石狱里的卫吟昭在推着她往前,她没法停下,更做不到袖手旁观。

    罢了,不乐意就不乐意。

    没什么好想的。

    她放下炭笔,推开窗户望出去。

    风灌进来,鼓了满袖。

    那股堵在胸口的沉郁慢慢散了出去,她伸个懒腰笑了笑,又坐回去。

    阿桃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搁在桌角,看了一眼那些鬼画符似的图案,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小娘子,您都瞧一整天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刺儿没抬头,笔尖比方才慢了半拍。

    “大早上的,上哪去了?”

    阿桃没有吭声。

    刺儿抬眼瞥她一下,“又给你家二爷通风报信去了?”

    阿桃没有回答,而是蹲下来,眼睛圆溜溜地看她,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小娘子,您昨夜没睡好?”

    “还成。”

    “瞧您眼睛都肿了。”

    刺儿瞥她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阿桃嘿嘿干笑两声,试探着问:“您跟二爷没事?”

    “要是有事,你帮谁?”刺儿反问。

    阿桃噎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小声嘀咕:“阿桃谁也不帮,就只帮理。小娘子那么好的人,二爷……想来就是没理的那个。”

    刺儿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端起馄饨碗吹了两口,吃了几个,又去看她拼凑的图谶摹本。

    “死活不行,该不会是我脑子不好使记错了?”

    阿桃愣了一瞬,歪着头想了想:“那咱是不是得去庙里烧几炷香,拜拜菩萨?”

    刺儿:“……”

    她把纸翻了个面,拿起炭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等。

    阿桃捉摸不定,但她觉得小娘子今日的表情,与平常很不一样,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小娘子,你在等什么?”

    刺儿没有回答。

    她把那几张纸放在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她用茶水浇灭,拿筷子搅了搅,搅得一团漆黑。

    阿桃看得目瞪口呆:“小娘子,您这……练法术呢?”

    “练什么法术?毁尸灭迹。”刺儿拍了拍手,再次端起馄饨碗,吹了吹热气。

    “我在等人犯蠢。”

    “谁?”

    “谁着急,谁犯蠢。”

    “小娘子是说侧妃娘娘?还是说二爷……”

    刺儿:……

    她实在不想听到谢云烬的名字。

    “别什么脏东西都往里头搁。”

    阿桃被她堵了一句,缩了缩脖子,可还是没忍住,小声叨咕:“小娘子,侧妃这次大抵是翻不了身了。婢子听人说,王爷收了她的管家之权,又派人把栖霞院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搜出好些东西,连库房的账册都抬走了,也不知真的假的。”

    “管他真的假的。”刺儿坐下吃馄饨,“填饱肚子就是真的。”

    阿桃看了看刺儿那一脸餍足的表情,忍不住嘀咕:“小娘子,您心可真大。”

    “心不大能活到现在?”刺儿吃完最后一个,把碗推过去,“收了。”

    阿桃不太懂,但她识趣地没有追问。

    小娘子说的话,十句里有五句她听不懂。但阿桃从不在这上头较劲,听着,记着,照办就是。

    她收了碗出去,又沏了一壶新茶端回来。

    “小娘子,茶凉了,婢子给您换一盏?”

    “不用了。凉茶正好醒神。”

    阿桃放下茶壶,在旁边磨蹭了一会儿,搓着衣角欲言又止,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小娘子,其实我还有一件事……”

    刺儿端着茶盏扫她一眼,“说,你主子又有什么交代?”

    “二爷他……二爷托我给您递个话,说老地方见,城隍庙后巷。”

    刺儿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波澜,“知道了。”

    阿桃觑着她的脸色,有些意外。

    “我以为小娘子还在生气,不会去的。”

    刺儿撩起眉眼,“你家小娘子是这样的人吗?”

    一夜过去,她已经想清楚了。

    这世上的事,不都是顺着她的心意来的。她要为卫家翻案,要拿到谢平章的罪证,眼下能用的棋子就那么几颗,丢了一颗就少一颗。

    所以昨夜那句“告辞”,今天得捡回来。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刺儿思忖一下,理了理衣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阿桃一眼:“愣着干什么?傻了。”

    阿桃连忙小跑跟上来,替她撩高帘子才小声笑问:“小娘子,您这气消得也太痛快了?不拿乔一下?就这么便宜二爷?”

    “谁说我消气了?”

    “……?”阿桃糊涂了。

    “我气我的,他办他的,两不相干。”刺儿推开院门,风裹着荷塘的水汽迎面扑来,她眯了眯眼,勾唇一笑。

    -

    午后的城隍庙后巷,日头白晃晃地压下来,青石板滚烫,连个走动的影子都没有。

    茶寮空着,只一个老头趴在柜上打盹,蒲扇盖着脸。

    刺儿进入里间,谢云烬已经在了。

    侧身倚着竹帘柱子,半张脸笼在阴影里,歪着头眯着眼,听到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

    “二爷。”刺儿走到跟前,欠身一礼,开口时语气平平,“阿桃说您找我。”

    谢云烬没看她,只把一个油纸包搁在桌子上。

    “影七买的。我吃不完。”

    刺儿在他对面坐下,打开油纸包,里头是两只卤猪蹄。还温着,卤汁浸透了纸,紫苏和地椒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顿了一下,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没说话。

    窗外很长一阵蝉鸣。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条凳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谢云烬靠着椅背,双臂抱胸,目光落在别处。往常他那双眼睛总黏在她身上,今天倒规矩了。刺儿嚼完那块猪蹄,拿帕子擦手指,也擦得慢条斯理的。

    她知道他在等。

    等她先开口,等她把昨夜那页翻过去,把正事摆上来。

    “二爷,”她擦净手,把帕子叠好搁在桌上,“你要是没什么要说的,那我可说了?”

    谢云烬终于看她一眼:“说。”

    刺儿道:“我想查石狱的物资账目——口粮、药品、木炭。这些东西,对绣衣司来说,应该是容易的?也不用二爷以身犯险、自毁前程,更不会让您椅子还没坐热就前功尽弃。”

    谢云烬挑眉:“为何要查?”

    刺儿道:“石狱关了五年人,这些东西的消耗不会说谎。明账查不了,暗账总找得到?”

    谢云烬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石狱的物资不归绣衣司管,归谢三的账房。那老东西把账目看得比命还紧,外人根本碰不到。”

    “你能拿到的。”刺儿说,“二爷有办法。”

    “拿不到。”他的声音比昨夜平了许多,少了那股被逼到墙角才有的烦躁,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克制,“除非你想要我的命。”

    刺儿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这么说,倒也不是不行……”

    “……”

    昨夜那些话还在两人之间横着。

    可这一来一往的,气氛便松快了些,两个人都默契地绕开了那道鸿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云烬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行,天菩萨,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我可以让人去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二爷请说。”

    “查到的东西,不可抖出去。”他的声音低下来,把胳膊架在桌案上,人也往前凑了半寸。

    “父王还盯着我这边的动静,这时候把石狱的账掀出来,等于往油锅里泼水,不知多少人会被牵连,多少人要跟着掉脑袋。”

    刺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谢云烬说,“你昨夜说什么来着——”

    刺儿打断他:“我昨夜说,二爷当我没来过。没来过,自然不会说那些昏了头的话,二爷也犯不着记在心上。”

    “你说了,我也听了,没法当没听过。”

    “那二爷想要我怎么着?”刺儿扬了扬眉,“给您磕个头赔不是?”

    谢云烬没有回答。他把油纸包里剩的那块卤猪蹄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声音有些含糊。

    “再说。看你表现。”

    -

    回到知微居,阿桃正在摆弄谢婉宁给的那一袋金锞子,小脸上写满了犹豫和不安。

    听见脚步声,她连忙迎上来。

    “小娘子,您回来了。”

    “怎么了?”

    阿桃抿了抿嘴:“方才我去浆洗房送衣裳,看到婉宁郡主,跪在承德殿门口,哭得好不可怜,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刺儿没有说话。

    这世上,谁不可怜?

    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郡主的事,我们不要掺和。”

    阿桃关上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娘子,您说到做到?”

    “当然。”

    阿桃把那袋金锞子拎过来,摆在桌上,“小娘子分明就不忍心,非要嘴硬。阿桃跟了您这么久,您那点心思还看不出来么?您嘴上说着不掺和,心里头早就琢磨上了。您敢说,您不帮她?”

    刺儿看着那金锞子,看了很久,“帮。”

    但不是帮她。

    是帮自己。

    阿桃不明白她心中所想,扁了扁嘴巴:“可侧妃娘娘那样对您——”

    “她是她,郡主是郡主。”刺儿把那袋金锞子攥进手心,笑了笑,“两码字。”

    阿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帮了郡主,就等于帮了侧妃。帮了侧妃,小娘子受的那些苦,不就白受了吗?

    她想不通,可小娘子那么聪明的人,一定有她的道理。

    “阿桃。”

    “婢子在。”

    “你去备些安神汤。”刺儿站起身,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半新不旧的青碧色褙子换上,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

    “我要去一趟承德殿。”

    承德殿?

    不是去见世子?

    阿桃没问出口,可脸上的惊讶明晃晃的。

    刺儿经过她身边,伸手揽了揽她的肩,将金锞子往她手里一塞,“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承德殿又不是龙潭虎穴,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跨出门去。

    日头已经偏西了,影子拖在身后,走得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