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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裂帛

    知微居的灯亮了大半夜。

    刺儿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窗边慢慢绞着头发。

    阿桃不在,但桌面上放着一碗姜汤,热腾腾的,在灯下袅袅……

    这丫头有心了。

    刺儿笑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

    太辣了,呛得她眼角泛了红。

    她放下碗,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也不知是姜汤熏的,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阿桃才从外头回来。

    她看了刺儿一眼,把门掩上,凑到跟前压低嗓音。

    “娘子,外面都在传,翠薇投湖了。”

    “说是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死透了,衣裳上沾着湖底的水草,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瞧着怪可怜的。管事嬷嬷去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让人拿草席裹了抬出去。”

    “茶房的人议论,说她偷了采苓的手镯,被小娘子揭发后,便羞愧难当,一时想不开……”阿桃轻轻哼笑一声,脸上带着几分嘲弄。

    “翠薇那人,脸皮厚得很,哪是会自寻短见的?这些消息,八成是栖霞院故意散播出来的。”

    刺儿点点头,没有顺着往下说。

    “事情办得如何,东西找到了吗?”

    阿桃俏皮地做个鬼脸,轻手轻脚地将一只青瓷小盒放到桌上,压着声说:“找到了。从她床板底下翻出来的。这蹄子还真能藏,若不是她亲口说出地方,愣谁也寻不见。”

    刺儿接过那只失而复得的药盒,指尖在瓷面上摩挲了一下,盖子上的缠枝莲纹还是完好的,边角有一道浅浅的磕痕,大约是翠薇藏匿时不小心碰的。

    她打开闻了闻,药膏还是那个味儿,淡淡的草药香,便合上盖子收进袖中。

    “明儿咱们出城去,给翠薇烧点纸钱。”

    阿桃愣住:“小娘子,她跟您不对付,还总想害您,您还给她烧纸?”

    “人死如灯灭,再多的不是,也都一笔勾销了。”

    “可她不是人。偷了您的东西不说,还跑去栖霞院告你的状,把你往死里整。”阿桃说着说着,自己先气上了,“这人活着不做人事,死了都恶心。”

    刺儿唇角微挑,看她一眼,“权当是一份谢礼。再烂的棋子,落盘也有价值。让她黄泉路上银钱充足,也算我尽了最后一点心意。”

    阿桃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刺儿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透气。

    今日的晨风很是清新,远处有仆役在洒扫庭院,竹扫帚刮过青砖地的声音沙沙的,一声接一声,听着竟格外安心。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合上了。

    -

    柳汀月听到消息时,正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妆。

    玫月附耳低声禀报完毕,她连眉都没动一下,只从镜子里看了玫月一眼。

    “手脚干净吗?”

    “两个婆子做的,推下去的时候周围没人。今早捞起来,消息就放出去了,只当是失足落水。”

    柳汀月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脸色。

    一夜没有睡实,眼下浮了一层青黑,看着有些憔悴。她拿起脂粉按了按,又觉得不够,又按了一层。

    “刺儿那边可有动静?”

    “那小贱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看不出异样。”

    柳汀月没有立刻接话。

    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半晌才开口。

    “赏二两银子给翠薇家里人,算是全了主仆情分。这事就这么过去。”

    一个丫头的死,在朱门深宅里,如同蚂蚁跌进池塘,溅不起半点水花。

    府里的仆役也顶多议论几日,便无人再记得。

    说到底,翠薇的死,不过是王府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因为真正的大事正在发生——

    九锡王父子闹翻了。

    世子谢沉调了京营卫卒接管石狱,八百亲兵日夜轮值,将石狱守得铁桶一般。王爷的暗卫亲兵一概不许靠近。

    可比这事更让人震惊的,是承德殿书房密室被盗了。

    那是什么地方?王府禁地,连王爷的亲儿子都进不去的地方,竟让贼人掏了个干净。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王府像一口烧沸了的锅,盖子压着,里头的热气却从四面八方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这大靖朝,要出大事了。

    绣衣司、五城兵马司,同时在洛京城里搜寻。九门落锁,出入皆要查验路引。绣衣郎逐户核验往来胡商,客栈的住客名录无不一一比对。五城兵马司沿街设卡,昼夜不停地巡街,连京兆府的差役都被调来协查,挨家挨户搜查可疑之人。

    洛京城里人心惶惶。

    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有人说王府进了飞贼,有人说西厥细作混了进来,还有人说王府丢了要紧的军国机密。

    说什么的都有,可没一个人说得清。

    -

    风波暂歇下来,已是次日午后。

    谢云烬回到烬风院时,日头正毒,蝉鸣倾泻,聒得人脑仁发胀。

    他把外袍随手扔在椅背上,连汗都没擦,径直往后头澡堂去了。

    青砖砌的池子,引了活水,比府里沐浴舒坦得多。他脱了衣裳下到水里,整个人往池壁上一靠,闭着眼浸了半盏茶的工夫,水汽氤氲上来,把他肩背上的旧伤疤蒸得泛了一层潮红。

    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在胸膛的肌肉上滑出一道道亮痕,又被热气蒸散了。

    影七看得眼睛发直。

    全然没听到谢云烬说了什么。

    “……聋了?”谢云烬抬手,泼他一脸的水。

    影七回过神来,张张嘴抹干水,垂下眼不敢再看:“属下没听清,二爷再,再说一遍。”

    “世子那边如何了?”

    “回二爷,石狱还封着。京营卫卒昼夜轮值,谢三叔递了几回帖子,世子一概不理。外头的人都在传——”

    影七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说世子这回是铁了心,要跟王爷翻脸了。”

    谢云烬脊背靠着池壁,水汽笼着他微眯的眼,像是听进去了,又像只是懒得动。

    隔了一会儿,他慢悠悠地笑了一声:“我这兄长,要么不做,要做就往绝了做。倒是个狠人。”

    影七不敢接这个话,只站着等。

    好一会儿,谢云烬才睁开眼,仰头吩咐他:“让影一去承德殿回话。”

    “二爷……回什么话?”

    “就说——烬风院那把火,是西厥细作放的。绣衣司追了大半夜,人没抓着,但搜到了这个。”

    他朝外头的衣架抬了抬下巴,“兜里。”

    影七探身进去翻,半晌,掌心托着一枚烧焦的腰牌出来。

    腰牌蜷曲,但上头的西厥文字还依稀可辨。

    他端详片刻:“二爷从哪儿弄来的?”

    “现杀了两个。”谢云烬的声音隔着水雾传过来,懒洋洋的,“不然我身上的血怎么来的,总不能自个儿咬的?”

    影七恍然醒悟:“还是二爷周全。”

    “去。”谢云烬重新闭上眼,水汽缭绕中他的声音低沉含笑,“把话编圆了,剩下的不用我教你们。”

    “二爷放心,老大最会说谎了,保管编得天衣无缝。”

    “平常你们也是这样哄我的?”

    “……那哪能呢?”

    影七讪讪把腰牌收进怀里,咽了口唾沫,“二爷,那……世子和王爷闹成这般,咱们可要早做打算?”

    “静观其变。”谢云烬微微抬眼,慢条斯理地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二爷我坐当渔翁不好吗。”

    “话虽如此……可王爷当真会信二爷?”

    谢云烬没有回头,“信一半就成。世子在前头挡着刀呢,他自顾不暇,哪有空找我麻烦。”

    影七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这位爷的胆子,比天还大。火烧自己的院子嫁祸给西厥人,趁乱闯进承德殿密室,把龙骨图谶盗走,又把自个儿从石狱那桩事里干干净净地摘出来。

    王爷就算疑心他,也找不到破绽。

    毕竟世子公然忤逆,眼下也就二爷得用。王爷还要靠他和绣衣司平洛京的乱局,稳住朝堂。

    说来说去,此事最大的赢家,就是二爷了。

    不仅毫发未损,还从这件事里得了利。

    说到底,世子还是太刚正不阿了。

    要学学他家二爷这般奸猾会来事,何至于把自个儿搭进去?

    影七心里的敬佩之情,不由再升几分。

    跟着二爷干,升官发财娶贤妻,指日可待。

    他心服口服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脚步声沿着廊下越去越远,很快听不见了。

    澡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云烬在池子里又泡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拿巾子擦了身上的水,换了身干净的青乌衣,在窗边坐下。

    头发还湿着,披在肩后,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随手拨弄了一下桌上那枚铜钱,指腹沿着边缘慢慢地转了一圈。

    铜钱阴面向上。

    “静守待时,宜静不宜动。”

    -

    承德殿书房里,谢平章坐在紫檀大椅上,面前摆着陆绍刚送来的腰牌。

    谢三坐在他的下首,拐杖靠在椅边,面色有些发灰。

    他镇守石狱多年,从没出过事,这次世子带兵接管,他没能拦住,反而为世子大行方便。

    此前,请罪的话已经说过两遍,理由也都合情合理,挑不到什么错处。

    谢平章没有责怪他,甚至没有多提。

    只是这般平静,倒叫他心里害怕。

    “石狱那边,世子的人还守着?”谢平章忽地开口。

    “是。世子连同苏御史,在核验狱中留存的旧案凭证。”谢三垂着眼,“属下无能,不敢与世子正面冲突,只能退了出来。但……王爷若要强行接管,也不是没有法子……”

    “不必。”谢平章打断他,语气平淡,“让他查。本王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么名堂。”

    谢三看着那张脸,猜不透。

    谢平章低头,把烧焦的腰牌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搁在案角:“老二有句话说得不错。世子素来守礼,若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不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更不会忤逆本王。”

    谢三抬眼看他。

    谢平章道:“从小到大,能让世子乱了方寸的,只有一个人。”

    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那个卫家的丫头。你查了那么久,还是没有消息?”

    “属下惭愧。”谢三眉头紧锁,“属下多方搜寻,该排查的都排查了,可这卫家女自从逃离石狱,便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谢平章指尖轻点扶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只是随口一提。

    “府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世子院里那个姓沈的丫头,就没什么异动?世子这次出兵,可有她背后撺掇?”

    谢三的手指微微收紧一下,又松开。

    他低着头,语气斟酌着:“那丫头……很不安分。心气高,胆子大,总想着往上攀附,世子待她也不似寻常奴婢。可属下瞧着,到底是隔着一层,她还没有那么大的脸面撺掇世子爷。王爷若觉得她有嫌疑,属下可再查。”

    谢平章摆了摆手。

    “一个丫头片子,量她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谢三没有再说什么,垂着眼,像在听,又像在想别的事。谢平章拿起那枚烧焦的腰牌,对着窗外的光翻了翻,搁回桌上。

    “老二呢?他那边如何?”

    “二爷受了些轻伤,回去歇了半宿,天不亮便离了府,满城搜查西厥细作。”

    谢平章靠回椅背,嘴角那点弧度似笑非笑:“你信他的?”

    谢三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瞬才道:“二爷素来滑溜,从不往刀刃上撞,也不会轻易把自己搭进去。”

    哼。

    谢平章冷着脸,把腰牌扔回案上,“他最好真是在追细作。若不是——本王也不急。一个儿子不成气,换一个便是。这府里最不缺的,就是人。”

    府里人是不缺,可儿子只有两个啊?

    谢三低下头,没有接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蝉鸣声声,吵得人胸口发闷。

    蒋凛就在这时推门进来了。他看了谢三一眼,犹豫了一下,才上前几步,双手捧上一样东西:“王爷,属下带人在暗道石阶的地缝里搜到了这个……”

    他双手捧上一枚钥匙坯和一枚玉佩。

    钥匙坯质粗糙,边缘还有锉痕。玉佩却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纹,背面刻着一个“柳”字——

    谢平章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停了片刻。

    手指慢慢收拢,将玉佩攥进掌心。

    “……好。一个逆子,一个毒妇。”

    他声音不高,却让整间书房的空气都冷了下来。谢三和蒋凛同时低下了头,没人敢看他的脸。

    呯!案上的茶盏忽然被他拂落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瓷片四溅,茶汤漫了一地。

    “让柳氏——即刻给本王滚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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