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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铁甲染血

    夜色已深。

    石狱入口的火把,油已见了底,火苗在风里颤颤地晃着,落在两排按刀而立的守卫脸上,长长短短,鬼魅一般。

    谢三拄着那根黑铁拐杖,站在玄铁门外。

    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暗不定。

    “三爷。”一个亲兵凑近,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咱们守这几日,连个西厥人的影子都没见着。那流言……只怕是空穴来风的。”

    谢三看他一眼。

    “流言是真是假,另说。王爷让守,就得守着。你在阵前待过,可曾因为瞧不见敌人就把营门打开?”

    “属下知错了。”

    那老兵低下头,退了回去。

    谢三没有再说话。

    握着拐杖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他是上过战场的老兵,真刀真枪地跟人拼杀过,知晓什么叫“暴风雨前的宁静”。这几日王府太静了,静得他心里不安。不是因为流言,是因为那两个侄子——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爷,来了,来了……”

    一个哨探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谢三猛地转过身,“西厥人来了?”

    “不是……是……是……”那哨探咽了口唾沫,“是世子,带兵来了——”

    谢三眉头皱紧,抬眼望去。

    先看见的是火光。

    然后是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靴底踩在青砖上,一声叠一声,由远及近,不急不慢,潮水一般涨上来,带着一种不容抵抗的压迫感,整齐而有序地推向石狱。

    随后是甲胄的反光。

    刀鞘碰着甲片,发出冰冷的金属响动。

    然后他看见了谢沉的脸。

    白衣已经换成玄甲,手按剑柄,站在火光里的,不再是那个清冷端方的九锡王世子,而是一个披甲按剑的将领,身后跟着两列京营亲卫,个个按刀而行,阵列严整,没有一个人出声,却比任何喊杀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谢三的脸色变了。

    “世子。”他迎上前两步,沉声发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谢沉没有说话。

    他穿过两列甲士,在距谢步处站定。

    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冷硬到极点的面容。

    冷到谢三这种见惯了生死的人,都觉出了寒意。

    “三叔,开门。”

    谢三拐杖一顿,看一眼他身后。

    “世子私调重兵,擅闯禁地,是想造反不成?”

    谢沉没有急着开口。

    他解下腰间令牌,举高在火把下。

    “三叔误会了。”他声音不大,字字分明,“我带兵来,并非闯石狱,而是要接手石狱。”

    谢三攥紧了拐杖。

    “世子糊涂。未奉王命,谁人敢开此门?”

    “今夜之后,旧令作废。”谢沉打断他,继续道,“此后石狱归我辖制,只依我的规矩。”

    谢三看了一眼那些甲士。

    他们的手都按在刀柄上,目光统一,姿态一致,没有一个人看谢三,当然更不会听他的号令。

    “王命昭昭,擅闯禁地者,格杀勿论。”谢三一字一顿,语声沉肃。

    “三叔大可一试。”

    谢三手上的铁拐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沙场上磨出来的铁腥气。

    “今日老夫便是拼了这副老骨头,也绝不能让世子踏入此门半步。”

    谢沉面无表情,“三叔,我有八百亲卫护驾,城外尚有三万精兵待命。”

    “你……谢沉,你疯了不成!”

    谢沉微微俯身,对着谢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分寸得当。

    那是晚辈对长辈最后的敬意。

    然后他直起身躯,长剑应声出鞘。

    “三叔,得罪了。”

    谢三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世子再敢往前一步,休怪老夫不讲情面。”

    谢沉以行动回应。

    他一步步朝着谢三走去,周身寒气凛然。

    “三叔,侄儿敬您仁厚。但今日这扇门,您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

    谢三沉下一口气,一字一顿,杀气十足的喝令。

    “列阵御敌,死守禁地!”

    “喏!”

    一声令下,守卫们蜂拥而上。

    刀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高处的弓弩手也即刻搭箭,齐齐对准谢沉……

    “世子小心!”寒光带着亲卫队顶上去,数十人杀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金属碰撞声、闷哼声、叫骂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谢沉手提长剑,面无表情地迎着刀锋往前走。

    第一个守卫的刀劈下来,他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推,那人便撞在铁门棱角上,闷哼一声滑跌下去。

    第二个从侧面刺来,他抬脚踹在对方的膝弯。

    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刀柄脱手飞出去,叮叮当当滚出老远。

    “世子,莫要自误。”谢三声音里带着怒意,却忍住没有出手。

    “执迷不悟,必酿大祸,你尚有机会回头——”

    谢沉没有回应,夺过一名守卫的刀,横扫三人,直逼谢三而去。

    他铁甲溅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不管,只是一步一步往前推,如是一柄被烧红的剑,有什么挡在面前,就劈开什么。

    谢三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

    忽然想起那日谢沉备了好酒来找他求情。

    他以为那是一时冲动,过些日子便会想通。没有想到,这个素来冷静的九锡王世子,竟真的会带兵闯狱。

    “世子!再进便是忤逆——”

    谢三出手了。

    拐杖裹着一股劲风,势如惊雷,直劈谢沉面门。

    谢沉举剑格挡,金铁交鸣声炸开,两人皆是身形一震。

    “世子,当真不退?”

    “三叔,该退的是您。”

    “你生母泉下有知,见你今日悖逆行径,何以自处?”

    “正道所在,母亲贤明,必知我今日苦衷。”

    “世子此时回头。尚有退路——”

    “请三叔成全。”

    谢沉双手握剑,剑身压着拐杖,两个人隔着一柄剑的距离对视。

    谢三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眼前的年轻人眼神决绝、杀意笃定,脸色太过沉重,沉重到他这把老骨头渐渐抵挡不住。

    四目相对,死寂蔓延。

    无形的对峙压得周遭空气凝滞。

    谢沉剑身一寸一寸往上抬。

    谢三的拐杖,慢慢地撤了力气。

    “……退下。”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哑得不像话。

    “你们都退下。”

    守卫们愣了一瞬。

    方才明白是对他们说的。

    身旁亲兵急声劝阻:“三爷,擅放世子闯狱,等同谋逆,王爷怪罪下来——”

    “我说退下!”谢三踉跄一步,拄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再抬起来,“王爷怪罪,我自会请罪。”

    “三爷!”

    “打开大门!”

    “不可啊三爷……”

    “万事有我担着,你们怕什么?”

    长刀入鞘的声音次第响起,守卫们收刀退向两侧。

    谢沉抱了抱拳,从谢三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瞬。

    “多谢三叔手下留情。”

    “好自为之。”谢三没有睁眼。

    “侄儿记下了。”谢沉提剑往前走,火光映着他猩红的眼,玄甲上血迹斑斑。

    哐当——

    沉重的玄铁门徐徐洞开。

    冷风扑面,幽暗吞人。

    地下石狱藏于地底,终年不见天日,阴寒刺骨的潮气裹着化不开的血腥,从石缝里渗出来,冷得扎进骨头里。

    谢沉没有停步。

    剑尖滴着血,一滴,两滴,落在石地上,开出暗红的花。

    “世子止步!石狱禁地,擅闯者死!”

    守狱的死士闻声而动、持刀围拢上来,将甬道堵得严严实实。

    可此刻的谢沉,早已不是那个清冷克制的九锡王世子,他眼底翻涌着猩红的血浪,抬手夺过死士的长刀,反手便是一个横扫。

    “滚。”

    一个字砸出去。

    死士们被他逼得后退半步,却不肯散,刀尖仍对着他。

    谢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着整条甬道,又沉又哑:“……都退下。让他过去。”

    死士们面面相觑,一时迟疑不前。

    僵了一瞬,终于有人先收刀。

    第二个、第三个,慢慢向两侧退去。

    谢沉头也不回,提剑走下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