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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再无回头

    次日午后。

    阿桃端着茶盏走入知微居,步子比平日急了几分。

    “小娘子,婢子方才打听到,王爷昨夜把谢三爷叫去承德殿密议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谢三爷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便调了三百亲兵,往石狱去了。”

    刺儿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

    “他当然得去。”

    谢平章信了西厥细作盗图的流言,将石狱守得水泄不通。

    而这铜墙铁壁,恰是她给谢沉铺的闯狱之路。

    她不必引西厥人入局,而是逼谢平章自筑壁垒,逼谢沉下去亲眼看看那座地狱,逼那些藏在暗处的恶鬼,显出行迹。

    “小娘子?”阿桃见她不出声,又凝重地问:“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刺儿抬起眼,唇线一挑,“你去烬风院给二爷递句话。”

    阿桃:“小娘子您说?”

    刺儿道:“鱼儿要咬钩了,问他备好网子没有?”

    阿桃点头,转身就走。刺儿又叫住她:“等等。别走正门,从后角门绕过去,莫要让人看见。”

    阿桃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刺儿走到窗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凉,但心口是热的——

    滚烫的热,如有火烧。

    快了!

    狂风暴雨,就要来了。

    不到半个时辰,阿桃便回来了,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娘子,二爷大概是又犯浑了。”

    刺儿狐疑:“怎么说?”

    “咳咳!”

    阿桃清了清嗓子,学着谢云烬的语气,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懒:“爷这儿没有鱼饵,只有一把逐风刀。你且让她少做些妖。”

    噗!

    刺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桃也跟着笑,“二爷这是把自个儿当屠夫了呢?人家钓鱼用饵,他倒好,提刀上阵。”

    刺儿起身拍了拍衣摆:“走,咱们去小厨房做些吃的。”

    阿桃瞪大了眼:“啊?做吃的?这都火烧眉毛了,小娘子还吃得下啊?”

    “火烧眉毛才要吃呢。”刺儿已经走出了门,“饿着肚子,可挨不到天亮。”

    阿桃:“……”

    虽然……但是也有点道理。

    阿桃跟上去,想问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小娘子这副模样,她见过。

    上回在报恩寺也是如此,不慌不忙,不惊不乍。

    每每如此,便是杀着。

    -

    自从上次端午节后,世子院里已经很久没有热闹过了。

    刺儿特地让阿桃前去各屋递了话,说做了点心,谁有空谁来尝尝。

    阿桃跑一圈回来,跟刺儿嘀咕:“婢子瞧着,大家都憋坏了。这府里成天死气沉沉的,难得有个由头松快松快。”

    刺儿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将枣子切碎。

    红枣糕刚出锅,青棠便第一个来了。

    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淡淡道:“闻着不错。”

    刺儿切一块递给她:“姐姐尝尝。”

    青棠接过,细细咀嚼,语气平平板板:“还行。”

    阿桃在旁边捂嘴发笑,“青棠姐姐说还行就是很好,说很好就是好吃得要命了。”

    青棠横她一眼,脸颊却悄悄热了。

    寒光第二个来。

    他手里抱着腰刀,说是顺路,可看那神色,分明是特意赶来的,走到灶房,探头一看锅里冒着热气的红枣糕,眼睛就亮了:“沈小娘子,这味儿,也太香了!”

    刺儿也切了一块递给他。

    “寒光大哥尝尝。”

    寒光接过来就是一大口,嚼了两下眼睛便放出光来:“好吃!比灶上张婶做的好吃多了。沈娘子你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指尖还沾着糕屑。

    刺儿但笑不语。

    阿桃却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让张婶听见,非拿擀面杖敲你不可。”

    寒光嘿嘿直笑,伸手便要再拿一块。

    青棠不动声色地把盘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寒光的手停在半空,愣住。

    “干嘛你……”

    “我先来的。”青棠没好气。

    “青棠姐姐,你怎能如此待我!?”

    “那又怎样?”

    “我都叫你姐姐了。”

    “那我叫你哥?”

    寒光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影七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提着一个油纸包,用粗棉线系着,在手里晃晃悠悠,面无表情地看着屋里的人。

    阿桃眼尖,先瞧见了他:“七哥来了?带了什么好东西?”

    影七把油纸包递给她,声音硬邦邦的:“二爷让送的。”

    阿桃打开一看,又是卤猪蹄,当即变了脸色,觉得她家主子不争气。

    “二爷怎么总送猪蹄?这都第几回了,就没点别的花样?”

    影七没接话,耳朵尖微微泛红。

    他也替主子臊得慌。

    翻来覆去就是送小娘子猪蹄,连他这个跑腿的都跟着丢人。

    刺儿笑着,照常切了糕递上去。

    “影七爷,你也尝尝。”

    影七低头看着那块糕,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又嚼了两下。

    “怎样?”阿桃眼巴巴地问。

    影七:“……还行。”

    阿桃扑哧笑了:“怎么你跟青棠姐姐一样?”

    青棠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阿桃再次闭嘴。

    寒光趁机又摸了一块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还含混不清地凑过去:“就是。你们这胃口也太挑了,只不出好赖……”

    青棠看着他的吃相,眉头紧拧,“嘴里有东西别说话。”

    “唔?”寒光努力咽下,胡乱地抹了一把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青棠姐姐,我这不是夸沈娘子手艺好么……”

    明明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口一个“青棠姐姐”地唤出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忸怩和笨拙,又着实好笑。

    刺儿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微动一下。

    这般烟火气,明明不是真的,偏偏最令人贪恋。

    她把剩下的红枣糕分成几份,每人备上一份:“带回去慢慢吃。不够再做。”

    寒光嘿嘿笑着道谢。

    将自己那份交给青棠。

    “不必争了,都给你。”

    青棠懒得理他,走在了前面。

    影七带上糕点也跟了上去。

    阿桃追了一步,“七哥,你的猪蹄落下了,喂,莫走那么快呀……”

    影七头也不回:“那不是我的猪蹄,是二爷的猪蹄。”

    阿桃笑得前仰后合。

    刺儿望着她调皮的样子,唇角笑意渐深,“你看你把他逗的,脸都红了。”

    人走了,小厨房里的热气也慢慢散去。

    阿桃收拾碗碟,刺儿站在灶台边,把最后几块红枣糕码进碟子里。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面粉的手指,忽然抬头望向窗外。

    暮色已经从远处屋脊上漫过来了。

    院中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日光渐渐退到了墙根,将房舍笼在一层灰蒙蒙的光影里,风过,灶房里残余的甜香,一吹即散……

    “阿桃。”她开口。

    “嗯?”

    “把窗户关了。风凉了。”

    阿桃应了一声,走过去合上窗扇。

    “小娘子,还剩下这么多糕点,要不要包上几块,送去给世子爷。”

    “不去了。”刺儿笑了笑,“他这会儿正忙。”

    阿桃看她一眼,没多问,把碗碟端去洗了。

    刺儿站了片刻,半眯起眼,伸手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时辰到了。”

    -

    太阳刚落,天未入夜,世子院的书房已然掌了灯。

    谢沉坐在散落的卷宗前,看着苏衡送来的手札,一动不动。

    手札上苏勉的字迹,一笔一画,都在戳破谢平章六年前的谎言。

    卫家大火当夜官兵封路,京兆府草草结案,匿名密报直指卫家私藏传国玉玺,谢平章奉旨暗中清查逆党……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指向那场灭门是早有预谋的屠戮。

    而谢云烬那夜的嘶吼,一遍遍响在耳边:“她根本没死!她被关在地下石狱,被当作取血的牲口,苟延残喘了五年!”

    “你热热闹闹跟方大娘子定亲那天,她被锁着手脚、堵住嘴,锁在囚车里,从王府门口经过,亲眼看着你披红挂彩,接受满堂宾客的贺喜——”

    谢沉闭了闭眼,蓦地起身,砚台被撞翻,墨汁泼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了他的袍角上,晕开一团一团的漆黑。

    谢沉没再看手札,拳头慢慢握起——

    脑海里反复浮现六年前那惨绝人寰的一幕。

    那日他得到消息从西山营地匆匆赶回,卫府只烧得剩下一片焦黑的梁柱。

    父亲站在废墟前,神情沉痛:“她走得干净,没有受苦。”

    接着递给他一截烧断的珊瑚手串,声音沙哑:“留个念想。”

    他信了。

    他有什么理由不信?

    那是他的生父,是教他君子之道、做人之本的慈父。

    可那具焦尸是假的,那场“山贼纵火”的结案,也是假的,只有那截珊瑚手串,是真的。

    他信了五年。

    而卫吟昭就在他脚下的石狱里,被铁链锁着,被当作取血的牲口,在黑暗里熬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她得有多恨他?恨他看不见她,恨他听不见她,恨他什么都不知情,还对着那座空坟前祭了五年。

    “禀世子爷。”寒光推门而入,压着嗓子,“苏大人到了。已在二门候着。”

    谢沉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

    “让他进来。”

    片刻后,苏衡推门而入。

    一袭青袍,面容清隽,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忧愤和焦灼。

    进门后,他朝谢沉拱了拱手,目光落在桌上散落的手札上。

    “世子这时召见,可是有了决断?”

    “子衡。手札我全看完了。”

    苏衡面色微沉。

    他看着案前的洛京第一公子。白衣如旧,可那双眼睛里的清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苏衡从未见过的猩红与决绝。

    “我要亲下石狱。”

    苏衡没有劝,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我跟你去。”

    寒光闻声急了,“世子爷不可。石狱守卫森严,我们没有王爷的手令,是进不去的。”

    谢沉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制令牌,搁在案上。令牌正面刻着“秉节督兵”几个字,背面是蟠螭纹,边角被磨得发亮。

    寒光和青眼同时变了脸色。

    此令一出,京营十二卫兵马皆听号令,虽不能直接进石狱,但足以平扫石狱。

    “世子爷!这调兵令牌——擅动此令,等同谋逆!”

    青眼也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地。

    “请世子三思。擅闯石狱,是谋逆大罪!”

    “我担着。”谢沉起身,将令牌收回袖中,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你即刻去京营,调八百亲兵,听我号令。”

    寒光还要说什么,被青眼拽了一把。

    世子心意已决,拦是拦不住的,不如留着力气替他挡刀。

    “属下领命。”青眼抱拳,起身快步退出。

    寒光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眼前的世子爷,像是换了一个人。

    这般孤注一掷,他当真想清楚了吗?

    一旦调兵闯石狱,他便再没有回头路了。

    这半生积攒的清名、根基、前程,都要一并押在赌桌上,值得吗?

    -

    烬风院。

    谢云烬听完影七禀报,半天没说话。

    他手指间夹着一枚铜钱,拇指抵着边缘,慢慢地盘,就是不下令。

    影七正要开口催促,影三便疾步从外头进来了。

    “二爷,世子已经动了。”影三声音压得又低又快,“王爷那头,也下达了死令,严防死守。石狱外围原有的两班暗哨加到了四班,东西两侧制高点各设了弓弩手,谢三爷自己带了三百亲兵,亲自坐镇。世子若要硬闯,必定冲突,到时候刀兵相见——”

    影七急得插嘴:“那咱们——要不要拦着世子?”

    “拦?”谢云烬慢吞吞坐直了些,眼眯起,满是玩味,“好戏才刚要开场,莫要坏了爷的兴致。”

    谢平章权欲熏心,谢沉隐忍自欺,这王府父慈子孝的遮羞布,早该扯下来了。

    他等了太久,久到几乎要失去耐心,怎会阻止?

    “我那位好兄长忍了六年,今夜若还迈不出这一步,那我可瞧不上他。”

    影三迟疑着,忍不住问:“那二爷,咱们到底帮哪一方?”

    “急什么?”谢云烬把手上的铜钱往桌上一弹,铜钱骨碌碌转了几圈,晃了晃才倒下来,正面朝上。

    他看了一眼,满意的笑了。

    “天意如此。那就怪不得我了?”

    影三和影七七对视一眼,皆无言。

    这么大的事,靠铜钱决定?

    谢云烬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从墙上取下那柄逐风刀,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刀锋映着他的脸,明暗交错,那双眼睛亮得有些瘆人。

    “传令下去,绣衣郎全数出动,兵分三路。一路切断石狱与承德殿的传讯线路,连一只鸽子都不许飞过去。一路拦截王府周边巡逻守卫,全部引去西郊。第三路,跟我走。”

    影七惊住。

    “二爷,这是要帮世子爷闯禁地?”

    “不是帮世子闯,是我也要去闯。”谢云烬唇角轻扬,说得漫不经心,“我筹谋这么多年,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出尽风头?”

    影七欲言又止:“二爷,您这一去,若叫王爷发现,可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您可得想好啊?”

    谢云烬勾唇浅笑,望向窗外。

    低沉的暮色,一点一点吞掉整座王府。远处的屋檐、近处的花木、廊下挂着的灯笼,都已模糊轮廓,只剩一团一团的影子。

    天黑下来了。

    他仿佛又看到那个女子坐在灯下,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旧书,平静得仿若局外闲人,却不动声色地翻动了所有人的命数。

    他救她出石狱,是互相成全。

    他帮谢沉闯石狱,也是心甘情愿。

    这朱门里的债,本就该用血来还。

    他把刀推回鞘里,声音淡淡的,“行动。”

    影七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脸色古怪地看向谢云烬:“二爷,您该不会早就料到世子会动手,才让属下们提前布好局的?”

    谢云烬没答。

    他弯腰拿起桌上那枚铜钱,在指间转了转,收到怀里。

    “老子什么时候让你布过局?”

    “那方才那些——切断传讯、引走守卫——难道不是早就预备好的?”

    “这不是正在预备么?”

    影七噎住。

    他盯着自家主子那张脸,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笑意底下藏着点什么,又不敢深想。

    二爷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可每回随心所欲的结果,往往都是别人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

    “行了。”谢云烬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愣着干什么?点齐人手,随我出征。”

    影七应声,转身大步离去。

    ? ?影七:二爷,首饰、衣裳、胭脂水粉,这些更合适。

    ?

    谢云烬:她不稀罕。

    ?

    影七:那送点花?

    ?

    谢云烬:她喜欢院里的柿子树。

    ?

    影七:那下次换卤牛肉,至少听着体面?

    ?

    谢云烬:牛肉太柴,塞牙。

    ?

    影七:那烧鸡?

    ?

    谢云烬:骨头多。

    ?

    影七:酱鸭?

    ?

    谢云烬:凉了腥。

    ?

    影七:老子的毕业论文就写《论二爷的送礼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