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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风起洛京

    洛京的风,一夜之间转了方向。

    茶楼酒客嘴里的画皮案凶手,不再是那个逃出石狱的女囚。

    而是西厥细作潜入洛京,劫走女囚,杀人取皮,制造恐慌,欲盗地底石狱中的阴女秘录。还有九锡王暗中豢养方士、以人血炼丹的勾当,也被人添油加醋的散播,成为街头巷尾的恐怖轶事。

    这些消息不知从哪里开始的,一钻出来,便像浸了油的纸捻子,见风就着。不过两三日,已从茶楼酒肆烧到朝堂内阁。

    城内所有西厥商旅,一时人人自危。

    绣衣司的缇骑沿街盘查,五城兵马司也增了巡防,九锡王府周遭更是增了岗哨,暗卫的影子藏在朱墙黛瓦的阴影里,连条野狗经过,都要被盘问三代出身。

    流言沸沸扬扬的第三日,刺儿独自出府,去了一趟城南的望月茶肆。

    她没露脸,拣了二楼临窗的角落坐着,戴一顶帷帽,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茶肆的客人向来杂,贩夫走卒、书生吏员、江湖郎中,三教九流混在一处,消息也最为灵通。

    此刻堂内人声嘈杂,句句不离近日风波。

    “听闻那地底石狱深达数层,常年不见天日,专拘八字纯阴的女子,用活人精血炼制丹药?”

    “难怪洛京怪事频发,原来根由在石狱!”

    “我家隔壁住着个从京兆府退下来的老书吏,说那石狱修的时候就见不得光。白日停工夜里赶,工匠换了一茬又一茬,死了人就地埋,连个坟头都没有,数百条命就填在底下了——”

    “那是传说都当不得真,但炼丹这事,我可听过更邪乎的。我表舅在西市做香料生意,上回有个西厥胡商醉酒,说有个什么紫阳道人,专炼长生丹,要用处子之血做引子。那些失踪的采选女子,全是给他预备的药材。”

    “紫阳道人?听这名号就不像正经路子。说不得就是西厥细作,借着道士名头行凶作恶……”

    “谁说不是呢?你没瞧见这几日绣衣司疯了一样找人?”

    议论声此起彼伏,真假糅杂,越传越玄。

    刺儿静静听着,喝着。

    茶汤涩口,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邻桌又起了一个话头,说到前日有户人家半夜被抄了,罪名是窝藏西厥细作,一家老小全被带走,至今没个音讯。

    刺儿搁下茶碗,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几个西厥打扮的胡商正被绣衣郎拦住盘问,为首的胡商涨红了脸,用蹩脚的官话辩解着什么。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个个伸长脖子。

    刺儿微微一笑,搁下两枚铜板在桌上,起身走人。

    茶肆外的街上人很多,各色人等挤挤挨挨,把一条本就不宽的街面填得满满当当。

    她低头整了整帷帽,趁着侧身避让的机会,袖口微微一拉。

    一张对折的羊皮纸落在地上,折叠处用一根极细的银丝线系着,瞧着便是什么值钱东西。

    不过片刻,便有路过的市井闲汉拾起展开来看。

    纸页厚韧如皮,上头墨迹潦草,落款处画着一枚鸦爪符——

    闲汉低声招呼同伴凑过来。

    “这是什么字?”

    “这是……西厥人的密信!”

    “找个懂行的来,瞧瞧写的什么。”

    一个跑江湖的瘦削汉子被拉过来,眯眼辨认半晌,倒吸一口凉气,当众朗声念出。

    “主上启:地下十丈,货已备齐,只待火起为号,取秘录、盗图谶,以丹方乱其朝、撼其权。此役若成,大靖可破。”

    “老天爷,传言是真的?”

    “这鸦爪符我见过,鬼市上的西厥胡商,盖的就是这个戳子。”

    刺儿徐徐往前走着,听着身后哗然炸开的议论,帷帽垂纱微动,不露半分神色。

    流言发酵需要时间,她只是再添一把火——

    等风吹过,便会传遍洛京。

    -

    承德殿书房,沉静而压抑。

    谢平章把那张羊皮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墨迹干透,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胡语文法也略微别扭。

    是何人作怪?

    他思忖着,面上也没什么表情,但蒋凛看得分明,王爷盛怒未发,指节却在案沿上一下一下地叩,叩得人心头发紧。

    “蒋凛。”

    “属下在。”蒋凛上前拱手,鼻尖都渗出了细汗。

    谢平章放下条陈,没有发火,语气听不出喜怒。

    “石狱外围加两班暗哨,弓箭手埋伏东西两侧,每班十二人,三班轮换。让谢三带三百人过去,亲自盯着。若有擅闯者——不必通传,格杀勿论——”

    “是。”蒋凛应声。

    “绣衣司这几日的巡防记录,调来给我。”

    “属下这就去办。”

    蒋凛躬身,尚未离开,谢平章又平静地追问,“世子这几日在做什么?”

    蒋凛回身垂首:“回王爷,世子爷在查卫家旧案。前日苏御史送了一摞旧档过来,世子爷这几日闭门不出,一直在翻那些卷宗。”

    谢平章眉头皱了起来。

    流言来得太巧……

    什么西厥细作、阴女秘录、血引炼丹,桩桩件件都在踩他的痛处。但石狱的建造、采选的经手、龙骨图谶的存在,这些事知道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外头怎会传得这样详尽?

    西厥人又如何知晓?

    谢平章忽地起身,负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片刻后又停在书架前,好似想通了什么,一个转身便大步往外走去。

    蒋凛连忙跟上:“王爷,这是要去……”

    “栖霞院。”

    柳汀月歪在榻上出神,听人通传说王爷来了,连忙起身迎到门口,脸上堆起笑来请安,引入屋中。

    谢平章落座,端起玫月奉上的茶,却不喝,只掀了掀茶盖,又搁下了。

    “外面的风声,你可听说了?”

    柳汀月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妾身听了几句,什么西厥细作、石狱秘录的,也不知是谁编的浑话,传得满城风雨。”

    谢平章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冷,却让柳汀月后背一凉,“你说这是浑话,旁人可未必这么想。那些八字阴女是你一手经办的,若有人顺着藤摸瓜,头一个摘不干净的便是你。”

    柳汀月的笑僵在脸上:“王爷是说……那些流言会牵连到妾身?”

    “你心里有数就好。”谢平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搁回去,站起身撩了撩袍角:“这阵子少往外走动。婉宁那边,你也多看着些,别让她听见那些闲言碎语。”

    他说完便走了。

    大步跨出门槛,没有回头。

    柳汀月目送那道背影离开,脸上的笑才褪了个干净。

    “娘娘……”

    玫月凑上来扶她,触到她的手臂,发现她身子在微微僵硬。

    “您怎么了?”

    “扶我进去。”柳汀月声音发紧,“快。”

    旁人听的是热闹,她却从谢平章那几句轻飘飘的话里,听出了自己的命运。

    她跟着谢平章这些年,替他办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石狱里那些八字阴女一半以上是她借着采选的名义送进去的。当时只当是替王爷分忧,如今回头一想,件件都是把柄。若有一日王爷要断尾求生,她这条尾巴,连喊冤的余地都没有。

    “玫月。”她开口,声音沙哑,“去把刺儿叫来。就说我身子不爽利,让她来陪我说说话。”

    玫月应声退下。

    -

    刺儿到栖霞院时,柳汀月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面色淡淡的,看不出方才的惊惶。

    “坐。”柳汀月抬了抬下巴,等刺儿在绣墩上坐稳,才慢悠悠开口,“你也听到外头那些闲话了?也不晓得哪个烂舌根的,什么浑话都敢往外传。”

    刺儿笑了笑,语气恭顺:“婢子听说了,不过都是市井流言,当不得真。”

    “若是假的倒好了。”柳汀月指间飞快地捻着佛珠子,分明心绪不宁,“王爷方才来过,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我。石狱里那些……那些女子,采选时有的是经了我的手。若有人拿这事做文章,我第一个跑不掉。”

    她说着,目光落在刺儿脸上,等她回应。

    刺儿沉默一会儿才开口。

    “娘娘想让婢子做什么?”

    柳汀月微微眯起眼。

    “你耳目灵通,替本侧妃留意着世子那边有何异动。他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但凡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头一个来回禀我。”

    “世子爷日日闭门看书,少有外出。”

    “你不懂。”柳汀月摇摇头,“他越是安静,我越是不安。这般闷头行事,说不定,已然知晓些什么。”

    刺儿对上她的目光,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为难,犹豫了片刻才应道:“婢子尽力。只是世子爷那边……最近不大让婢子近身伺候。”

    “不让近身,总有能看见的时候。”柳汀月语气淡淡的,“你只管盯着,旁的事不用你做。”

    刺儿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来,目光清凌凌的:“娘娘,婢子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

    “婢子冷眼瞧着,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说得难听点,石狱里的事,外人怎么知晓?若流言是府里人放出去的,那这个人,怕是不想让娘娘好过。”

    “是那个人。还是上次那个人,要害本侧妃。”

    刺儿垂下眼,“婢子愚见——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查流言是谁放的,而是娘娘要把自己摘干净。”

    柳汀月抬起眼:“怎么个摘法?”

    “娘娘问及,那婢子便斗胆直言了——”刺儿的语气带着几分犹豫,“有些事,娘娘当初是替王爷办的,可事到如今,王爷未必肯认这笔账。娘娘若不想替人背锅,那就得让这口锅,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你是说……”

    “娘娘,一口锅压不垮九锡王,可压垮娘娘,却是够了。”

    柳汀月的脸色微微一变。

    沉默很久,终于点了点头:“本侧妃知道了。你先回去。”

    “是。”刺儿应了,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告退。

    走出栖霞院时,日头正好偏西。

    碎金流光漫覆青阶,把刺儿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亲手布的局,终于落子生风,心底不由暗觉快意,唇角浅浅一勾,又很快敛住。

    棋子已动,胜负自在囊中。

    剩下,等待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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