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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月白

    “是我。”

    谢云烬翻身而入,玄色披风上沾着夜露,一头黑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他一进门便看见刺儿的样子,脸上的不羁霎时褪了个干净,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将她从阿桃手里接过去,蹲身托住她。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绯毒?何时发作的?”

    刺儿想推开他,可手上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药。”

    “不是给你了?孙老月初才焙好的,统共三粒。”

    “没了,被人偷了。”

    谢云烬低骂了一声,“他娘的。你怎么不早说?”

    刺儿也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什么,拳头砸在他胸前,又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只赖在窝里的猫。

    “借我靠靠。”

    谢云烬刚搂住她后背,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谢沉站在门槛处。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他目光落在谢云烬半揽着刺儿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二弟也在?”

    谢云烬没有理他,手掌覆在刺儿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这才侧过头,看了一眼谢沉,“她毒发了。”

    谢沉面色一沉。

    他走进来,把门在身后阖上。

    屋里一下子暗了,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出三个人交错的影子。

    阿桃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谢沉走到刺儿另一侧,半蹲下来。

    视线落在刺儿烧得泛红的脸颊上,又顺着她紧咬的下唇滑到她攥得发白的指节。片刻之后,伸出手,按在她的脉搏上……

    脉象又快又乱,烫得他指尖发热。

    “什么毒?”他问。

    刺儿已经说不出话了。

    整个人蜷在谢云烬臂弯里,薄薄的寝衣被汗浸透,贴在玲珑的弧线上,勾出一道起伏的轮廓,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整个人可怜得如同一只被火燎了翅膀的蛾子,连喘气都带着颤音。

    谢云烬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把人往怀里带了带,避开谢沉的视线。

    这个动作很轻,也很自然,像是他已做过千百遍。

    谢沉看见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慢慢收回了手,不动声色地拢进袖中。

    “她中了什么毒,说清楚。”

    谢云烬这才抬起头来看他。

    两人目光相对,隔着刺儿半昏迷的身子,目光里都带着各自的掂量与妥协。

    “你不知道?”谢云烬笑了一声,冷冷逼视着他,“你院里养了这么多人,她身上带着毒,你竟半点不知。这会儿来问我?”

    “谢云烬……”刺儿突然开口,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发烫的额头抵着他锁骨,呼吸急促而凌乱,“难受。”

    谢云烬伸手把她散乱的鬓发拨开,“我知道,你再忍忍。”

    “混蛋……”刺儿声音又哑又软,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糖,尾音拖得长长的,音调往上翘了一下,带着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委屈。

    更不知谢沉在身侧看见,会何等煎熬。

    当然,即便知晓,她也是不怕的。

    谢云烬说过,男子就爱又争又抢,不易得到的,才觉珍贵,才是征服。

    尤其此刻,她烧得厉害,意识模糊间只觉得身边有个凉快的物什,便本能地往那边蹭,鼻尖几乎无意识地拱向谢云烬的衣襟……

    薄薄的夏衫布料,根本挡不住她滚烫的呼吸,那灼人的热气透过衣料渗进去,像一小簇火苗在皮肤上舔了一下,又一下。

    谢云烬脖颈上那条筋猛地绷起来,从耳后一路拉到锁骨。

    要不是有谢沉在身边,他非得把她就地……

    就地用凉水浇透不可。

    让她清醒,也让自己清醒。

    谢云烬咬着后槽牙偏过头,嗓音低哑:“……别蹭了。再蹭老子搧你了?”

    “你身上凉……”刺儿双臂攀上去,滚烫的唇擦过他颈侧那根绷起的筋络,“舒服。”

    谢云烬整个人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浑身肌肉收紧,环在她腰侧的那只手几乎要嵌进她皮肉里。

    他低头看她,眼底压着一层薄红,“你他娘的——还上瘾了是?”

    “你凶我。”刺儿含混不清地咕哝,嗓音软得像一团化了的蜜,尾音打着颤往上扬,委委屈屈的,“不要凶我,死贼……”

    谢云烬喉结猛地一滚,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用力拉开她,粗粝的指腹擦过她烫得惊人的皮肤,刺儿整个人猛地一颤,生气地攥住他胸口的衣料往外拉开,贪凉般往他怀里钻。

    “别乱动。”谢云烬嗓音沉下来,压着一层薄薄的沙哑。

    这话不像说给刺儿听的,倒像说给自己。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清醒的时候拿她没办法,她烧糊涂了,更拿她没办法。

    那口火烧火燎的煎熬,就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只能自己受着。

    他难捱。

    可他知道,谢沉比他更难捱。

    他那样矜贵孤高的一个人,就那般站在他们面前,搁在袖中的那只手慢慢攥起来,又松开,克制到近乎失序。

    “大夫呢?”谢沉开口,“还没找?”

    “没用。”谢云烬头也不抬,“这不是寻常大夫能治的病。”

    “治不了根也先压下去。”谢沉走近半步,“你抱着她,什么也做不了。”

    “我能抱着。”谢云烬终于抬起眼看他,唇角那点笑意又浮上来,“兄长却只能看着,嫉妒了?”

    “谢云烬!”谢沉冷目。

    “怎么?要动手?”谢云烬挑眉,“外头父王的人还没走远,兄长要是想再闹一场,我奉陪。”

    谢沉看了他一眼,片刻后收回目光,“我无心与你争执,眼下救人要紧。”

    “吵死了……”刺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感觉两个声音在头顶交叠,一个冷,一个热,像两股不同方向的水流撞在一起。

    “不要吵了,我好热,骨头都疼。”

    谢沉的目光落在她攥着谢云烬衣襟的那只手上,微微沉下一口气,“不请大夫也得想法子。冰泉井水敷额,先压一压。”

    “寻常毒物可以以冰镇热,此毒不行。”

    “到底是什么毒?”

    谢云烬牵唇,难得收了痞气,语气沉沉的。

    “要想知道也简单,去问你爹。”

    “什么时候的事?”谢沉问。

    “问你爹啊。”

    “……”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沉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清冷的眉眼像蒙了一层薄霜,看不出是怒火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此事,你何时知晓的?”

    谢云烬挽唇,若有若无地笑。

    “兄长问这些又有何用?下手的人是父王,你能为她做什么?”

    谢沉目光微动。

    垂眼看着刺儿蜷在谢云烬怀里的样子,平日里那双时常带笑的眼紧紧闭着,眉头蹙成一团,嘴唇咬出了血印子,面颊烧得滚烫,连颈侧的肌肤都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

    他以为自己通晓一切。

    原来有些事,谢云烬知道,他却不知道。

    谢沉喉结微微一滚,沉声问:“发作起来可会要命?”

    “死不了,活受罪。”谢云烬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刺儿的呼吸已经比方才平缓了些,额上的汗却还在往外渗,整个人烧得像一块刚刚淬过火的铁。

    “遭罪罢了,硬扛着不比挨刀好受,熬过去了才算完。”

    “你回去。”谢沉声音不高,“我会照顾她。”

    “你照顾?”谢云烬歪着头看他,似笑非笑,“你连她中的什么毒都不知道,拿什么照顾她?”

    “谢云烬!”谢沉的声音压下来,是来自长兄的天然威慑,“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父王已然回府,你我现在最该做的,是把尾巴扫干净。别让她白跑一趟。”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谢云烬却听懂了。

    他掀了掀眼皮,唇边那点笑意又浮上来,带着三分冷意。

    “兄长是打算再替我挨二十个板子?”

    “不必你管。”谢沉垂下眼,转身走到桌边,手指在冰凉的青瓷壶壁上停了一下,“走。”

    “行。”他把披风拢了拢,转身往门口走,经过谢沉身侧时脚步顿了一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最好说到做到。”

    玄色披风在夜风里一卷,没入暗处。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谢沉低头看着那烧得迷迷糊糊的人儿,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梦里喊谁的名字,声音太轻,听不真切。

    他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到榻上,扯过薄被盖住她。

    被子拉到她下巴时,她皱了皱眉,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像一只在火炉边翻身的猫。

    冷不丁的,拉住了他的手。

    “娘……你别走……”

    烫得惊人的小手贴上来,触到他凉意分明的指节时,她无意识地舒了一口气,把整只手掌都覆了上去,五指松松地扣着,像溺水的人攥住了一截浮木。

    谢沉微微低头。

    看着她那五根细白的手指横在自己掌背上,烫意潮水一般漫上来,顺着经络往臂弯里爬……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抽手。

    “娘……”

    “娘……别离开我……”

    刺儿一声接一声地唤着。

    谢沉就那么一遍又一遍地听着。

    好半晌他才直起身,走到门口,轻声吩咐。

    “青眼,去请顾大夫来。别惊动旁人。”

    -

    承德殿书房的烛火跳了一夜。

    谢平章坐在紫檀木大椅上,手里捻着一角布料。料子是好料子,兰花纹绣得精细,是针线房今年春上新做的,他记得。

    谢平章坐在紫檀木大椅上,一脸沉肃。

    谢三拄着拐杖立在下方,面有愧色地低着头:“王爷,属下赶到时,人已经跑了。什么都没寻着。”

    谢平章没接话。

    他把布料凑到灯下看了看,眯起眼端详了许久。

    “那你说说,蒋凛寻见的这个是什么?世子的衣料,怎会出现在暗道里?”

    谢三面不改色,垂着眼道:“许是世子在哪里不小心刮落的,暗道被打开,衣料被风卷进去,也说得通。”

    “说得通吗?”

    谢平章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冷,不怒,甚至算得上温和。

    可谢三跟了他三十年,知道那个笑容的分量。

    “三弟,你今晚见着世子了吗?”

    “不曾。”谢三说得极慢,顿了顿,又道:“不过属下巡查时,远远瞧见了二爷。”

    “哼,原来还有他的事。”谢平章把布料放在案上,慢条斯理地说,“本王养大的狼崽子们,都学会欺瞒老子了。”

    谢三道:“世子素来端方,许是一时糊涂。”

    谢平章冷笑一声:“糊涂?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谢三爷迟疑了一下:“王爷是说——”

    谢平章闭上眼,徐徐靠在椅背上,“世子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不会平白留下这么显眼的证据。这角衣料掉得凑巧。”

    谢三沉吟片刻:“王爷的意思是,有人栽赃世子?”

    “不要声张出去。”谢平章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角布料上,沉沉叹了一声,“世子毕竟是世子,九锡王府的体面不能丢。天亮后悄悄把他叫来,本王亲自审问。”

    窗外,晓风穿廊,残灯将熄。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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