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相见

    长安街上的集市里人山人海，一个中年男子双手推着一个坐轮椅戴风帽的女娘，身边还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总角孩童。

    孩童指着路边一处糕点铺子说道：“爹爹，我想吃蜜果。”

    男子回头，一眼盯上门口摆着的枣花蜜糕，扯唇笑道：“好好好，爹爹带你们去买，再买些枣花蜜糕，你阿姐喜欢吃。”

    男子说着，宠溺地看向轮椅中的女娘，父女俩相视而笑，一起往糕点铺子里走。

    临进门时，男子忽地回头，露出唐人凤疑惑的脸，他好像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但是眼前却什么都没有。

    “爹爹，出什么事了？”

    女娘跟着一起回头，却只瞧见茫茫人海，一如往常。

    “没，没什么。”

    唐人凤摇摇头，回身冲着里面大声喊道：“掌柜的，来两块枣花蜜糕！”

    街对面巷子里的马车里，唐昭明再度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透着门缝依稀还瞧得见那父女三人其乐融融的景象，似曾相识，却又全然陌生。

    “他们的娘呢？”

    唐昭明随口问道。

    福康没说话，外头站着的梁怀吉应声回话道：“生小公子的时候就难产去世了，听说是唐大人的远房表妹，家里出了事后过来投奔唐大人的。”

    唐昭明又看一眼那女娘，虽然看不清面容，但看身形应是和她差不多年纪。

    “所以和我娘成婚时，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

    梁怀吉抬头打量唐昭明，她方才说话的语气十分平静，面容也淡淡的，分明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却叫人隐约感受到一种随时都会爆发的压迫。

    故而梁怀吉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

    唐昭明倒也没有逼问，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女娘的腿？”

    梁怀吉于是也跟着看过去，“不是天生的，前阵子唐家出事，女娘救父心切骑了马，结果从马上摔了下来，说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光如此。”

    福康终于开口，也跟着看向那女娘，她曾经远远地见过一次，到现在也忘不了当时的画面。

    “她脸上做了疤，很丑，这辈子应是无法成婚了。”

    “殿下的意思是，因为我没有比她惨，所以就该把父亲让给她？”唐昭明扭头看向福康，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你知道本宫不是这个意思。”

    福康想要解释，但唐昭明并不想听。

    她看见了，唐人凤有多爱他的一双儿女，她用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虽然她很想站出去亲口问他点什么，但她并没有这个资格。

    因为她也不过是一个占据了这具身体的灵魂而已，而且唐人凤真的对她很好，最大限度的尽了一个父亲应有的职责。

    有资格去质问唐人凤的那个人是王嫣，可她并不想让王嫣去做这件事。

    与其让她知道自己一直活在那个男人为她编织的美梦里，倒不如当那个男人死了。

    “走，我要回去了，殿下不介意送我一程。”

    唐昭明有些疲惫，毕竟一整晚都在忙碌，还没好好休息过呢。

    不争不抢，不哭不闹，这太不像唐昭明了，她从来都是睚眦必报，加倍奉还的主，方才带她过来的路上，福康还一直都在提心吊胆，担心唐昭明真闹出什么事来不好收场，一直叫梁怀吉暗中布防，一看到不好的苗头，就叫影卫出来敲晕唐昭明送回公主府去。

    没想到就这么结束了？

    “你——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啊？”唐昭明苦笑着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她开口：“答应我个事儿。”

    福康：“你说。”

    “别叫我娘知道。”唐昭明道。

    福康没说话，唐昭明等了一会，发现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她猛地睁开眼，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我娘已经知道了？什么时候？”

    福康面露尴尬，试图用一种柔和的方式给唐昭明解释道：“嘉成县主与唐大人是夫妻啊，就算唐大人不说，难道她会不知道吗？”

    竟然是一开始？

    是啊，她怎么会没想到呢？

    王嫣可是大梁第一世家王家出来的，她还是朝尊大长公主之女，皇帝最宠爱的表妹。

    成婚之前，怎么可能不给唐人凤做背调呢？

    像她这样的身份，原本可以有其他的选择，嫁给别人，又或者除掉那对母女之后再嫁给唐人凤。

    她靠山这么硬，她有这个权力。

    可她没那么做，她让那对母女活了下来。

    她忍受欺骗嫁给了唐人凤，为他洗手作羹汤，生下女儿，甚至还让那个女人生下了小儿子，她帮着唐人凤隐瞒所有人，维系他好夫君、好父亲的人设！

    该说她太爱了还是太傻了呢？

    唐昭明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总觉得唐人凤和王嫣的爱情有点不真实，觉得每次看到王嫣和唐人凤在一起的画面，两个人都笑得很收敛，从前她以为那就是传说中的相敬如宾，恩爱夫妻的典范，如今看来，竟然都是演的。

    是了，只有演的才能那样完美，她可真是太傻了。

    想到这里，唐昭明心里一句脏话没憋住，忽的一下冲出马车就往那家点心店走，边走边骂。

    “唐人凤！你算什么男人？你本可以不娶她的，她本可以有更灿烂的人生，你这个懦夫！软饭男！你们唐家被抄家根本一点不冤，我当时就不该救你！”

    唐昭明本来还有更脏的要骂，结果忽然脑壳一昏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打晕她的两个影卫也是一脸懵。

    影卫一：“见过骂人祖宗十八代的，没见过连自己也咒的，她不也是唐家人吗？”

    影卫二：“管她呢，快抬回去，别被唐大人发现了。”

    好在他们动作快，都怪唐昭明方才骂的太大声了，不光唐人凤，就连那女娘和她弟弟都听见了，这会儿三人正循声望过来，竟然什么都没瞧见。

    女娘苦笑道：“我怕不是出现幻觉了，方才竟然听见有人在骂爹爹。”

    孩童立时瞪大眼睛道：“阿姐你没听错，我也听见了。”

    女娘于是看向唐人凤，就见他也盯着那个地方，久久都回不过神来。

    女娘若有所思，叫了他两声，等他回过神来后笑着说道：“爹爹，刚出炉的枣花蜜糕，快趁热吃。”

    唐人凤摇摇头，冲着女娘笑道：“爹爹不爱吃，你吃。”

    女娘诧异：“爹爹不爱吃？那为什么每次都买两块？”

    唐人凤看一眼那剩下的一块枣花蜜糕，下意识又往方才的地方看过去，他刚才听得很清楚，那是他的妞妞啊，是他的妞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