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章 好妻女偏心护客

    打从林黛玉记事起，自己家里就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热闹喧嚣过。

    父亲是清贵世家，不喜喧闹，独爱清静，这一点也遗传给了林黛玉，她同样是喜欢幽静环境的人，只觉得颇有意境。

    好在她还有个性格活泼的母亲，受贾敏影响，林黛玉同样能接受热闹场景，尤其是和互相投契的好友在一起时，这种感觉亦是极好的。

    但林如海就没这么能接受了。

    此时屋内圆桌旁，花团锦簇地围坐着许多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

    探春、湘云、宝钗、迎春，再加上更靠近林黛玉的薛宝琴，这群平日里在大观园就叽叽喳喳惯了的千金小姐们，如今凑在一处，熟悉了环境，同样是热闹非凡的。

    “哎呀，这道糟鹅掌做得入味，比咱们府里小厨房做的还要鲜亮些呢！”

    “可不是么，这汤也清甜。林姐姐，你家这厨子当真是极好的手艺”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着各色菜肴，笑闹声和杯箸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满满的喜庆之意。

    贾敏欢喜极了，总感觉回到了以前闺中少女的时期，那时候在贾府，亦是有这么多人能交流的。

    就是可惜，她和这些十多岁的少女还是有代沟的，并不能随心所欲的交谈。

    可是，坐在主位上的林如海，此刻的心情却是复杂的。

    林如海本是个清流文臣，骨子里带着文人的清高雅致，平日里最喜静读诗书，用膳时虽然还不是极为严苛地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也不至于这么闹腾。

    如今面对这集市一般嘈杂的环境，他只觉得脑袋瓜子里嗡嗡作响，都是女子说笑的声音。

    依他的性格，实在不能理解这些女人。

    大好的时光就都浪费在说闲话上了，还都是些没营养的话语。

    说一天也好，说一辈子也罢，都看不出有哪怕一点儿对江山社稷的好处。

    然而，今日到底是自己的宝贝闺女回家，这些个叽叽喳喳的姑娘全都是玉儿最交好的闺中密友，是来送她的，林如海不能败了兴致。

    他心里明白，若是自己这会儿板起脸来，倒是不失威严，可摆脸子给这些丫头看又有什么用呢？

    不仅毫无益处，反而会吓坏了这群小丫头，让她们放不开手脚，平白扫了女儿的兴致。

    于是乎，这位堂堂的朝廷一品大员，在官场打足了交道的林大人，只能按捺住心头的不适，努力将自己清癯威严的脸舒展开来，做出慈祥的笑容，坐在那儿频频点头，一副很欣慰的模样。

    而他的真正心思，旁人或许没察觉，但坐在他斜对面的林珂，可是瞧了个真真儿的。

    知子莫如父，子也同样理解父亲，师父也一样。

    林珂看着老丈人那副如坐针毡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憋屈样儿，简直是乐不可支，纵然努力绷着，也难免发出哧哧的憋笑声。

    “”

    林如海本就心烦，这会儿瞥见混账女婿竟然还在那儿幸灾乐祸，心里的火气登时便压不住了。

    他狠狠瞪了一眼林珂，警告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你个小兔崽子，再敢笑出声来，信不信为师当场便将你给撵出去！”

    谁曾想，林如海这杀气腾腾的眼神才刚刚飞过去，还没等在林珂身上扎出个窟窿来呢，半路里却被人给截胡了。

    坐在林如海身旁的贾敏同样眼观六路，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那不善的目光。

    贾敏是个宠爱孩子的慈母，况且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而且这还是当亲儿子养的，她又如何能不护着？

    “咳！”贾敏在桌子底下隐蔽地踩了林如海一脚。

    林如海简直不能理解，转过头满脸纳罕地看向妻子。

    却见贾敏凑近了他，一双秀眉微微蹙起，反过来不满地瞪了林如海一眼，娇声斥责道：“大好的日子，你作甚么吓唬他？”

    “难得今儿个家里热闹，珂儿也是心里头高兴才笑的，怎么？他连高兴都不行么？”

    “非要满屋子的人都如你这老古板一般，冷着张脸、不苟言笑才好？若是再摆那臭架子，扫了孩子们的兴，晚上有你好看的！”

    林如海：“”

    人老了力不从心，可妻子却是战力极强，他着实有些承受不住啊。

    当然了，咱们堂堂的林尚书绝对不是因此才怂了，他只是单纯顾虑孩子们而已。

    “唉！”林如海心中暗道，“慈母多败儿，慈丈母也多败女婿啊！”

    林如海郁闷不已，只能化悲愤为食欲，闷着头端起酒盏，一股劲儿地往肚子里灌着闷酒。

    也就是贾敏方才压低了声音，给他留了几分当家的面子。

    若是这番数落让旁人听了去，他这堂堂林尚书，只怕当场就要寻个借口狼狈地逃席了。

    然而闷声喝酒的时候，贾敏却又蹙眉看了过来：“喝喝喝，你那身子骨也不知道爱惜些，就知道喝酒。也不向珂儿学学，他便是从来不喝酒的。”

    林如海：“”

    “这林家，简直是待不下去了！女儿外向也就罢了，那是泼出去的水，留不住的。”

    “可怎么连做母亲的胳膊肘也向着那小兔崽子了？母女俩齐刷刷地都站在那小子一边，倒把我给孤立了。”

    林如海无奈地放下酒盏，心里头那叫一个酸楚哟。

    “什么从不喝酒，还不是酒量差？男人哪有不喝酒的，平白少了男子气概！”

    林如海偷偷比了下自己与林珂，似乎这个徒弟更加壮实啊

    而另一边，林珂将这番夫妻斗法全程看在了眼里，心里头高兴得飞起。

    “好啊，先生既然不让我痛快，那我今日便也让先生您好好体验一番，什么有苦说不出！”林珂已经琢磨好了。

    于是，这位从来不主动回来看师父师娘的安林侯，忽然便化身成为了一个大孝子。

    他一点儿都没有收敛，变本加厉地在贾敏身边大献起殷勤来。

    “师娘，这道清蒸鲈鱼最是鲜嫩，里头的鱼刺我都替您挑干净了，您快尝尝。”林珂脸上堆满了纯良无害的笑容，好不贴心。

    “哎哟，还是珂儿最心疼我。你自己也快吃，莫要只顾着照顾我。”贾敏被这女婿伺候得熨帖，笑得花枝乱颤，连声夸赞。

    林珂得了便宜还卖乖，又端起一盅汤来，孝顺地奉上：“师娘这几日为了林妹妹的大礼操心受累，定然是辛苦极了，您多喝些补补气血。”

    “这满府里，全赖师娘贤良淑德地操持着，先生他才能在前朝安心做官不是？师娘当真是这世上最最辛苦的人了。”

    没有女人不爱听好话的，即便是长辈也一样。

    林珂一番马屁拍得贾敏心花怒放，看林珂的眼神简直比看亲儿子还要亲。

    两人在这边亲热地一唱一和，好一副母慈子孝的场景。

    而坐在一旁的林如海看着妻子被哄得找不着北的模样，气得手都微微发抖了。

    “油嘴滑舌、溜须拍马、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呐！”林如海在心里发泄着不满，只觉得今日这酒喝在嘴里酸得倒牙，便是贾敏不说他也不肯喝了。

    “呵呵，爹爹这下子吃了大亏呢！”林黛玉看得真切，不由得掩嘴偷笑。

    黛玉看看林珂，又看看自家爹爹，心里头真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没良心的！”黛玉暗暗腹诽，“性子竟是比我还小，不就是爹爹没许他今夜留下留宿么？便这么小心眼地去气爹爹，真真是个促狭鬼！”

    黛玉又笑了几声，可她虽然觉得林珂这般气人好笑，但心里同样也明白，若是任由林珂这样作弄下去，真个儿把她那要面子的爹爹给得罪狠了，那直到大婚之前，再想来这里见自己，便是再不能了。

    “罢了罢了，左右到最后，这收拾烂摊子的事儿还是得我来做。”

    黛玉在心里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却是满满的对林珂的宠溺。

    她便也放下碗筷，站起身来，提起裙摆，蹬蹬蹬绕过了半个桌子，来到了林如海的身边。

    “爹爹~”黛玉提起酒壶，亲自给林如海斟酒，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里带着软软的孝心，柔声道，“爹爹可是堂堂一朝尚书，满腹的经纶，最是宽宏大量的人了。”

    “哥哥他就是个爱胡闹的，爹爹又何苦与他一般见识，平白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呢？爹爹可犯不着与他一个晚辈置气。”

    林如海本是个性情中人，平日里最是疼爱这个女儿的。

    如今见女儿竟然主动过来给自己斟酒，替自己顺气，心里头被孤立的郁闷酸楚登时便散去了大半。

    不过，这位老丈人虽然被顺了毛，但嘴上却还是不肯吃亏的。

    他也不讲那些个虚头巴脑的话，只是冷哼了一声，端起女儿斟的酒，没好气地瞪了正阿谀奉承的林珂一眼，冷笑道：“人有大小尊卑之分，可这气人的本事，却不会因为他是晚辈便少了半分！”

    “这小子，生来就是气你爹爹的！”

    林黛玉听了这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轻轻地给父亲捶着肩，拿出了自己百试百灵的撒娇绝技：“爹爹快别这么说了~哥哥他这也是事出有因嘛。”

    黛玉微微低下头，声音娇软，分外动人：“爹爹且想想，过了今日，我便要待嫁闺中了。”

    “哥哥他这一回去，只怕是一下子便有几个月不能见着我呃，不能见着爹爹和娘亲了，他心里头自然是舍不得的。”

    “这一舍不得，便难免有些急躁，这才失了分寸嘛。”

    “爹爹就体谅他这一回，好不好？”

    听着女儿的软语娇求，林如海心中一软。

    “罢了，左右你们都不是让人省心的，也不是那种死守规矩的人，为父便许了他每个月”

    林如海就要松口，忽然悬崖勒马，意识到了不对的地方。

    女儿这软言软语说得倒是好，可句句都是在给那混小子开脱啊！

    “呵！”林如海斜睨了黛玉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女儿那点子小心思，“他在外头风流快活的，几个月都不曾想起回来看看师父师娘一次！”

    “他会舍不得为父和你娘？舍不得的，不过是你这个丫头罢了！若非你在这里，只怕一年也不回来一次。”

    林如海这话说的颇有一种老人责怪小儿辈不回家的感觉，屋里众女都不由得掩嘴偷笑。

    林如海尚且没有回过这个味儿来，仍在发酸，看着女儿颇为吃味地质问道：“诶，玉儿你且说实话，这会儿特意跑过来给爹爹斟酒捏肩的，莫不就只是为了替那臭小子说好话打圆场？”

    林黛玉脸上微微一红，飞快地扫了眼底下的众姊妹，心里埋怨：“爹爹怎么什么都往外头说呀，好羞人的！”

    她娇嗔着跺了跺脚，扭着身子撒娇道：“爹爹！您说什么呢~女儿哪有”

    林如海见女儿这副心虚娇羞的模样，心里头其实早就绝望了。

    他身为饶有经验的老父亲，虽然明知女大不中留，明知黛玉这心早就偏到林珂那边去了，但只要这层窗户纸不被彻底捅破，他还是能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女儿最在乎的还是爹爹的。

    可是，大孝女林黛玉却很及时地又补了一刀，脸上的红晕未褪，樱桃小口中却理直气壮地给出了自己的理由。

    “可是爹爹，女儿与哥珂哥哥，很快便是一家人了呀。”

    “他既然不懂事，惹了爹爹生气，那女儿岂能有不替他找补的道理呢？这是女儿的本分呀！”

    林如海：“”

    他心里忽然痛得厉害，以前连见都不曾多见，更不用说问女儿的心意了。

    谁知道今日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玉儿却说得如此直接，这可是脸皮最薄的玉儿啊！可见是有多么喜欢的。

    林如海理性认为，这是好事，但感性上一时却很难接受。

    “唉这家里当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