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剩二人李纨传教诲

    惜春在那儿长吁短叹，很难不引起别人注意。

    譬如同样留了下来的李纨，这会儿就站在沁芳桥桥头上，敏锐地捕捉到了惜春的异常。

    她本来目送了林珂等人的马车离开，正准备转身带着素云和碧月回稻香村去歇息，又想起来还有个惜春被落在后头，便想着寻她一起。

    这刚一回过头，便看见失魂落魄的惜春步履缓慢，似是相当懊恼。

    李纨视线下移，落在了惜春两腿之间，嘴角也不由得勾起一抹笑容。

    她是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心疼，如此一个天真可爱的女子，真以为这点儿小动作能瞒得住人么？

    “这傻丫头”李纨在心底暗暗摇了摇头，便停下了回稻香村的脚步，转而迎着惜春的方向走了过去。

    “惜丫头。”李纨走到近前，脸上挂着温和关切的长嫂笑容，柔声询问道，“你这身子可好些了？”

    惜春这会子正沉浸在错失了私会时机的懊悔之中呢，冷不丁听到大嫂子关切的询问，连脑子都没过，便下意识地给出了自己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标准答案。

    “多谢大嫂子关心。”惜春低下头，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娇声答道，“如今虽然腿还是有些疼，但比刚摔着那会儿，已经好太多了。”

    为了加强可信度，惜春又补充说：“这还多亏了林姐姐赏的药酒呢，揉了之后着实松快了不少。”

    但惜春到底不是个愚钝的，说着说着，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大嫂子方才问的是身子可好些了，而不是问我的腿可好些了”惜春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可怜的小丫头这辈子就没经历过这样可怕的事情，小时候虽说没了娘，爹也基本跟没有一样，但不过是孤单寂寞一些，至少还有几位姐姐时不时提携着。

    与林珂的私会是惜春做过最出格的事情，她自是知道这事儿捅出去之后后果多么可怕。

    惜春受的也是正儿八经的封建女德思想，如何不会有所畏惧？

    而更要紧的是，与她授课的老师便是如今面前的大嫂子李纨，惜春便愈发担忧了，一股凉意顿时生起，忐忑不安地看向了李纨。

    这一看，惜春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只见她敬爱大嫂子此刻正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她，见惜春看过来，李纨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又上下打量着她。

    惜春：“坏了，这下是真要完了。”

    李纨看着惜春惊慌失措、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

    “是嘛？”李纨许是见她可爱，难得的使了坏心思，故意捉弄惜春，“既然好多了，那惜丫头往后便好生在屋里将养着，还是少出来走动的好。”

    “这春日的风还硬着，若是再出来乱逛千万别再磨着了才好呀。”

    “大嫂子”这几个字一入耳，惜春脸上顿时红透。

    “露馅了，果然露馅了”惜春羞愤欲绝。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小伎俩，在人家真正经过人事的长嫂面前，简直就破绽百出。

    “大大嫂子何出此言呀？”惜春结结巴巴地开了口，眼神四处躲闪。

    本想负隅顽抗，可无奈心理素质实在不过关，最终竟是连一句辩解之词都拼凑不出来了，唯有支支吾吾道：“我那个其实”

    李纨见这小丫头被自己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也着实有些狠心，若是再逗下去，只怕这丫头就要羞得哭出来了。

    等珂兄弟回来，知道自己欺负了她的小新娘，还不得来兴师问罪啊？

    嘶听着却也像是件好事。

    李纨心里闪过一个坏坏的念头，差点儿就没忍住诱惑，要继续欺负惜春了。

    “咳！”又想到自己的形象可是端庄可靠的大嫂子，却不能成了坏人，李纨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了满满的和善与慈爱。

    她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惜春的手背，柔声宽慰道：“好了好了，小丫头不必这样害羞。嫂子又不是什么碎嘴的人，这等私密事，嫂子是决计不会去外面乱说的。”

    惜春听了这话，才堪堪安心了些，却也更知道大嫂子是真的看穿了。

    在生死大劫之前，羞耻感从来都算不得什么。

    “大嫂子~”惜春稍微一琢磨，索性也不装了，决定出卖色相。

    她娇嗔了一声，小身子一软，便亲昵地倒在了李纨的怀里，将小脸儿埋在李纨的胸口来回磨蹭，竟是撒起了娇来。

    李纨被她可爱的举动逗得呵呵直笑，遇到难办的事情便撒娇求情，果然是小孩子心性。

    她双手轻轻地抚摸着惜春长发，动作倒是温柔，可脸上的笑就没停过，一直笑到惜春都羞恼得跺着小脚，作势要从她怀里逃跑了，李纨这才敛住了笑意。

    “好了好了，好妹妹，嫂子不笑你了。”

    李纨忙伸出手拉住了她，这要是跑了，不知道得把伤处撕扯成什么模样。

    她按住惜春的胳膊，宠溺道：“咱们惜春这样粉雕玉琢、古灵精怪的，真是可爱得紧。”

    “怪道珂兄弟那样的人物，也对你这般偏疼，甚至连规矩都不顾了呢。”

    惜春被李纨一夸，本来就有些莫名其妙，却又听她提起了林珂，脸上还是受不得，身子又是一软。

    她扭扭捏捏地靠在李纨身边，声如蚊蚋，娇嗔道：“大嫂子莫要再打趣我了我我怎么听不懂嫂子在说些什么呢。”

    看着惜春这死鸭子嘴硬的模样，李纨又没忍住，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她拉着惜春的手，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这傻丫头，嫂子是过来人，你那点子小伎俩，去哄哄探丫头这些不谙世事的姑娘家也就罢了，还想着瞒住我？”

    “就你走路那步态，眉眼间藏不住的春情，还有这大半天都坐立难安的模样，早暴露的一干二净了。”

    “须知多做多错，你要想不叫人看出端倪，最好的便是什么都不做。”李纨果然是过来人，竟是细心地与她讲解起来。

    惜春见大嫂子说得如此笃定，才知道自己错得这么彻底。

    不过也还好，除了大嫂子，园子里就没有几个经历过人事的了。

    惜春唯一知道的就是迎春了，好在这位二姐姐是完完全全的自己人，完全不用担心。

    那剩下来的就只有大嫂子了，于是惜春咬了咬粉唇，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些不放心地再次确认道：“那那大嫂子方才说的可是真的？当真不曾骗我，绝对不会把这事儿给说出去？”

    李纨看着她完全不相信的模样，忍不住反问道：“你这丫头，把嫂子当成什么人了？”

    “我若是把这事儿说出去了，不仅坏了你的名节，还要冒犯了珂兄弟，这损人不利己的事，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么？”

    李纨捏了捏惜春白里透红的面颊，同她保证道：“你且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嫂子不仅不会往外说半个字，往后若是有人问起，嫂子还会帮着你一道儿遮掩呢！”

    听到这番信誓旦旦的承诺，惜春才算是彻底相信了，不由得大喜过望了。

    一看就看得出来，比起二姐姐和三姐姐，大嫂子可明显要靠谱太多了。

    她一下子就找了个坚实的靠山，再次乳燕投林般依偎进了李纨的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抱着李纨的腰，甜腻腻地撒娇道：“大嫂子对我真好，大嫂子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了！”

    李纨听着欢喜，忽然找回了照顾孩子的感觉，尘封多年的母性复苏了。

    她轻轻地拍着惜春的后背，眼中满是慈爱：“你呀，你是咱们府里年纪最小的妹妹，自幼又没了娘亲疼爱。”

    “我们这些做姐姐、做嫂子的，哪有不心疼你，不宠着你的道理？便是珂兄弟也是一样的想法，至少以前应该是”

    惜春埋在李纨怀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两圈，似乎是在极力思考着该如何报答大嫂子这份恩情。

    半晌，她忽然抬起头来，小脸认真地看着李纨，郑重其事地许诺道：“大嫂子这般疼我，我可一定要报答的。”

    “有了等到了今年过年的时候，我便把我攒的体己银子全都拿出来，给兰哥儿包一个大大的红包，保管比其他任何人包的都要大！”

    “噗嗤”李纨听了这样别致的报恩方式，不由得莞尔一笑。

    “可犯不着呢，兰哥儿可不敢用他小姑姑的体己钱。”李纨摇了摇头，婉拒了惜春。

    她看着眼前这个天真无邪，满是孩童心性的四姑娘，心里头真是百感交集。

    “谁能想到，这般纯真的丫头，竟已经是珂兄弟的人了呢？”李纨暗自感慨着。

    李纨转过头，对着跟在惜春身后的彩屏和入画吩咐道：“你们且落后几步跟着，我扶着你们姑娘回去。”

    两个丫鬟不敢不同意，只得乖乖退后。

    李纨则稳稳地搀扶着惜春，两人相携着，不疾不徐地朝着蓼风轩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李纨忽然生出了一股责任感。

    惜春自幼丧母，从来没有稳妥的长辈陪着，身边连个教导闺阁私密之事的人都没有。

    如今这丫头稀里糊涂地便破了身子，还是她自愿的，若是不懂这其中的保养避讳之道，将来若是落下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病根子，这一辈子可就全毁了。

    她那几个姐姐，探春也好，黛玉也罢，看着虽然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的，但哪个都不曾有过经验，面子上想来也抹不开，哪个都不能帮着惜春。

    “在这方面，母亲本该是女儿的第一个老师。既然她没有，那我这个做长嫂的，便该替她顶上这个缺了。”李纨暗暗下定了决心。

    于是，在回去的这一小会儿里，李纨故意压着声音，委婉却又详尽地向惜春传授起各种知识与忌讳来，巴不得誊抄一本青春修炼手册给她。

    “这几日，切记不可贪凉，下午总是闷热，却也不能侥幸，万万不可碰生水”

    “饮食上也要注意，寒凉、生冷的瓜果暂且忍一忍，多喝些温补气血的热汤。腰背处更是要着重保暖，莫要受了风寒，否则以后有你受的”

    惜春被大嫂子无所不至地教导着这些私密的事儿，小脸早已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但她也知道大嫂子这是为了自己好，是在传授真经呢。

    因此，即便羞涩难当，惜春依然竖起了耳朵，听得认真，时不时还乖巧地点点头，轻嗯一声给个回应，活像是个合格的好学生。

    好不容易，这生理课给讲得七七八八了，自然而然的便到了学生询问、老师答疑的环节了。

    李纨见惜春听得用心，心里也颇觉宽慰，没有哪个老师不喜欢认真的学生的。

    她温和地笑着，看着惜春红扑扑的小脸，鼓励道：“方才嫂子说的这些，你可都记下了？”

    “若是心里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开口问嫂子，莫要害羞，嫂子定然知无不言。”

    而惜春咬着粉唇，犹豫了片刻。

    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惜春终于停下了脚步，眸子定定地看着李纨。

    李纨也是一脸的鼓励神色，殊不知她这位乖学生做足了心理建设后，问出来的问题却是和课堂内容压根不相关。

    惜春眨了眨眼睛，声音清脆：“大嫂子，你对我这般好，事无巨细地教导我。”

    “明明你早就看穿我犯了规矩，做下了没体统的事，不仅不责骂我，还费尽心思袒护我，替我遮掩”

    惜春顿了顿，小脑袋微微一歪，看起来真真是懵懂童真：“大嫂子这般反常，是不是因为””

    “因为大嫂子其实也和珂哥哥有着见不得人的感情，才会来帮我掩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