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访栊翠黛玉探芳踪

    探春很是自得，大言不惭地放着狠话：“只要我想知道，这大观园里，便没有任何事情能瞒得过我的眼睛！何况区区一个惜春呢？”

    看着姐姐神气活现的模样，惜春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眼中满是敬畏。

    她从来都相信这些东西，相信有能力做大事的人能为肯定大的吓人，却正好被探春给拿捏住了心思，连被小看成区区惜春都没生气。

    但很明显，探春这番话，自然是在吹牛皮的。

    探春虽然精明强干，对大观园的掌控确实也很全面，但她手底下不过是一群丫鬟婆子，又不是锦衣卫，哪里能有无孔不入的本事？

    事实上，这幕后推手不是别人，正是此刻安安静静地坐在惜春身边，一脸温柔无害的二姑娘迎春。

    迎春虽然素来不爱管事，但事关自身，容不得她不在意。

    当她得知惜春的计划时，心里便有些不安。

    而在被惜春强行拉着上了船之后，这股不安感便更加深了。

    万一半夜里被哪个婆子撞破了，那可就真是丢死人了。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迎春才悄悄地寻了探春，将惜春的计划和盘托出，请这位能干的三妹妹在暗中调度帮忙，替她们遮掩行迹。

    只是，惜春这个小丫头却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道这一节。

    此刻，她听着探春信誓旦旦地吹嘘自己无所不知的恐怖掌控力，惜春自是完全给信了。

    但在敬畏之余，却又想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若是三姐姐真的这般厉害，这园子里什么都瞒不过她”

    “那昨儿个夜里，我做的那些羞死人的事情，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浑话”

    “该不会该不会都被三姐姐给知道得一清二楚？”

    过了晌午，日头稍稍偏西，大观园里正是暖和的时候。

    微风拂过，带起阵阵花香，沁人心脾。

    林黛玉用过了午膳，又在榻上小憩了片刻，养足了精神，便起来准备往栊翠庵去了。

    宴席既罢，那件夺人眼球的红裳便也不用穿了。

    林黛玉换回了平日里常穿的衣裳，上套白底绿萼梅刺绣斗篷，衣着浅紫绣折枝梅花无袖上襦，里面是白色交领中衣，底下则是白色碎花裙，淡雅清秀，把黛玉衬得犹如天人。

    黛玉也没有叫上许多人簇拥着，只带了紫鹃一个丫鬟，提着两匣子茶点便出门去了。

    说起来，如今的林黛玉在行事做派上确确实实受了林珂极大的影响。

    荣国府那些主子们出门，哪个不是前呼后拥的？

    若是身边不跟着三四个丫鬟，简直就像是丢了主子的体面一般，是叫人看不起的。

    可许是被林珂耳濡目染地久了，黛玉越发觉得那等排场实在是繁琐累赘。

    哥哥堂堂一个位极人臣的侯爷，平日里在府里走动，身边也极少带一大群人。

    他常说人多了嘴杂，不仅失了清静，反倒束手束脚的，黛玉深以为然。

    她有手有脚的，又不是泥塑木雕的菩萨，哪里就需要人十二个时辰不眨眼地盯着伺候了？

    带上紫鹃一个知心知底的，主仆俩说说话，反而觉得浑身自在松快。

    主仆二人顺着石子漫道，一路缓步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了栊翠庵前。

    花朝节刚过，正是百花次第盛放的时候，但栊翠庵里却只剩下一些残花了。

    冬日里看过了红梅争艳，风华绝代，到了春天，便该给其他花儿让路了。

    栊翠庵院门虚掩着，门前石阶上一尘不染，花凋叶青，鸟鸣阵阵，不闻人声，清幽寂静，仿佛与世隔绝。

    但许是打理的极好，并不显得冷清，反而更具有意境，似乎佛门清静之地总该是这样的。

    黛玉不由得异想天开，若是将这栊翠庵放在外头，或许也能成为游人络绎不绝的庵堂妙地？

    只是眼下的模样却有些不大合适，到底显得寒酸了点儿，到时候怕是还得装饰一番，增添一些殿阁佛像什么的，才算有了排面。

    林黛玉还记得小时候曾跟着父母去过扬州大明寺，也许是人小了空间便显得极大，她至今都觉得那座寺庙大的厉害。

    相比之下，这栊翠庵就小太多了。

    不过本来庵堂就不能与正经佛寺相比，更不用说是那样有名的寺庙了。

    但黛玉自己却是更喜欢这里，她总觉得讲究钱财乃身外之物的地方，却以规模宏大自喜，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

    就在黛玉神游天外的时候，紫鹃上前，拿着门环轻轻叩了两下。

    “来啦。”里头传出一个清脆的答应声。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身青灰缁衣的霜竹小师太探出头来。

    一见是林黛玉，霜竹的眼睛顿时一亮，赶忙将大门敞开，双手合十，恭敬地行了一礼：“原来是林姑娘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跟着妙玉学，她也不喊这些人施主了的。

    霜竹将黛玉迎进了客室里，这里布置得极简，只有几张竹椅和一方小巧的茶几，但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头供着的一瓶清供，便显示出了主人的高洁雅致。

    霜竹请黛玉落了座，又麻利地烫了茶具，为黛玉奉上了一盏香茗。

    做完这些，霜竹这才退后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满脸歉意地对黛玉说道：“林姑娘今日来得实在是不巧，师姐这会儿正好往外头散步去了。”

    “不过姑娘放心，算算时辰，想来没多大一会儿便能回来了。不知林姑娘是要在这里等等，还是”

    她倒也有自知之明，黛玉过来一定是为了妙玉，不然还能是为了吃口茶水？

    “哦？散步去了？”黛玉端起茶盏，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盖。

    闻到清幽的茶香，心中也是舒坦，她便温和地笑道：“无妨的，我今日来本就是为了这儿的清静，正好歇歇脚。那便稍微等等她，左右我也不着急。”

    黛玉喝了一口茶，目光随意地在客室里扫了一圈，像是不经意般随口问道：“说起来，妙玉师父倒是极有雅兴的。”

    “她经常这般外出走动么？一般都是去哪儿转悠？”

    霜竹是个实诚人，见林姑娘问起，便也没多想，如实答道：“倒也说不上经常，约莫着三日才出去这么一回。不过每回出去，总要耗上半日光景。”

    “而且师姐出去的时候，向来是不许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跟着伺候的，只说想一个人静静。因此，我也不大知道她具体是去哪里。”

    “不过看着她每次回来的方向，想来应是去了凸碧山庄那边。那地方地势高，又僻静，正合了师姐的性子。”

    “三日一回，每次半日，且不许人跟着，还要去僻静无人的凸碧山庄？”林黛玉回味似的重复了一番。

    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顺着霜竹的话头道：“原来如此，还是常出去走走的好，看看外头的花草树木，于身心都是颇为有益的。”

    “尤其你师姐那清冷的性子，总是一个人闷在这庵堂里，寻常也没个知心人来这儿寻她说话解闷，长此以往，只怕对性情不大好。”

    霜竹听了，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林姑娘说得极是，等师姐回来了，我会好好转告给她的。”

    “这里平日着实没什么人来串门，也就只有四姑娘来得勤些，偶尔会陪师姐下下棋、说说话。”

    两人正闲话家常，气氛倒是颇为融洽。

    可就在这时，林黛玉放下茶盏，眼睛微微一转，看着霜竹，状若无意地问道：“哦？只有四妹妹常来么？我哥哥呢？”

    黛玉拿丝帕轻轻按了按唇角，仿佛玩笑一般笑着问道：“我总听哥哥在外头夸赞，说妙玉师父这栊翠庵里的茶水是他吃过最好的。”

    “哥哥虽然不是无茶不可的人，但也算的上尝过许多种类了，既然既然说，可见妙玉师父的茶水是很好的，他不常来这儿讨杯茶吃么？”

    “”

    这话一出，霜竹的手微微一顿。

    这小师太虽然也常伴青灯古佛，但能在妙玉身边伺候，心思自然也是灵透的。

    她面上虽然依旧保持着平和的微笑，心里头却是已经思绪万千了。

    “果然来了！”霜竹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就知道，这位林姑娘今日登门，绝不仅仅是为了吃茶这般简单，来者不善，分明就是来试探的呀。”

    “什么叫林侯爷总夸师姐的茶水最好？只怕不是师姐的茶水好，而是茶师姐出来的水好？”

    霜竹想起来从前偷看过的场景，这位侯爷是真会让师姐给他下面吃的，这话肯定话中有话。

    好在霜竹性子沉稳，纵然心中有百般狂野的想法，面上也是毫无波动。

    她放下茶壶，双手交叠，迎着黛玉看着很随和的目光，笑着答道：“林姑娘问起侯爷，这倒也是。”

    “相比起园子里的其他人来，侯爷来栊翠庵的次数，确实算得上是多的了。”

    霜竹顿了顿，又补充说：“不过，那都是最初我们刚搬进园子来的时候，那时候侯爷来的多些，这几日倒是少了。”

    “原来如此。”林黛玉听了这话，心里头顿时松快了不少。

    黛玉自个儿在脑海里一盘算：也是，哥哥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又要陪自己，又要照顾别的姊妹，甚至还要跑到城外去照看秦氏，哪里还有功夫三天两头地往栊翠庵跑？

    若是真的，那还是人么？作者可别把牛皮吹得太厉害了。

    看来霜竹说的妙玉去散步，是真的只去散步了，自己倒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心情一好，黛玉脸上的笑容也显得更真切了几分。

    她顺着霜竹的话，替林珂的找补道：“他呀，惯是个心疼人的。”

    “起初是怕你们初来乍到的，人生地不熟，下人们伺候不周，这才常来过问一二，看看有没有什么缺的。”

    “最近他也是被朝堂上的俗务给绊住了脚，实在忙得很，这才不好过来的。”

    霜竹忙道：“是呢，我们受了侯爷许多恩，心里都感激着呢！”

    “也不用谢他，他自个儿是乐意做这些的，左右并非没有回报。”黛玉摆摆手，笑着对霜竹叮嘱道，“不过，你们这般清修虽好，却也太闷了些。”

    “若是你们能多出去走走，在园子里多交些知心的朋友，哥哥知道了，定然是更开心的，也免得他总是记挂着你们。”

    霜竹听了这番话，赶忙顺从地点头应道：“林姑娘说得在理，待师姐回来，我定然会好生劝劝她的。”

    说罢，霜竹为了掩饰内心的紧张，又赶紧给黛玉续上了一点茶水，略带几分自卑地笑道：“说来也惭愧，我这烹茶的手艺，比师姐差了十万八千里。”

    “今日这茶泡得粗糙，还望林姑娘海涵，多担待些。”

    黛玉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分明也是清甜可口的，便温柔宽慰道：“不差了，火候拿捏得也算极好了。”

    “这泡茶，本就是个熟能生巧的活计。若是你泡了茶，总是没人来尝，没人给你点评反馈，你想改进也是不容易的不是？”

    “你若真个儿有心，以后只管多练练，定能赶上你师姐的。”

    见林黛玉这么平易近人，鼓励起人来甚至有股知心姐姐的感觉，霜竹是真的被感动坏了！

    这大观园里，大家都说林姑娘是个心思细腻，偶尔还会使点小性子的姑娘。

    可今日一接触，霜竹才发现，这位林姑娘分明相当的温柔善良、宽宏大度嘛！

    霜竹在心底默默地将林黛玉和自家那位成日里端着架子，冷冰冰的，还动不动就甩脸子的师姐妙玉做了一番对比。

    “哎呀，真是一点儿也比不得！”

    霜竹在心里暗自感慨：“和师姐比起来，林姑娘真真是不知强了多少倍，怪不得人家是马上就要过门的明媒正娶的新娘子，而自家那位只能做个偷偷摸摸、藏头露尾的地下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