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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该来的总会来

    陈桦生带伤回港城交差那日。

    欧阳聿收到一封邮件,内容是名字,代号,以及十几年前那些早该烂在黑暗的陈年旧事。

    周津赫会查到他是迟早的事。

    那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从满身伤疤的少年,到后来呼风唤雨的周生,步步为营,比任何人都要狠。

    欧阳聿这一生最擅长的就是留后手。

    唯独在周津赫身上,他留了一手,却也棋差一着。

    欧阳聿端起紫砂杯,浅啜一口,方才拨通郭志荣的电话。

    “欧阳sir。”郭志荣接得很快,“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年纪大了,觉浅。”欧阳聿语气温和得像在拉家常,“刚巧翻出十几年前的录音,一直没舍得动。今晚忽然想让你也听听。关于周衍诚的。”

    静了一瞬,郭志荣说:“周衍诚已经牺牲很多年了。您现在拿出一段来路不明的录音,是想做什么?”

    “我风烛残年,早就不想再搅这趟浑水。”欧阳聿语速不疾不徐,“志荣,你坐在那把椅子上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东西不能出土,一出土就埋不回去。”

    “该来的,总会来。埋得再深,也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欧阳聿轻轻笑,“有些东西不是被埋的,是本来就该烂在土里的。烂透了的过去挖出来,只会让活着的人难堪,让体面的人如坐针毡。”

    “烂东西也得给个交代。”郭志荣说。

    “交代给谁?”欧阳聿问,“周衍诚听不见了。给他的儿子?周津赫现在自身难保。还是给你自己?志荣,你摸着良心问一句,你今日要的究竟是公道,还是解脱?”

    郭志荣沉默须臾:“我欠周衍诚的,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想还,以前是没得还,现在有机会了。”

    “你拿什么还。拿你的仕途,你的后半生,还是拿你那个刚刚升上去的儿子?”欧阳聿的语调依旧温和,如同长辈谆谆告诫,“志荣,你殚精竭虑这么多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多少人虎视眈眈,多少人等着你行差踏错。你倒好,授人以柄。”

    “那就让他们递。”郭志荣说,“刀落下来,总得有人接。周衍诚当年能接,我为什么不能?”

    欧阳聿却道:“你我同乘一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船翻了,谁也上不了岸。”

    窗外港岛夜色如黑色天鹅绒,万家灯火似碎钻,像无数双在暗处窥伺的眼睛。

    郭志荣闭了闭眼:“无所谓什么翻船,我只信白纸黑字查出来的东西。”

    欧阳聿嘲讽:“那你查到哪一步了,有没有查到你自己的名字也在旧档案的签字栏上?”

    “我经手的每一份文件,都对得起自己。”郭志荣沉声道。

    “对得起自己,不等于对得起别人。”欧阳聿仍不紧不慢,“你比我更清楚当年的签字,哪行是心甘情愿,哪行是逼不得已。我不怪你,换作是我坐在你的位置,也会那么签。可对错之间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的,你想替周衍诚讨公道,到头来只怕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郭志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可以认账。”

    “你以为你站出来认了,别人就会放过你?”欧阳聿似是听到了什么令人发笑的话,一下笑出声,“志荣,你在那个位置浸淫这么多年,怎么还跟毛头小子一样。你认的账只会变成别人递上去的刀,刀落下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你死了,你的账就成了一笔糊涂账,谁还说得清?”

    “那也要有人递得上去。”郭志荣说,“欧阳sir,收网时最忌讳的并非鱼挣扎,而是网口还开着。今晚的网口,已经关了。”

    欧阳聿微顿。

    很轻,如同棋局上落错了一子。

    “原来如此。”他温厚嗓音甚至带了几分笑意,“周津赫给你的不止是名单,他把所有路都铺好了。”

    郭志荣静默少顷,缓声说,“我可以给您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您从正门走出去,我还叫您一声欧阳sir。”

    欧阳聿笑着,蕴含看透棋局的苍凉:“今天你抓我,明天他抓你,抓来抓去,谁都没真正干净过。”

    当晚,雨势更骤。

    廉政公署的突击行动小组从花园侧门潜入老洋楼,绕过两个暗哨,自西侧书房窗口突入。

    玻璃碎裂声被雨声吞没,整栋楼在数秒内归于死寂,针落可闻。

    欧阳聿坐在藤椅上,膝盖摊着本旧相册,翻到结业合影。手边是一把老式左轮手枪,枪身锃亮,映出窗外将明未明的天光。

    调查官举枪,命令他放下武器。

    欧阳聿合上相册,端起那杯凉透的普洱,从容地呷了一口。

    “你们来了多少人?”他问。

    “欧阳先生,请配合。”调查官没有正面回答。

    “郭志荣在外面。”他说,“让我最后见他一面。我有话跟他说。”

    “郭sir不会见你。”调查官没动。

    欧阳聿也不意外,重新靠回椅背:“那麻烦你们帮我传下话。郭志荣以为抓我,就干净了。太天真。周衍诚的事,纵无我,亦有后来人。只要那把椅子还在,便永远有人趋之若鹜。

    “坐上来的人只会比我更狠,更不择手段,更懂得怎样翻云覆雨。你们的网收得了一时,收不了一世。”

    “须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欧阳聿最后看一眼相册,照片上周衍诚帅气的脸庞笑容恣意灿烂,好似前途光明。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以为穿上制服,就能把世间的脏东西都挡在门外。

    多可笑。

    后来,他们自己成了最脏的东西。

    “砰!”

    欧阳聿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对有些人来说,他的死,才是最好的收场。

    ……

    湄南河的水声低回未散。

    私人庄园静卧在河畔,白墙金顶,泰式与欧式混搭得气派非凡。

    苏梵和周津赫在私人餐厅吃完晚饭,牵着手在河边漫步。

    沿河长廊两侧立着八尊青铜神像,神目低垂,慈眉善目间透着不可冒犯的凛然之威。

    阿炜打来电话:“赫哥,欧阳聿自杀了。”

    周津赫没什么情绪“嗯”了声。

    苏梵却察觉到他攥着她的手重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坤猜说今晚在清迈老城香火最旺的那座寺外,有人拿着你的照片问路。”阿炜汇报,“不是泰国军方的人,像缅甸过来的,说的是一口掸邦话。”

    药师军医死了,基地大本营塌陷。

    有些人总得派人来验验货,看他是死是活。

    周津赫半边轮廓陷在昏黄壁灯内,五官被光影切得锋利深刻,明暗交叠间,尽是生人勿近的冷意。

    挂断电话。

    周津赫扣紧苏梵的手指,淡淡懒懒的调子:“进屋去,一会儿风大。”

    苏梵仰头看着他:“你是不是又打算一个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