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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4章 青蓝
世人皆以为她恋栈权位、固守武周基业,
不愿放权退让,
可唯有她自己知晓,
她毕生信奉,
天下有德者居之、社稷有能者承之。
她从无狭隘的守成执念,
反倒心底深藏一份期许与坦荡。
她穷尽一生心血执掌山河,
不是为了将权柄死死攥在任何一姓手中,
而是盼李氏后辈、自己的子女儿孙,
能磨砺羽翼、堪当大任,
有朝一日胜过自己、撑起这万里江山。
后辈有谋、后辈有为、后辈敢争社稷大局,
自然不是过错,而是江山之幸、皇室之旺。
纵使太平暗中助兄长复唐、筹谋储位更迭,
纵使儿女们的算计,
隐隐制衡、牵动了她的帝王布局,
她亦毫无愤慨。
一代帝王的胸襟,
不是禁锢后辈、独享乾坤,
而是乐见青出于蓝、后继有人。
武曌心中轻叹,柔情与帝王深沉的包容、坦荡期许交织在一起,
她太懂太平此刻的煎熬——
一边是生养抚育的母后与武周基业,
一边是血脉同源的兄长与李唐,
既然女儿满心忐忑、愧疚难安,
已然受尽煎熬,那便足够了。
有些事,不必点破,不必深究,不必拆穿。
她若追问到底、尽数知晓,
只会让太平的负罪感更深,
让母女之间横生无形的隔阂裂痕。
索性佯装不知,替她藏住这份心事,
护她这份忠孝两难的纯粹。
武曌的话,让太平的自责与两难尽数崩裂,
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簌簌落下,
打湿了武曌身前的衣袍。
她缓缓抬眸,泪眼朦胧,
怔怔望着眼前包容一切的母亲,
声音细碎哽咽,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娘亲……您知道?”
武曌望着女儿泪眼婆娑的模样,
眸光柔软似水,
不动声色敛去眼底一切洞悉与了然,
唇角噙着一抹温和淡然的笑意,
轻轻摇头,字字从容纯粹,分毫不露破绽:
“娘亲不知道。”
她伸手拭去太平脸颊的泪痕,指尖温柔微凉,
语气舒缓安稳,替她彻底卸下所有枷锁:
“娘亲什么都不知道。
娘亲只知道,我的太平从来不会真正负我。
既有难言之愧,便不必逼自己开口。
心中沉重,便在娘亲这儿歇歇。
我的太平心里受了委屈、压了心事,
来娘亲这里寻个安稳罢了。”
一语落罢,太平胸中积压整日的千斤重石,轰然落地。
所有筹谋的忐忑、博弈的煎熬、欺瞒母亲的愧怍,
尽数被这极致温柔的包容融化。
她泪眼婆娑,
怔怔凝望着眼前睥睨天下,
却唯独对她万般纵容的母亲,
心中又酸又暖,泪水落得更凶,
却不再是惶恐愧疚,而是全然释然的动容。
她用力埋首在武曌温暖的怀抱里,
肩头微微颤抖,声音软糯哽咽,
带着无尽依赖与孺慕:
“谢谢娘亲……谢谢娘亲。”
母亲并不是执着一己皇权、一朝姓氏的偏执君主。
她半生执掌乾坤、杀伐定局,
所求并非武氏一家独盛、自身权位永固,
而是社稷安稳,天下承平。
她看穿儿女筹谋,
却默然不语、甘愿包容,
不是纵容私心,而是心底自有山河大局——
姓氏更迭、储位轮转、后辈相争,
皆是朝堂小节,
唯有江山稳固、百姓无虞,
才是她毕生所求。
太平收紧手臂,牢牢环住武曌腰身,
将所有疲惫与心事尽数交付,轻声呢喃:
“有娘亲在,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往后朝堂风起云涌、储局波诡云谲,
她依旧会辅佐兄长、稳固李唐,
依旧会筹谋江山大局。
但从此刻起,她再无半分负母之愧。
她的母亲,
是心怀苍生、容纳四海、以天下安定为毕生至高夙愿的千古帝王。
权柄可让,姓氏可改,
唯独国泰民安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是她一生不移的夙愿。
武曌轻轻拍抚太平的脊背,目光柔和,扬声朝外吩咐:
“粉平。”
粉平连忙入内躬身听令:
“陛下。”
“将案头奏章尽数收妥,今夜不再处置庶务。
备好寝卧用具,
朕与公主同宿此间。
另外遣内侍去往偏殿传信,
告知张昌宗,今夜不必入殿值守,自行歇息。”
“奴婢遵旨。”
不多时寝殿打理妥当,锦帐低垂。
母女二人卸下一身繁杂心事,
相拥卧于软榻。
殿内沉香缓缓萦绕,
隔绝了殿外所有朝堂风波、人世纷扰,
一时间只剩难得静谧温情。
殿外长廊之下,
张昌宗听完内侍传来的口谕,
静静立在阶前,并未转身离去。
晚风拂动衣袂,
远处宫灯光影摇曳。
旁人视他为依附皇权的幸臣,
他却发自心底敬重眼前殿中之人。
荣华恩宠不过浮烟,
真正让他心悦诚服的,
是武曌俯瞰四海、心系万民的格局。
而今夜,
他又窥见了帝王坚硬的外壳之下,
鲜少展露于人前的模样。
大殿之内没有君臣机锋,
没有朝堂纷争,
只有一对母女相依相伴。
执掌大周万里河山的君主,
褪去所有威慑朝野的锋芒,
仅仅是一位体恤女儿两难、包容晚辈筹谋的母亲。
一面是运筹社稷、权衡天下的一代女帝,
一面是柔情藏怀、疼惜骨肉的寻常娘亲。
两种模样交融一身,并不相悖,反倒更显真实厚重。
他心中感慨万千。
寻常帝王极易被权欲裹挟,
或是偏执于宗族基业,
骨肉亲情常常沦为政治筹码。
可陛下坐拥至高权柄,
依旧留一份柔软予至亲,
分得清家国大局与儿女私情,
既有容纳四海的胸襟,
亦不失血脉相连的温情。
这般人物,如何不叫人由衷折服。
他不愿走远,静静守在殿门之外,
夜色深沉,长廊寂寂,
他默然伫立,
甘愿为殿内这份难得的温情,
默默值守这漫漫长夜。
不多时,
张易之循着宫道缓步而来,
远远便望见长廊上孤身静立的弟弟。
他目光掠过紧闭的殿门,
又见殿内灯火渐次黯淡,
心知陛下已然安寝,张昌宗却依旧固执守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