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来日

    太平目光缓缓扫过李显，

    又侧首望了一眼身侧默然端坐的李旦，

    殿内烛火摇曳，

    将她的影子投在地面，

    她表情严肃，

    语气沉静而郑重：

    “隆基天资卓绝，

    胸襟见识远超同龄人，

    常年得陛下自提点栽培。

    陛下常言，

    天下乃有能者居之，

    并非一成不变，靠着血脉便能世代承袭。”

    话音入耳，殿内气氛骤然沉静。

    李显身子微微一僵，心头泛起一阵波澜。

    他瞬时听懂太平言下深意，

    是提前与自己立下一道关乎皇权传承的无形约定。

    他默然沉吟，面上神色凝重，

    细细咀嚼这番话里千钧分量，

    知晓这并非危言耸听，

    而是妹妹着眼数十年后的长远布局。

    一旁的李旦闻言亦是目光微动，缓缓垂眸。

    他素来通透，瞬间明白太平心中所思。

    一边是父兄相传的正统，

    一边是陛下“有能者居之”的准则，

    太平是在提前扫清来日皇室传承极易爆发的萧墙之祸。

    他没有出言打断，安静静待太平继续说下去，

    眼底藏着复杂情绪。

    太平冷眼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

    不曾停顿，继续向前，字字清晰，直戳要害：

    “来日你若顺利登上储位，

    继而君临天下，

    务必要记住这句话，

    倘若日后你理政失当，不堪执掌山河；

    又或是你的子嗣才德平庸，

    远远不及隆基，

    那么这帝位，

    便应当交付隆基。

    江山社稷为重，不可囿于父子私情。

    若是你心存偏私，

    贪恋父子传承，

    置天下苍生、李氏长远基业于不顾，

    那我这个妹妹，

    不会坐视不理。

    必要之时，我亦会站出来，纠此偏颇。”

    李显没有急于辩驳，

    只是细细咀嚼太平这番话里沉甸甸的分量。

    他清楚太平素来目光长远，

    所言并非危言耸听，

    更是提前与他立下约定，

    杜绝将来皇室内部因皇权传承再起萧墙之祸。

    可他心中千头万绪翻涌不休。

    眼下储位尚且未到他手心，

    能否稳稳握在手中仍是未知，

    九五帝位更是遥遥无期。

    可他率先想起的却是韦氏。

    若是真有那么一日，

    他要将江山转交隆基，

    以韦氏那般炽烈的野心，

    一心期盼登临权力巅峰，

    定要让亲子承袭天下，

    又怎会心甘情愿容许自己做出这般抉择？

    他面上不动声色，

    未曾流露心绪起伏，

    只将这一重隐忧默默压在心底。

    良久，李显神色归于肃穆，郑重开口：

    “妹妹此言振聋发聩，为兄听懂了，也记下了。

    我知晓你并非猜忌于我，

    而是忧虑江山未来。

    先帝传位、陛下执掌天下，

    倘若将来我治国无方，

    难以安定四海；

    或是我后辈资质不足，

    无力担起社稷重担，

    自然不能凭着一己私心，

    将社稷托付于无能之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坦荡：

    “社稷重于血亲，

    公道胜过家私。

    若真到那一日，

    我分得清轻重。

    如若我一时迷心，

    执念于父子相继，

    无需妹妹出手规劝，

    我自当自省退让。”

    一侧的李旦静静听着二人对话，默然不语。

    他深知太平的远见，

    也明白兄长这句承诺重若千钧。

    皇室之中，

    最难抵御的便是传承的私心，

    太平今日提前挑明，

    便是要将隐患消弭在萌芽之时。

    太平望着李显坦诚的神色，

    稍稍放缓紧绷的神情，轻轻点头：

    “显皇兄能有这份觉悟，

    便是天下之幸。

    我不希望走到骨肉对峙的地步，

    只愿你时时以此警醒自身。

    你我兄妹同心，

    初衷从来都是保全李氏，安定万民，

    切莫等到刀兵相见，方才追悔莫及。”

    李旦适时开口调和，语气温和：

    “今日所言，你我三人铭记在心即可。

    眼下首要之事，

    仍是落实方才议定的安排，

    稳住眼前储位大局。

    长远传承之事，时时警醒，徐徐观之。”

    李显缓缓敛神，重重点头：

    “殿下说得是。

    先走好眼下的每一步，

    至于来日长久之事，

    我必常怀敬畏，不敢有任何私心懈怠。”

    沉香袅袅盘旋，三兄妹目光交汇，

    心中各怀思虑，

    却守住了此刻同心共济的约定。

    眼前储位推让只是开篇，

    而数十年之后皇权归属的伏笔，

    已在这东宫殿内，悄然埋下。

    密议落幕，太平并未即刻动身返回公主府，

    而是径直转入上阳宫。

    暮色沉沉，宫灯次第点亮，

    长长的宫道映着她孤单的影子。

    一路行来，心绪翻涌难平。

    她方才同两位兄长筹谋布局，

    步步规划推动储位更迭，

    看似是为李氏谋求长远，

    可实际上，所有筹谋，

    皆是无形中与母亲心中的权衡相互博弈。

    母亲一手开创武周，

    苦心执掌万里河山，

    而自己身为女儿，

    反倒与两位兄长同心谋划，撬动储嗣大局，一心复唐。

    她心底生出浓重的愧意。

    万千算计落定，喜悦寥寥，只剩下沉甸甸的歉疚盘旋不散。

    太平摒退随从，独自步入武曌的寝殿。

    殿中沉香袅袅，

    武曌正倚在软榻之上翻阅奏章，

    听闻脚步声抬眸，见暮色已深，

    太平不事先传报、孤身前来，

    不由得心生几分诧异：

    “太平？

    天色已晚，你怎么入宫了？

    可是有要事？”

    武曌目光细细落在女儿脸上，

    敏锐察觉到太平眉宇间萦绕着一层郁色，

    神色低沉，全无往日从容爽朗。

    她微微蹙眉，柔声打趣，试着缓和气氛：

    “瞧你心绪不宁，

    难不成是驸马哪里得罪你，惹你不快了？”

    这一句温和问询，仿佛击溃了太平勉强支撑的心防。

    她再克制不住，快步上前，

    俯身扑入武曌怀中，脸颊紧紧贴着女皇衣襟，

    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低低响起：

    “娘亲！”

    这一声呼喊饱含复杂情绪，

    愧疚与挣扎交织，

    武曌何等通透，顷刻间便听出话音里暗藏的心绪，

    知晓女儿心中藏着一桩大事，更是心有不安。

    太平微微吸气，正要坦承心中郁结，

    话音堪堪启齿：

    “娘亲，对不起，我——”

    武曌轻轻抬起手，掌心温柔按在她的发顶，

    从容出声，平静打断她尚未说完的话语：

    “太平，不必说了。”

    她眼底掠过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心底明镜似的通透。

    她深知自己这个女儿，

    看似果决善谋、深谙权术，

    骨子里却至孝至软、最重亲情。

    纵使心中筹谋算计万千，

    纵使暗中与兄长布局朝堂，

    也断无半分真正悖逆自己、伤害自己的狠心。

    她早已隐隐窥破近日朝局暗流、儿女动向，

    猜到太平今夜愧疚缠身，

    必然是暗中参与了牵动储嗣归属、偏向李氏的谋划。

    身为千古唯一女帝，

    她半生杀伐决断、执掌乾坤，

    从无半分妇人柔懦的狭隘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