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精妙

    郭元振抬眸，目光清亮通透，胸藏万全长策，从容奏道：

    “臣以为，当下最忌急战、忌决裂。

    大周眼下之急，不在吐蕃，在契丹。

    臣请陛下暂弃西线争锋，行缓兵周旋之策。

    往后数年，我朝岁岁遣使、年年求和，

    屡申睦邻息兵之意，

    反复辩论疆土沿革，柔性拉扯和谈时日。

    一来可拖住吐蕃兵锋，令其无暇东侵，

    为我朝倾尽国力平定北疆、休养兵马、

    充盈库府争取数年喘息之机；

    二来，此中藏有离间远略。”

    言至此，郭元振上前半步，

    双手捧住奏疏高举过眉，眸光沉静通透，

    字字皆是权衡全局的稳妥筹谋，既不硬碰决裂，

    又死守大周疆土底线：

    “陛下，

    如今北疆契丹作乱未平，

    河西陇右兵马疲弱，

    若当庭一口回绝论钦陵索地之请，

    吐蕃必借素罗汗山大胜之势全线东侵，

    大周双线受敌，国力难支。

    臣于野狐河与论钦陵对峙多日，思忖一折中周旋之策，

    可暂避刀兵，又绝不自弃疆土。”

    御座之上武曌眉心微蹙，

    连日操劳北疆征兵、西疆和谈诸事，

    七十三岁的身躯早已压满万般重负，眼底掩不住倦怠疲色。

    她轻轻抬了抬手，语声乏却依旧带着帝王沉敛气度，

    打断郭元振铺垫的话语：

    “朕连日处置南北两边急报，心神耗损过重，

    不必迂回铺垫，你将心中计策，径直道来。”

    郭元振见状，即刻收束铺垫之语，长揖一礼，

    直陈心中筹谋，谋虑周全：

    “陛下，吐蕃心心念念，

    唯安西四镇、西突厥十姓；

    而我大周耿耿难安者，

    乃是青海全境、吐谷浑旧部故土。

    当年大非川一战，吐谷浑沦入吐蕃之手，

    河西门户自此常年受其窥伺，此乃西线心腹隐患。

    固而，臣斗胆献策，

    与吐蕃议和，我大周可这般答复论钦陵：

    四镇、十姓远在西域，

    于中原赋税增益微薄，朝廷屯兵戍守，

    本意只为分吐蕃兵力，

    阻其合兵进犯陇右。

    若吐蕃当真心存息兵、绝无东侵甘凉之志，

    便先尽数归还青海沃土、吐谷浑旧日属地与降附部族。

    只要吐蕃兑现此约，

    大周方可商议四镇与十姓疆土归属之事。”

    武曌倦意虽未散尽，

    眼底骤然凝起帝王独有的杀伐筹谋覆。

    良久，低缓的御音响沉而有力，

    自带震慑四海的威压：

    “郭卿这番置换之策，

    以彼之所重，缚彼之所求，

    拿吐蕃命脉制衡其贪念，

    倒是深得迂回制衡之道。”

    她微微抬眸，凤目锐利，一语点破其中关窍，

    尽显执掌天下的远见：

    “论钦陵毕生经营青海吐谷浑之地，

    以此为东进河西的根基，

    牛羊粮草、兵源辎重尽数囤积于此，

    断无拱手归还之理。

    他一心空取西域疆土，

    却不肯舍自身半点既得利益，

    这般不对等的交换条件抛出去，

    和谈僵局便由我大周一手掌控。”

    郭元振抬首，目光清明透亮，

    将整套筹谋尽数铺陈，句句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陛下圣鉴！

    臣正是此意。

    此策有三重益处。

    其一，不直言拒绝议和，

    不给吐蕃即刻开战的口实，

    维系两国和谈渠道不断，

    拖住西线蕃军主力，

    为我朝调兵北上平定契丹腾出充裕时日；

    其二，以吐蕃垂涎的西域疆土为交换筹码，

    反将难题抛给论钦陵，彼本想空手套白狼，

    绝不肯吐出已占据多年的青海、吐谷浑之地，

    长久之下，次次议和皆会卡在这一条件上，

    拖延往复，消磨其急于夺地的气焰；

    其三，全程留有余地，不曾断绝修好之言，

    不至激化两国死仇，

    待到北疆叛乱肃清、府库充盈、边军休整完毕，

    我大周再重新斟酌西域边备，进退皆由我朝掌控。”

    话音微顿，郭元振上前半步，

    声线沉稳，道破吐蕃最深的病根：

    “吐蕃外强中干，祸不在边疆，而在朝堂。

    论钦陵执掌噶尔家族军政大权数十年，

    连年穷兵黩武、征战不休，

    吐蕃百姓疲于徭役、困于战火，

    民间怨声载道。

    如今吐蕃赞普赤都松赞年岁渐长，

    早已亲理朝政，对噶尔氏权倾朝野、功高震主、凌驾君权早已深怀忌惮，

    君臣猜忌积年日久，只是隐而未发。

    此乃天赐大周之机！

    我朝年年求和平、次次请息兵，

    举国示人以仁德好生；

    而论钦陵手握兵权，最怕两国和谈既定、边境无战，

    一旦刀兵入库，他便再无掌兵理由，噶尔氏权位必将崩塌。

    是以，我愈求和，彼愈拒战；

    我愈诚恳，彼愈专横。

    长此以往，吐蕃百姓皆恨论钦陵祸乱边疆、劳民伤财；

    吐蕃赞普必恶权臣挟兵专权、阻挠国和。

    民怨积于下，君恨积于上，

    君臣离心、朝野互疑，吐蕃内乱，

    不出数年必自生。

    届时我大周不费一兵、不耗国库，

    强敌自溃，西疆大患可一朝消解。”

    一席长策，洞穿人心、看透国运，

    谋的不是一时胜负，而是数年全局。

    武曌闻言久久默然，凤眸微阖，随即缓缓抬眼，

    眸中精光湛然，千古帝王的制衡谋略尽数浮现。

    她微微颔首，声沉如钟，一语点破其中帝王精髓：

    “元振此计，最妙从不在战，而在养疑、积怨、耗权。

    朕若即刻割地，是养寇坐大；

    朕若愤然开战，是两线崩盘。”

    武曌起身，目光望向窗外万里河山，

    胸藏乾坤棋局，圣心独断：

    “便依你所言，此局深远精妙，

    以人心制衡强权，以岁月消磨兵锋，

    乃是安定西疆的上上之策。

    西线周旋，蛰伏离间的重任，

    朕，全权交于你。

    往后由你总领对蕃交涉事宜。

    往来和谈、言辞周旋、分寸进退，

    皆由你一手拿捏。

    不必求一朝之功，

    只需稳扎稳打、徐徐布局，

    困住论钦陵兵威，搅动吐蕃朝野猜忌。

    朕坐镇朝堂，为你稳住后方、兜底大局。

    你只管放手施谋，静待吐蕃内溃，

    替大周彻底拔除西疆百年大患。”

    郭元振当即垂首叩拜，神色凛然，字字铿锵：

    “臣遵陛下圣谕！

    必谨守国策、步步为营，不辱使命，不负陛下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