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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那就斩断它

    莲花楼内,气氛微妙地胶着。

    李沉舟坐在桌旁,手里那杯茶早已凉透。

    他却恍若未觉,只一口接一口地抿着,仿佛要用这寡淡的液体压下心头那团莫名躁郁的火。

    眉头自方才起便未曾舒展,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眼神落在虚空某处,神思却不知飘向了何方。

    信纸一角被他无意识地捏在指间,因用力而微微发皱。

    那是刚刚莲花递过去给他看的,说什么。“反正是过去的事了,你想看就看。”

    李莲花坐在他对面,已将木箱重新盖好,推到了一边。

    他看似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拉着,眼神时不时飘向李沉舟。

    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观察,还有一丝丝微微的尴尬。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以及窗外潺潺的溪流声。

    这份沉默并不让人心安,反而像一层无形的薄冰,覆盖在两人之间。

    就在这时,“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不算急促,却清晰地打破了这片凝滞。

    李莲花几乎是立刻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我去开!”

    他丢下这么一句,几步跨到门前,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去而复返的刘如京,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几分匆忙和歉意。

    刘如京这一敲门,无疑拯救了李莲花的尴尬。

    “公子,您在家啊。”他看到李莲花,松了口气。

    “走到半路突然想起来,上午来送东西,竟忘了把门主令还给您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枚古朴的玄铁令牌,双手递上:

    “之前给几位旧部兄弟看过,确认了您的消息。”

    “如今事情已了,这令牌还是交还您亲自保管为好。”

    李莲花伸手接过,冰凉的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一如它曾代表的权势与责任。

    他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既无重掌旧物的感慨,也无排斥之意,仿佛只是接过一件寻常物件。

    刘如京原本还想再说两句茶楼近况,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楼内气氛不同寻常。

    目光越过李莲花的肩头,他看到桌旁坐着的李沉舟,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

    侧脸线条有些紧绷,眉头紧锁,手里还捏着……一封信?

    那信的颜色和质地,让刘如京觉得有点眼熟。

    他上午收拾箱子时,好像确实看到过几封旧信混在杂物里。

    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文书往来。

    可眼下这情景……李沉舟拿着信,脸色沉沉。

    李莲花站在门口,看似平静却透着点不同寻常……

    这俩人之间,怎么感觉像隔了层看不见的屏障?

    “这是……怎么了?”

    刘如京下意识问出口,目光在李莲花和李沉舟之间逡巡。

    他问得小心,实在是这莲花楼内的空气,比外头山风料峭的初春傍晚还要冷上几分。

    “没什么……”

    李莲花捏了捏手中的门主令,语气寻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李沉舟因刘如京的问话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背脊,捏着信纸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李莲花心念电转。

    既然已经隐隐察觉并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也看穿了李沉舟那点不自知的醋意与别扭。

    那么,有些过往的牵扯,就必须彻底理清,斩断得干干净净。

    这不仅是为了让李沉舟安心,更是为了给自己和李沉舟之间,扫清不必要的障碍和心结。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桌边,目光坦然地迎上李沉舟微沉的视线。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刘如京和李沉舟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径直伸手,从李沉舟指间,将那张被捏得有些变形的泛黄色信笺,轻轻抽了出来。

    动作果断,没有半分犹豫。

    李沉舟手指微动,似乎想握紧,却在李莲花坚定的目光下,缓缓松开了力道,任由他将信取走。

    只是那眉头,蹙得更深了,眼底的沉郁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李莲花拿着信,转身面向一脸茫然的刘如京,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如京,你来得正好。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刘如京更困惑了:“公子请讲。”

    “我听说,”

    李莲花顿了顿,声音清晰,确保身后的李沉舟也能听清每一个字。

    “肖紫衿和乔姑娘,近来走得颇近,几乎是形影不离?”

    刘如京一愣,下意识点头:

    “是……确实如此。”

    “百川院内外多有议论,都说肖院主对乔姑娘关怀备至,乔姑娘似乎也……并不排斥。”

    他话音落下,明显感觉到身后李沉舟的气息似乎又沉冷了一分。

    李莲花却像是没感觉到,反而点了点头,语气更加平淡,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那正好。”

    他将手中的信,连同那枚刚刚收回的门主令一起,递向刘如京。

    “这封信,是东海大战之前,乔婉娩写给我的。”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石相击。

    “这是一封分手信。信中言辞恳切,言明她心绪已变,无法再伴我同行。”

    “我与她之间,在那时便已情断义绝,再无瓜葛。”

    刘如京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看看信,又看看李莲花。

    再瞥一眼后面神色莫测的李沉舟,一时间信息量太大,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门主和乔姑娘……竟是乔姑娘主动提出的分手?

    还在东海大战前?这……

    李莲花继续道,目光坦然:

    “如今乔姑娘行走江湖,与肖紫衿来往密切,这本是她的自由,我无权过问。”

    “但江湖人多口杂,难免还有些旧日传言,将她与我牵扯在一起,于她的名声,多少有些不妥。”

    我既已无意,便不该再让这些旧事成为她的负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决:

    “所以,想请你帮个忙。找个合适的机会,无需大张旗鼓,只需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李相夷与乔婉娩,早已在东海之战前,因这封分手信而了断前缘。”

    “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说罢,凤眸瞥了一眼李沉舟,然后迅速收回。

    “我李莲花,更与她再无任何关系。”

    说完,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彻底,又转身走向莲花楼内一个不起眼的隔间。

    那是他存放极少私人物品的地方。

    很快,他拿着两样东西走了出来。

    一个绣工精致,但颜色已有些黯淡的荷包,和一串光泽温润的佛珠。

    “这些,”他将荷包和佛珠也一并递给刘如京,语气平淡无波。

    “是乔姑娘从前所赠。既已情断,留着也是无益。”

    “劳烦你,连同这封信……一并处置了。”

    “或还,或弃,你看着办。总之,不必再留在我这里。”

    刘如京已经完全懵了,手里捧着门主令、分手信、荷包、佛珠,只觉得这些东西烫手无比。

    他看看面色平静,眼神却异常清亮的李莲花。

    再偷眼觑向桌旁那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周身气压却低得吓人的李沉舟……

    电光石火间,刘如京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这哪是单纯地要澄清旧情,为乔姑娘着想?

    这分明是……在向某个人,做最彻底,最决绝的交代与表态啊!

    那封让李沉舟捏了许久,脸色沉沉的分手信,那些被李莲花毫不犹豫拿出来的旧日信物……

    公子这是在用行动告诉李公子:

    看,我和过去,断得干干净净。

    我李莲花现在心里眼里,没有别人,只有……

    等下,感觉哪里不对劲……

    刘如京不敢再想下去了,只觉得脸颊有点发热,赶紧低下头,恭敬地接过所有东西:

    “是……属下明白了。定会妥善处理,绝不让旧事再扰公子清静。”

    他飞快地瞥了李沉舟一眼,只见对方不知何时已转过了脸。

    他正望着窗外潺潺的溪流出神,侧脸线条依旧紧绷。

    但方才那几乎凝结的沉郁之气,似乎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大半。

    紧蹙的眉头,也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极轻微地,舒展了一点点。

    刘如京心中暗叹一声,不敢再多留,连忙道:

    “那……属下就先告退了,茶楼还有事。”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抱着那一堆“烫手山芋”,匆匆离开了莲花楼,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楼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但这一次的安静,与方才截然不同。

    那层无形的薄冰仿佛悄然融化,空气里流动的不再是凝滞的尴尬。

    而是一种微妙的,带着试探的气息。

    李莲花站在原地,背对着李沉舟,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身后的每一丝动静。

    他能听到李沉舟极轻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那道落在他背上的目光。

    不再冰冷沉郁,而是带着某种复杂的,探究的暖意。

    他心跳有点快,脸上也有些发热,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般的轻松与释然。

    该说的,该做的,他都做了。

    剩下的……

    他缓缓转过身。

    李沉舟也正好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李沉舟眼中的沉郁已尽数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邃。

    以及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别扭,还有……一点点清晰可见的,被取悦后的柔和。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李莲花,目光从李莲花的眼睛,慢慢滑到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再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柔软的情愫。

    他站起身,走到小炉边,提起水壶,重新注入茶壶中。

    水流声淅淅沥沥,打破了最后的沉默。

    “粥……应该还温着。”

    他背对着李莲花,声音有些低,却不再冷硬。

    “再不吃,真要凉透了。”

    李莲花看着他的背影,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眉眼弯弯,像偷吃到糖的孩子。

    “好。”

    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快。

    “正好饿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看着李沉舟动作略显僵硬却依旧流畅地替他盛粥。

    将那碗热气腾腾,散发着谷物清香的粥轻轻推到他面前。

    粥香袅袅,混合着淡淡的草药味,充盈在小小的莲花楼内。

    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而楼内,粥是暖的,心是定的,那个最重要的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过往如云烟散尽,未来尚在迷雾之中。

    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而坐,共进一粥一饭。

    这便足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