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旧物

    莲花楼停驻在一处风景清幽的山谷溪畔，远离官道，只闻鸟鸣流水。

    刘如京轻车熟路地找到这里时，李沉舟正坐在楼外一块平整的大石上。

    他面前摊开一张略显粗糙的地图，手中炭笔勾画着什么，眉宇微蹙，带着几分凝神思索的专注。

    听到脚步声，李沉舟抬眼，见是刘如京，神色便是一松，随手将地图卷起放到一旁。

    “刘兄来了。”

    他起身相迎，动作间带着江湖人少见的沉稳气度。

    “李公子。”

    刘如京拱手，目光扫过周围静谧的环境，心中暗赞此处确实是个休养避世的好地方。

    他手中提着一个不算太大却颇显沉重的木箱，箱体是普通樟木，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是旧物。

    “这是……”李沉舟目光落在箱子上。

    刘如京将箱子小心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解释道：

    “这是从四顾门旧址，公子……哦，就是门主以前住的房间里收拾出来的旧物。”

    “我买下那里后，其他房间都陆续收拾妥当了，唯独门主的房间一直留着没动。”

    “前两日得了公子准信，我才敢进去打扫整理。”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怀念与感慨：

    “里面东西不多，但都是门主用惯了的，有些文书，还有些零碎物件。”

    “我想着，毕竟是门主的东西，该由他自己处置。”

    “哪些要留，哪些不要，总得让他过目，就都收拾到这个箱子里了。”

    李沉舟点点头，伸手抚过箱子粗糙的表面，指尖能感受到木材的纹理与岁月的痕迹。

    “有心了，刘兄。莲花他……会记着的。”

    刘如京摆摆手：

    “应该的。只是茶楼刚上正轨，杂事繁多，一直拖到今天才得空送来。”

    “公子现在……？”

    “他不在楼里。”

    李沉舟答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后山有一眼天然温泉，水质甚好，对祛除体内寒湿、舒缓经脉有些益处。”

    “我昨日探得，便告诉他了。本想今日陪他同去，也好有个照应，谁知他……”

    他摇了摇头，似是想起什么有趣又无奈的画面，唇角微勾：

    “他听了之后，眼神飘忽，耳根子有点红，支支吾吾说了句‘我自己去就行，你……你看着楼’。”

    “然后就拎着换洗衣物和药囊，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如京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他想象了一下那位惊才绝艳，曾经天下第一的门主。

    如今在李沉舟面前露出这般近乎“羞窘”的模样，顿觉有些新奇，又有些心酸。

    门主从前何等骄傲恣意，如今却连旁人陪着去泡温泉都觉得不自在，这其中的落差与心境变化，外人难以体会。

    “公子他……许是还不习惯。”

    刘如京斟酌着词句。

    “毕竟伤重之后，又独自避世良久，性情难免有些变化。”

    “李公子待他赤诚，他心中定然是明白的，只是……”

    只是那份骄傲与自尊，或许让他不愿轻易在他人，哪怕是最亲近的人面前，完全展露脆弱与依赖。

    “我明白。”

    李沉舟截断了他的话，声音平稳。

    “所以由他去了。温泉不远，我虽未跟去，但也确认过周边安全。”

    “让他一个人静静也好。”

    他说着，将目光重新落回木箱上：

    “这箱子我先替他收着，等他下午回来，再与他细说。”

    “哪些旧物要留，哪些要舍，都由他自己定夺。”

    “如此甚好。”刘如京放下心来。

    “那我就不多打扰了。茶楼那边刚起步，千头万绪，确实离不开人。”

    “尤其是经过上次肖紫衿他们一闹，明里暗里盯着的人多了些，更需谨慎。”

    提到肖紫衿和云彼丘，刘如京眼中掠过一丝冷意，但很快恢复如常。

    “辛苦刘兄。”李沉舟正色道。

    “情报收集之事，不必急于求成，稳妥为上。钱财若有不凑手，随时告知。”

    “李公子放心，目前尚且够用。”刘如京抱拳。

    “公子泡温泉归来，若是身体有什么不适或变化，还请李公子多费心留意。”

    “门主他……嘴上不说，总是习惯自己扛着。”

    “我知道。”

    李沉舟颔首，这话里的关切与叮嘱，他记下了。

    刘如京不再多言，告辞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林木之间。

    李沉舟目送他离开，随后弯腰提起了那只木箱。

    箱子比看起来更沉些，里面装的，是李莲花作为“李相夷”的一部分过往。

    他没有擅自打开，只是将它提回了莲花楼二层，放在了李莲花平日看书休息的软榻旁边。

    做完这些，他重新走下楼，拿起方才卷起的地图，在溪边石上再次摊开。

    炭笔在地图上几个地点做了新的标记，那是根据刘如京近期传回的一些零星信息。

    结合他自己对碧茶之毒和南胤线索的推测，初步圈定的可能调查方向。

    山谷寂静，唯有溪水潺潺，鸟鸣啁啾。

    李沉舟的目光却穿透了眼前的静谧，投向地图上那些可能藏着凶险与真相的远方。

    他在等，等李莲花回来。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头黑栗色的长发温顺地垂落，额间光洁，不见丝毫异样。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敛去了所有锋芒，只余下深不可测的沉稳与守护的耐心。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山道那头传来轻微而略显虚浮的脚步声。

    李沉舟耳朵微动，收起地图，抬眼望去。

    只见李莲花慢慢走了回来，头发还有些湿气，松散地用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他脸色比去时红润了些，唇色也不再那么苍白，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泡温泉后的慵懒与疲惫，走路步伐也稍显缓慢。

    他看到溪边的李沉舟，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过来，只是眼神飘忽了一下，没敢与李沉舟直接对视。

    “回来了？”李沉舟起身，语气如常，“水可还适意？”

    “嗯……还行。”

    李莲花含糊地应了一声，走到楼前，目光游移。

    “那个……我有点乏，先上去歇会儿。”

    “好。”

    李沉舟点头，跟在他身后上了楼，状似不经意地提醒。

    “对了，刘如京上午来过，把你以前在四顾门房间里的旧物收拾好，送了过来，就在你榻边那个箱子里。”

    “他说，哪些要留，哪些不要，让你自己定夺。”

    李莲花正准备往榻上靠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了那只略显陈旧的樟木箱上。

    一瞬间，他脸上慵懒疲惫的神色淡去，凤眸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怀念，有怅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最后归于一片幽深的平静。

    他走到箱子前，伸手，指尖轻轻触碰箱盖，如同触碰一段尘封的，属于“李相夷”的时光。

    李沉舟没有打扰他，只是走到窗边，静静望着楼外流淌的溪水，给他留出了独自面对旧物的空间。

    楼内安静下来，只有李莲花极轻的呼吸声。

    “咔哒”一声轻响，铜扣弹开。

    李莲花掀开箱盖。

    里面的东西摆放得整齐，却并不少。

    最上面是一叠叠好的衣物，料子是上好的云锦。

    颜色是李相夷曾偏爱的张扬热烈的红与白，如今色彩已有些黯淡，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华美精致。

    衣物下面，压着几卷字画，一些零散把玩过的玉石、印章。

    一柄装饰用的短匕，几本翻旧了的剑谱和杂书。

    甚至还有一只早已干涸开裂的墨锭，半截用秃了的狼毫笔。

    都是些琐碎旧物，带着浓重的生活气息和个人印记，无声地诉说着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少年意气，天下第一的李相夷的点点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