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四顾重启计划（六）

    暮色四合，海天相接处最后一线金红也被深蓝的夜幕吞噬，几点疏星悄然亮起。

    莲花楼静静停驻在距离海滩不远的一处僻静小林旁，楼内透出暖黄的灯光，在这荒凉的海岸线上，如同一座温暖的孤岛。

    三人回到楼内。

    李沉舟点燃了更多的油灯，又提起炉上的铜壶，为每人沏了一杯热茶。

    茶叶只是寻常，但在这略带寒意的海边夜晚，一杯热茶入喉，足以驱散不少疲惫与心头的纷乱。

    刘如京坐在李莲花和李沉舟对面的一张矮凳上，双手捧着粗瓷茶杯。

    他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目光却依旧有些恍惚，时不时地瞥向李莲花，仿佛还在确认眼前之人并非幻觉。

    那容貌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让他此刻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门主……他……”

    刘如京喃喃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眼神在李莲花和李沉舟之间游移，充满了困惑与探究。

    李沉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看向刘如京，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刘兄弟，我知你此刻心情激动，思绪纷乱。”

    他顿了顿，正式介绍自己，“在下姓李，李，沉舟。是莲花的同伴。”

    他并未说“朋友”或“兄弟”，而是用了“同伴”二字，既表明了关系亲近，又留下了一丝余地。

    同时，他举手投足间，那份久居上位，杀伐决断蕴养出的沉凝气度自然流露。

    虽未刻意彰显，却自有一种令人不敢小觑、甚至心生敬畏的威仪。

    刘如京又是一惊。

    此人不仅容貌与门主酷似，竟也姓李。

    而且这通身的气派……绝非寻常江湖客能有的。

    难道真如他所猜测，是门主失散多年，流落在外却另有际遇的亲兄弟？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似乎是看出了刘如京心中所想，李莲花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解释道：

    “如京，他……并非我失散多年的兄弟。”

    他语气有些无奈，又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

    “只是……恰巧长得比较相似罢了。”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但事实如此，他也无法给出更多解释。

    关于李沉舟的来历，连他自己都迷雾重重。

    李沉舟闻言，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并未多言。

    他与李莲花的相似之谜，他自己亦无法解答，此刻更非深究之时。

    刘如京听门主亲口否认，心中疑惑稍减，但那份难以置信的感觉仍在。

    他定了定神，压下杂念，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李莲花身上。

    无论这位李沉舟是何来历，只要门主安好，且信任他，那便足够了。

    “门主，属下知道了。”

    刘如京恭敬地应道，目光恳切地望向李莲花。

    “能再见到门主安然无恙，属下……死而无憾了！”

    说到最后，声音又有些哽咽。

    李莲花看着他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沉默片刻，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缓缓道：

    “如京，有件事，需得让你知晓。”

    刘如京立刻挺直了背脊：“门主请吩咐！”

    李莲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往后，在外人面前，你莫要再唤我‘门主’。我现在的名字，是李莲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

    “‘李相夷’这个名字……暂且先藏起来。”

    “待到他日，所有事情真相大白，尘埃落定之时，再让它回来，也不迟。”

    “李……莲花？”

    刘如京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惊愕、不解，随即化为深深的担忧与了然。

    他并非蠢人，门主既然“死而复生”，却要隐姓埋名，化名“李莲花”，这其中必有天大的隐情和不得已的苦衷。

    联想到东海大战的蹊跷、四顾门的突然解散、门主身中剧毒的传闻（他也有所耳闻）……刘如京的心猛地一沉。

    “门主，您的意思是……”

    他声音发紧，带着试探与确认。

    “您要……暗中调查？”

    李莲花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但也没有详细解释。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现在情况未明。

    一旁的李沉舟适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不错。莲花他需要暗中查清一些事情，关于东海之战，关于碧茶之毒，或许……还有其他。”

    “因此，身份必须隐藏，‘李莲花’是目前最合适的掩护。”

    他没有说“我们”，而是用了“莲花他需要”，将自己摆在了辅助和守护的位置，却也将事情的核心点明。

    调查，而且是秘密调查。

    李莲花闻言，眸色微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朝李沉舟看了一眼。

    李沉舟这番话，既解释了他的意图，又将他（李莲花）放在了主导位置，维护了他的尊严和主导权。

    同时也没有暴露太多细节，恰到好处。

    刘如京听着，看着李莲花默许的神情和李沉舟笃定的态度，心中已然明了。

    门主果然没有死，而是身负重伤，身中剧毒，虽然看样子似乎被控制住了？

    且要暗中调查当年的真相和暗害他的人。

    这其中的凶险与艰难，可想而知。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刘如京“嚯”地站起身，对着李莲花再次单膝跪下，抱拳道：“门主！不……公子！”

    他迅速改口，眼神灼灼，充满了决心。

    “属下刘如京，愿追随公子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无论公子要查什么，要做什么，属下这条命，本就是门主给的，如今但凭公子差遣！”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一年前，他没能保护好门主，没能阻止四顾门解散，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痛与憾。

    如今门主归来，虽已改头换面，但他心中的忠诚与责任从未改变。

    能为门主暗中效力，查明真相，他求之不得！

    李莲花看着跪在面前的刘如京，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忠诚与热切，心头一热，连忙起身将他扶起：

    “如京，快起来！不必如此！”

    他拍了拍刘如京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坚定。

    “你能有这份心，我已十分感激。往后……或许真有许多事，需要仰仗于你。”

    他看了一眼李沉舟，后者对他微微颔首。

    李莲花深吸一口气，对刘如京道：“眼下，确有一事，需要你帮忙。”

    “公子请讲！”刘如京立刻道。

    “我需要知道，”李莲花目光变得锐利。

    “这一年来，江湖上关于东海之战、四顾门解散、以及……金鸳盟的动向。”

    “所有你能打听到的消息，无论巨细，无论真假，都尽可能收集起来，告诉我。”

    “尤其是……关于我师兄单孤刀遗体的下落，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刘如京心中一震，他肃然应道：“是！公子放心！”

    “属下在情报方面还有些旧关系和人脉，定当竭尽全力，为公子打探清楚！”

    李沉舟在一旁补充道：

    “刘兄弟，此事需隐秘进行，切莫打草惊蛇。”

    “你如今在何处落脚？如何联系？”

    刘如京连忙将自己如今在马家堡做护卫、休沐时常来东海打捞（他略去了寻找门主的部分）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并约定好了日后传递消息的隐秘方式和几个可能的接头地点。

    事情谈妥，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热茶已凉，但楼内的气氛却因明确了目标与信任的建立，而变得温暖而充满希望。

    窗外，夜色已深，海浪声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