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朴锄山（三）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山林间弥漫着潮湿的雾气，草叶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

    当第一缕天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向朴锄山时。

    “黄泉十四盗”已然收拾停当，熄灭篝火，带着各种盗墓工具，精神抖擞地朝着山顶方向进发。

    李沉舟与李莲花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李沉舟的追踪技巧已臻化境，总能借助地形、林木、甚至晨雾的掩护。

    地形完美地隐藏两人的行迹，如同两道无声无息的影子，紧紧咬住前方那伙盗匪。

    山路越发陡峭难行，林木也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和低矮的灌木。

    越往上，空气越发清冷稀薄，视野却逐渐开阔起来。

    行至山腰以上一处较为平坦的坡地时，前方盗匪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李沉舟立刻示意李莲花止步，两人迅速藏身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之后，凝目望去。

    只见坡地尽头，竟出现了一片与周围山石地貌格格不入的竹林。

    竹子生得异常茂密，株株挺拔青翠，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然而，这片竹林此刻却被一层朦胧的，仿佛有生命般流动的白色雾气所笼罩。

    雾气并不浓厚到完全遮蔽视线，却使得竹林内部的景象变得影影绰绰，虚实难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神秘。

    “这雾……不对劲。”

    李莲花压低声音，在李沉舟耳边说道。

    他虽不精通风水机关，但江湖经验丰富，见识过不少奇门遁甲，障眼迷阵。

    眼前这竹林迷雾，看似自然形成，但其分布和流动的规律，隐隐透出人为布置的痕迹。

    “像是某种……机关阵法，故意用来遮挡和迷惑的。”

    李沉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他目光锐利，早已看出那雾气并非寻常山岚，其边界清晰，只在竹林范围内弥漫，与周围清朗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这显然是守护陵墓的第一道屏障。

    前方，盗匪们也察觉到了异常。

    那领头的大哥示意手下停下，自己则上前几步，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那片被迷雾笼罩的竹林，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老二！”他回头低喝一声。

    一个身材矮壮，面容精悍的汉子应声而出，正是盗匪中的老二。

    此人相貌平平，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滴溜溜转着，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他走到竹林边缘，并未贸然闯入，而是蹲下身，从随身的背囊里掏出几样奇形怪状的工具。

    有罗盘，有细小的铜铃，还有几根颜色各异的丝线。

    只见他将罗盘平放在地，指针微微颤动，却并非指向正南。

    他侧耳倾听片刻竹叶摇动和雾气流动的声音，又用丝线在不同方位的地面上做了几个简单的标记。

    整个过程动作娴熟，神情专注，显然在此道上颇有造诣。

    观察了片刻，老二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

    他收起工具，站起身，对领头大哥道：

    “大哥，是‘竹海迷踪阵’，借竹林地势和地气生成的天然迷雾，又被人为引导加固过。”

    “不算特别高深，但若不明就里闯进去，很容易迷失方向，困死在里面。”

    “能破吗？”领头大哥问。

    “能！”老二自信地点点头。

    “这阵法借天然之势，破阵也需顺其自然。给我半柱香时间。”

    说罢，他再次行动起来。

    这次他不再使用工具，而是赤手空拳，沿着竹林边缘缓缓行走。

    时而俯身拨弄一下某处看似随意生长的野草或石块。

    时而对着某个方向的雾气吹一口气。

    或用手指凌空虚划几下，口中还念念有词，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李莲花和李沉舟在远处看得分明。

    只见随着老二的举动，那片原本均匀流动的白色雾气，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某些区域的雾气渐渐变淡，散开，而另一些区域的雾气则似乎被无形之力牵引，缓缓移动，汇聚。

    约莫半柱香后，老二停下动作，擦了擦额头的汗，长舒一口气：“成了！”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原本笼罩整个竹林的朦胧白雾，此刻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

    在竹林中央，清晰地露出了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弯弯曲曲的小径！

    小径两侧的雾气依旧浓郁，如同两道白色的墙壁，将这条通路拱卫其中，显得格外神秘。

    “好！”领头大哥大喜，拍了拍老二的肩膀。

    “干得漂亮！回头多分你一份！”

    老二嘿嘿一笑，退到一旁。

    盗匪们不再犹豫，在领头大哥的带领下，依次踏上了那条雾气小径。

    他们的身影很快没入竹林深处，被两侧的浓雾吞没。

    李沉舟和李莲花对视一眼，没有立刻跟上。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确认盗匪们已经深入，并且那雾气小径并未立刻合拢。

    这才从藏身之处出来，迅速来到竹林边缘。

    （显然阵法只是被暂时“打开”了一条通道，而非完全破除）

    “走。”李沉舟低声道，率先踏上了那条雾气小径。

    李莲花紧随其后。

    一踏入小径，立刻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湿润而微凉，两侧的白色雾墙近在咫尺。

    仿佛触手可及，却又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其隔绝在外，无法真正触碰。

    小径蜿蜒曲折，视线只能看到前方数丈远，再往前便是雾气的混沌。

    寂静，绝对的寂静，连竹叶的沙沙声和鸟鸣虫叫都仿佛被隔绝了。

    只有他们自己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这迷蒙的通道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令人心悸。

    两人不敢大意，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耳朵却竖起来，仔细捕捉着前方可能传来的任何声响。

    同时警惕着两侧雾气中可能潜藏的危险。

    这条雾中小径并不算太长，约莫走了百十步，前方豁然开朗，雾气骤然消失。

    他们已穿过了整片竹林，来到了一处更为开阔的山间平台。

    平台前方，赫然耸立着一面极其高大、近乎垂直的天然山壁。

    山壁整体呈青黑色，表面光滑如镜，几乎看不到任何植物或裂缝。

    仿佛被巨斧劈开一般，巍然矗立，直插云霄，挡住了所有去路。

    山壁底部与平台相接之处，严丝合缝，浑然一体，根本看不到任何类似墓门的结构。

    （此处为作者设定）

    “这……”李莲花也被这景象震了一下。

    用整面山体作为墓门？

    这手笔，果然非同凡响！难怪被称为“一品坟”！

    前方不远处，黄泉十四盗也正站在这面巨大的山壁前，仰头观望，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与兴奋交织的神情。

    “他x的！”那领头大哥啐了一口，眼中却闪着贪婪的光。

    “皇家就是蛮横！死了都要占这么大地方！用整座山当门！够气派！”

    那个精通风水机关的老二再次上前，仔细检查着山壁与地面的接缝处，又用手敲击了几下，侧耳倾听回音。

    片刻后，他转身对领头大哥道：

    “大哥，这山体确实是墓门无疑，厚重无比。”

    “但并非完全封死，应该有隐藏的开启机关。”

    “不过……看这情形，恐怕光找到机关还不够，还需要不小的外力才能真正推开。”

    “外力？”领头大哥皱眉，“要多大的力？”

    老二估算了一下，指了指山壁上方：

    “机关枢纽可能在山壁高处，或者需要同时触发几个点位。”

    “靠我们这些人硬推，恐怕够呛。”

    这时，盗匪中一个身材最为魁梧，臂力惊人的大汉走了出来，正是老三。

    他瓮声瓮气地道：

    “老大！绳索给我！我爬上去看看！说不定机关就在上面！”

    领头大哥看了看老三那身健子肉，又看了看光滑陡峭的山壁。

    他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墓中可能存在的珍宝，一咬牙：

    “好！老三，你去！小心点！”

    立刻有人递上结实的登山绳索和飞爪。

    老三接过，在手中掂了掂，后退几步，猛地发力，将飞爪朝着山壁上方用力甩去！

    “铛！”一声金属撞击石壁的脆响，飞爪牢牢扣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老三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然后如同猿猴一般，手脚并用，沿着绳索，极其敏捷地向上攀爬。

    山壁光滑，几乎无可借力之处，全靠臂力和绳索支撑，看得下方众人暗暗捏了把汗。

    李沉舟和李莲花也远远看着。

    只见那老三越爬越高，身影在巨大的山壁上显得如同蚂蚁。

    他在半空中停下几次，似乎是在寻找或试探什么。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似乎找到了目标，停留在一处，双手在石壁上摸索、按压着什么。

    忽然，他朝着下方大声喊道：

    “老大！找到了！是个活动的石钮！我按了，你们退后！离山壁远点！”

    下方盗匪闻言，立刻纷纷后退，一直退到平台边缘，紧张地盯着山壁。

    只见老三又用力在那石钮上按了几下，然后猛地松手，自己也迅速沿着绳索下滑了一段距离。

    “轰隆隆——！！！”

    一阵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声，陡然从山体内部传来，仿佛有远古的巨兽在苏醒。

    紧接着，整个平台都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碎石簌簌落下，尘土飞扬。

    李沉舟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因地面震动而站立不稳的李莲花，迅速向后退去，同时目光死死锁定那面巨大的山壁。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那面光滑如镜，看似浑然一体的青黑色山壁，竟从中间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起初极细，随即迅速扩大，伴随着更加震耳欲聋的岩石摩擦，移动的轰鸣声！

    尘土弥漫中，一道高大、厚重、雕刻着繁复古老花纹的巨型石门，缓缓自裂开的山体中显现出来。

    石门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尘土，但依然能看出其材质非金非玉，古朴沉重，透着一股跨越数百年的沧桑与威严。

    最终，当震动停止，尘埃稍稍落定。

    一扇足有数丈高，丈余宽，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巨大墓门，赫然洞开在众人面前！

    门内是一片深邃无边的黑暗，冰冷，死寂，带着浓郁陈腐气息的空气，如同实质般从中涌出，令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真正的“一品坟”，萱夫人的陵寝入口，终于向他们，也向紧随其后的李沉舟与李莲花，敞开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