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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意外

    五日光阴,在木屑纷飞、凿斧叮当与海潮的永恒伴奏中倏忽而过。

    刘记匠作铺后面的空地上,原本堆积如山的焦黑船木,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静静矗立在那里的奇异造物。

    它形制古朴中透着精巧,整体呈长方形,长约两丈,宽约一丈,高度近一丈五尺,分为上下两层。

    底层以格外粗壮坚韧的铁木和樟木为骨架,榫卯结构咬合紧密。

    外覆厚实的船木板材,打磨得平整光滑,边角处还用铁条进行了加固。

    底部装有四个宽大坚固的木制包铁车轮,前方设有可转向的车轴和连接马匹的结实辕杆。

    整个底层显得敦实沉稳,足以承受长途颠簸。

    上层则略小于底层,如同楼阁般轻盈许多。

    墙壁板材相对薄一些,但依旧坚固,开设了数扇可以支起的木窗。

    窗格精巧,既可通风采光,也兼具一定的了望功能。

    屋顶是倾斜的,覆着防水的油毡和一层特意寻来的,编织紧密的芦苇席,能有效抵挡风雨。

    上下层之间,靠着一架可收放的活动木梯连接。

    整座车屋虽然是用大战遗留的船木打造,带着些许粗犷与沧桑的痕迹。

    但经过工匠们的巧手处理和李莲花的精心设计。

    非但没有破败感,反而透出一种独特的,融合了实用与雅致的风格。

    它不像寻常马车那样局促,也不似固定屋舍那般笨重,稳稳地立在那里。

    李沉舟将剩下的工钱,又是几锭分量十足的白银一一结清。

    他交到刘师傅手中,语气虽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切实的谢意:

    “多谢各位师傅,这几日辛苦了。”

    刘师傅接过银钱,脸上是掩不住的满足与自豪,连连摆手:

    “公子太客气了!能做出这样精巧稀罕的物件,也是我们这些手艺人难得的福分和历练!”

    他身后那些年轻工匠们也纷纷点头,看着自己参与完成的“作品”,眼中放光。

    “恭喜二位公子乔迁新居!”

    一个年轻工匠笑着拱手道贺,其他工匠也附和着。

    在他们看来,这能移动的房子,可不就是一处别致的“新居”么?

    李莲花站在车屋前几步远的地方,双手叉腰,仰头望着这座从图纸变为现实的造物。

    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青色的衣摆,夕阳的余晖给木屋表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他眼中闪烁着复杂难言的光芒,有梦想成真的喜悦,有对工匠技艺的赞叹。

    有对这“新家”未来旅途的隐隐期待,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对“安定”的短暂向往。

    这座车屋,某种意义上,是他为自己和李沉舟在这漂泊不定,前路凶险的境遇中,亲手搭建的一个暂时的,可以移动的“锚点”。

    “公子们就送到这里,江湖路远,咱们后会有期!”

    刘师傅带着工匠们收拾好工具,准备告辞。

    他们知道,这对“兄弟”并非寻常人,打造这车屋也定有非凡用途,江湖中人,聚散随缘。

    “嗯,多谢各位了。”

    李沉舟与李莲花一同再次抱拳道谢。

    目送着工匠们说说笑笑地离去,空地上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和这座崭新的,散发着木头与桐油清香的移动木屋。

    “接下来,需要马匹。”李沉舟道。

    如此沉重的车屋,至少需要两匹健马才能拉得动,若想更稳妥迅捷,三四匹更好。

    “我去镇上马市看看。”

    李莲花主动请缨。

    他对相马略有心得,且与镇上商户打交道也更自如些。

    李沉舟没有反对,只是将一袋银钱递给他:

    “挑脚力好、温驯些的,价钱不必太计较。”

    李莲花点头,接过钱袋,转身便往镇上赶。

    马市在镇子另一头,一来一回,加上挑选、议价、牵回,颇费了些时辰。

    等他牵着三匹看起来颇为神骏、毛色油亮的健马(两匹棕色,一匹黑色)回到空地时。

    天色已然擦黑,最后一抹晚霞也沉入了海平面之下。

    工匠们早已散去,空地上颇为寂静。

    新造的车屋在暮色中成了一个沉默的庞大剪影。

    李沉舟正抱臂站在车屋旁,似乎已检查过车轮、辕杆等关键部位。

    听到马蹄声,他转过头来。

    “如何?”李沉舟问。

    “还不错,都是正值壮年的好马,脚力耐力应该都够。”

    李莲花将缰绳系在旁边的木桩上,拍了拍马颈,那马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

    连续几日的劳心劳力。(监督工程、与工匠沟通、完善细节)

    加上方才往返镇上的奔波,此刻松懈下来,一股深沉的疲惫感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碧茶之毒虽被暂时压制,但对他身体的侵蚀从未停止,这般耗费心力,无异于雪上加霜。

    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虚脱般的酸软。

    强撑着走到旧屋门口(他们尚未搬入新车屋,旧屋还有些零碎物品需要收拾),想先喝口水缓一缓。

    手刚触到门框,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便猛地袭来,眼前骤然漆黑一片,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软倒。

    “莲花?”

    一声低唤入耳的同时,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稳稳揽住了他的腰背,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李沉舟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后,动作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

    李莲花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倚在了李沉舟身上,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挣扎。

    他只感觉到自己被半扶半抱地带进了旧屋,按坐在了床沿。

    屋内尚未点灯,一片昏暗,但他能感觉到李沉舟就在他面前,气息很近。

    随即,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抵上了他的后心。

    下一刻,一股磅礴、炽热、却又被主人刻意收敛了锋锐的浑厚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流,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自背心要穴沛然涌入。

    这内力与师父漆木山的温润醇和截然不同。

    李沉舟的内力充满了他个人特有的霸道与刚猛。

    就像烧熔的岩浆,强行贯入他冰冷滞涩、处处郁结的经脉。

    剧痛伴随着灼热感瞬间席卷全身,李莲花闷哼一声,身体剧颤,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那感觉,像是要将冻结的河道用暴力冲开,用烈焰焚烧掉淤积的寒毒。

    但痛苦之后,紧随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舒畅与暖意。

    李沉舟的内力层次极高,精纯无比,虽则霸道,但其“质”却远非寻常内力可比。

    这股炽热洪流所过之处,顽固盘踞的碧茶寒毒竟似冰雪遇阳,被强行压制、逼退,蜷缩回丹田深处。

    枯竭的经脉得到滋润,僵冷的四肢百骸如同浸泡在温水中,迅速回暖。

    那股拖拽着他意识下沉的沉重与冰冷,也被这股强悍的力量暂时驱逐。

    李莲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同溺水之人被拉出水面,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单薄的衣衫。

    他整个人虚脱般向后靠去,恰好落入身后李沉舟坚实的怀抱中。

    鼻尖萦绕着李沉舟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了皂角与冷冽气息的味道。

    耳边能听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

    短暂的晕眩过后,意识逐渐清晰。

    体内那股霸道的内力并未立刻撤走,而是化作一股持续而温和的热流。

    在他主要经脉中缓缓游走,巩固着压制碧茶之毒的成果,也支撑着他几乎耗尽的元气。

    “……抱歉,李兄,”

    李莲花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给你……添麻烦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突然支撑不住,更没想到李沉舟反应如此之快,且毫不吝啬地以自身内力为他压制毒性。

    这份人情,欠得有些大了。

    李沉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维持着内力输送的稳定,另一只手扶着他,防止他滑倒。

    黑暗中,他的目光落在李莲花汗湿的额角和苍白的侧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碧茶之毒的阴损与顽固,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李莲花身体的虚弱程度,也超出了他的预估。

    仅仅几日的劳心监督与奔波,便能引发如此明显的毒发征兆。

    若日后真正踏上旅途,面对更复杂的情况,更多的心力耗费……

    “无需道歉。”

    李沉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既已同行,便是同伴。你体力不支,我出手相助,理所应当。”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李莲花知道,以李沉舟那般高深的内力,如此持续地,精细地控制力道为自己压制剧毒、温养经脉,绝非“微不足道”。

    这份“理所应当”里蕴含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担当。

    或者说,是对“同伴”二字极其简单的定义与实践。

    “……多谢。”

    李莲花低声道,这一次的感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和真心。

    他靠在李沉舟怀里,感受着体内那股不属于自己的,却强大而温暖的力量,心中五味杂陈。

    警惕犹在,疑虑未消,但这份实实在在的援手与支撑,也让他无法不动容。

    旧屋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两人模糊依偎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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