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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我不嫁人

    走了整整十五天,腊月初五傍晚,车队终于到了边关。

    边关的风比京城大得多,呼呼地刮过来。

    谢棠晚下车的时候裹了一件厚斗篷,抬头一看。将军府门口挂了两排红绸,在风里猎猎作响。

    周云舒亲自迎出来,看见花辛夷就挽起了胳膊,一口一个“王妃娘娘”叫得很甜。

    花辛夷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好姑娘,配得上我们清让。”

    腊月初八那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将军府正厅布置成了喜堂。

    顾清让穿了身大红喜袍,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

    周云舒凤冠霞帔,端端正正站在他身边。

    她第一次穿这种嫁衣,多少有点不自在,偷偷拿手去拽袖子上的珍珠。

    顾清让看见了,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拜堂的时候,轩辕拓海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花辛夷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低声跟谢棠晚说:“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谢棠晚点点头,看着堂上那对新人躬身行礼,心里暖洋洋的。

    顾清让行礼起身的时候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翘。

    谢棠晚冲他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了句什么。

    顾清让看明白了,差点在拜堂的时候笑出声。

    她说的是:“清让哥哥终于有人要了!”

    婚宴办到深夜。

    边关的将士们划拳喝酒样样来,几个年轻的校尉把顾清让灌得面红耳赤。

    最后还是周云舒提着酒出来应战,三杯下肚,就把几个闹酒的都喝趴下了。

    谢棠晚抱着已经睡着的谢念晚坐在廊下看热闹,郁澍在旁边搂着郁念安,一家四口挤在一起。

    回程的路上,谢棠晚靠在车上打盹。

    郁澍坐在旁边剥橘子,忽然说:“宇文寂那边有消息了。”

    谢棠晚睁开眼睛。

    郁澍把橘子瓣递到她的嘴边:“半个月前,北狄那边传来消息。宇文寂平定了叛军,已经正式登基称王了。他派了使臣往京城送国书,说是要跟大晟朝修好,永不再战。”

    谢棠晚慢慢嚼着橘子,没说话。

    “国书走的是官道,算算日子,这会儿应该已经递到御前了。”郁澍看了她一眼,“他还单独托人捎了一封信给你,我收着呢,等回府给你。”

    谢棠晚“嗯”了一声,把橘子咽下去,又闭上了眼睛。

    回到京城已经是腊月底。

    谢棠晚把两个孩子安顿好,又去医馆里看了病案,忙到掌灯时分才回房间。

    郁澍把信递给她。

    谢棠晚在灯下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我很好,勿念。

    没有落款。

    谢棠晚捏着那张纸看了片刻,然后把信纸折好,收进了妆台下那只小木匣子里。

    匣子里还有一张泛黄的纸,上头写着“莫愁”两个字,字迹潦草,是很多年前有人随手写的。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了圣旨。

    晟明帝召福安公主即刻进宫面圣。

    谢棠晚换了身宫装,乘坐马车进了宫。

    御书房里,晟明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国书。

    他见谢棠晚进来,把国书往前推了推,笑道:“你瞧瞧这个。”

    谢棠晚恭恭敬敬行礼:“陛下,臣女不懂国事,不敢看。”

    晟明帝摆摆手:“不懂国事没关系,这国书里有一半是写给你的。”

    “北狄新王宇文寂,派人送来国书,说要与大晟永修和睦,各自罢兵。这可是北狄立国以来第一次主动求和。”

    谢棠晚低头道:“这是陛下圣德感召,天下归心。”

    “少来这套。”晟明帝笑着靠在椅背上,“朕当了多少年皇帝,这点事还看不明白?宇文寂在镇北王府当杂役那几年,别人不知道他的底细,朕能不知道?你以为朕为什么一直没动他?”

    谢棠晚心头一跳,抬头看向皇帝。

    晟明帝端起茶喝了口,慢悠悠地说:“他在王府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干。就是每天劈柴扫院子,偶尔帮你的医馆送送药材。朕的人盯了他三年,最后报上来说一句此人没有异常。”

    皇帝放下茶盏,看着谢棠晚,“你觉得他为什么不动手?”

    谢棠晚想了想,轻声道:“或许是……他改变了主意。”

    “改变主意?”晟明帝笑了一声,“一个亡国的皇子,隐姓埋名混进敌国王府里,图的什么?他改主意,是因为他不想让某些人失望。”

    皇帝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棠晚身上,“你真是朕的福星。连敌国的皇子,都因为你,放下了屠刀。”

    谢棠晚连忙跪下:“陛下过誉了。臣女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从未想过要感化谁。宇文寂能放下恩怨,是他自己想通了,跟臣女没有关系。”

    晟明帝摆了摆手让她起来:“你呀,就是太谦虚。行了,国书的事朕心里有数,你回去。”

    谢棠晚退出御书房,在宫道上慢慢走着。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宫墙。

    我很好,勿念。

    她弯了弯嘴角,转身继续往前走。

    ……

    初八,郁府后花园搭了一座彩棚。

    谢念晚今年十五了。

    天没亮就被丫鬟从被窝里挖出来,从头到脚收拾了一个多时辰。

    先是用玫瑰花水泡澡,又拿香膏抹手和脚,头发晾到半干才一点点篦开。

    丫鬟们给她换了三套衣裳才定下最后那身衣裳。

    谢棠晚站在铜镜后看女儿梳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谢念晚对着镜子端详自己头上的珠花,听见母亲笑,扭过头来:“娘亲笑什么?”

    谢棠晚走过去:“我笑你比我当年好看。我十五岁的时候,还没你一半好看。”

    谢念晚生得像谢棠晚,但眉眼之间多了几分俊朗,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

    加上从小锦衣玉食,肤色很白,比当年的谢棠晚确实出挑不少。

    谢念晚听了这话,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嘿嘿一笑:“那是,也不看是谁生的。”

    谢棠晚轻轻拍了她的后脑勺一下:“少贫嘴。时辰快到了,外面客人都来了,你稳重一些。”

    花辛夷一大早就过来了,坐在前厅招待女眷。

    秦被看也来了,她可是谢念晚的干娘,今日特意从江南赶回来。

    及笄礼开始。

    正宾请的是太常寺少卿的夫人林氏,跟谢棠晚有旧交,人品端庄。

    林夫人洗干净了手,从托盘里取过簪子,对着谢念晚念了几句祝福话,然后把簪子插进她的发髻里。

    谢念晚端端正正坐着,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愣是没笑。

    直到礼成,她才偷偷地朝谢棠晚挤了一下眼睛,谢棠晚差点没绷住。

    礼毕之后要开宴。

    女眷们在前厅吃茶吃点心,年轻的姑娘们围着谢念晚说笑。

    谢念晚及笄的消息刚传出去,京城的媒婆又开始忙活了。

    郁府的门槛这半个月都快被踩烂了。

    连宫里都有人透出风声,说几位皇子到了年纪,有意跟郁府结亲。

    谢念晚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这天傍晚,谢念晚从花园里练完剑回来,路过前厅正好碰见一个穿红戴绿的婆子从里面出来,满脸堆笑地跟管家说着什么。

    她看了一眼,脚步没停,径直拐进了后堂。

    谢棠晚在后堂给一盆兰花浇水,见女儿进来,立马放下水壶:“怎么不跟张媒婆打个招呼?人家专程来见你的。”

    谢念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有什么好见的。她们来来回回就是说那几样。哪家的公子好。我才不听。”

    谢棠晚在对面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女儿。

    谢念晚啃完了半个苹果,擦了擦嘴,忽然道:“娘亲,我跟你说真的。我不要嫁人。”

    谢棠晚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谢念晚把苹果核丢进碟子里,双手撑在膝盖上,认真地说:“我想好了。我要继承干娘的听风楼。

    听风楼做的是天下最好的情报买卖,既能挣钱又能做大事,比困在后宅里强一万倍。我不嫁人,我跟着干娘走南闯北,把听风楼做得更大。”

    谢棠晚看着女儿,忽然想起好多年前的自己。

    五岁从谢家逃出来,在街边饿得头晕眼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活,要自由。

    她笑了一下,道:“随你。只要你不后悔就行。”

    谢念晚眼睛一亮:“我不后悔!”

    “嫁人这种事,你情我愿才好。”谢棠晚说得云淡风轻,“你要是不情愿,谁按着你的头拜堂都不行。你有本事养活自己,有本事走你想走的路,那就不必把一辈子押在别人身上。”

    谢念晚用力点头,然后凑过来搂住谢棠晚的胳膊:“娘亲你真好。我那些手帕交,她们的娘亲天天催着相看人家,只有你,从来不催我。”

    谢棠晚捏了捏她的鼻尖:“我不催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你要是哪天改了主意想嫁人,我也不会拦着。日子是你自己过的,娘做不了你的主。”

    谢念晚嘿嘿笑着:“那我这辈子都不嫁人,就赖在府里吃娘亲的喝娘亲的。”

    谢棠晚被她逗笑了:“那你可得先把听风楼的生意做起来,挣了银子给娘买零嘴吃。”

    母女俩正说笑,门外帘子一掀,秦被看走了进来。

    “念晚,你说要继承我的听风楼,是真的么?”

    谢念晚站起来,认认真真给秦被看行了个礼:“干娘,我是认真的,不是玩玩的。”

    秦被看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道:“好。干娘等你长大,等你再历练两年,听风楼就完全交到你手上。”

    谢念晚欢呼一声,扑过去抱住了秦被看的腰。

    秦被看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谢棠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

    她知道秦被看这些年一直没放下那个早逝的女儿,如今把念晚当亲生的疼,什么都肯教,什么都肯给。

    念晚说要继承听风楼,秦被看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欢喜极了。

    到了晚间,一家人围在饭厅吃饭。

    郁澍刚回来,洗了手坐下,先给谢棠晚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又给两个孩子分别盛了碗汤。

    郁念安如今已经比谢棠晚高出半个头。眉目清秀,带着书卷气,吃饭慢条斯理的。

    谢棠晚看了儿子一眼:“今天学里放榜了?考得怎么样?”

    郁念安放下筷子,规规矩矩道:“回娘亲,过了。院试第三名,算是考中了秀才。明年打算再考乡试。”

    郁澍喝了一口汤,点点头:“不错。你才十五岁,能有这个成绩,比你爹我当年强多了。”

    谢棠晚笑着道:“念安。读书这条路你不用急,一步一步来。”

    郁念安应了声“是”,又埋头吃饭。

    过一会儿他抬起头:“娘亲,我以后……想考太医院。”

    谢棠晚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郁念安抿了抿嘴,继续说:“我不是不想考举人进士,我就是觉得,治病救人比做官更合我的心意。

    这几年跟着爹娘在医馆里看诊,看您给病人把脉开方,治好了那么多人,我心里一直觉得,这才是我想做的事。”

    谢棠晚看着他。

    少年的脸还带着青涩,可那双眼神,跟他爹当年一模一样,意气风发。

    郁澍先开口:“太医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太医院的考选三年一次,要考各种难题,比考举人还难。你想好了?”

    郁念安用力点头:“想好了。我读的医书不比读四书五经少,爹您放心,我不怕困难。”

    郁澍看了谢棠晚一眼,两人目光一碰,都笑了。

    谢棠晚端起碗给儿子加了一勺排骨汤:“好。有志气。你想当太医,娘不拦你。但你记住了,太医给皇上看病,关乎性命,马虎不得。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把本事学好,半吊子可不行。”

    郁念安一脸郑重道:“儿子明白。”

    谢念晚在旁边咬着筷子看热闹,这时插嘴:“哥,你以后要是当了太医,能不能给皇上开个方子,让他少上两次朝?这样爹早上就能多睡会儿。”

    三人都笑了。

    郁澍满脸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发顶,笑容满面。

    饭后谢棠晚在院子里散步消食,郁澍陪在旁边。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郁澍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念晚说不嫁人那事,你真不操心?”

    谢棠晚摇摇头:“操什么心。她才十五,以后日子长着呢。她想跟着秦被看闯江湖,那就去闯。闯够了想回来嫁人,那也随她去。”

    郁澍笑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谢棠晚抬头看了看月亮:“我五岁那年从家里跑出来,谁问过我愿不愿意?我后来能过上好日子,是因为我运气好,遇上了义父义母,遇上了你。

    可我不是每一次都运气好。念晚不一样,她有家人兜底,她想走什么路都行。她有这个底气。”

    郁澍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人一起站在廊下看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