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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顾清让的婚礼

    郁念安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手上叠药包的动作却越来越慢。

    院子里,玉衡子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捏着念晚那块听风楼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一会儿,他哼哼两声,把令牌扔回给旁边蹲着逗猫的小丫头。

    “收好了,别丢了。回头你秦姑姑该心疼了。”

    谢念晚接住令牌,冲老头儿吐了吐舌头:“才不会呢!秦姑姑说了,给了我就不往回要了。”

    “那是给你了,又不是给你拿去垫桌脚的。”玉衡子摇着蒲扇闭上眼,“你这丫头,往后怕是要比你娘还能折腾。”

    “我娘说了,能折腾是好事。”

    “你娘说的?你娘自己就是个不省心的。”玉衡子睁开一只眼看她,“罢了罢了,反正你爷爷我活不了几年了,看不见你往后闹出什么大动静来。”

    谢念晚立刻跳起来捂住他的嘴:“师父不许胡说!您长命百岁!”

    玉衡子被她捂得翻白眼,伸手把她扒拉开,吹胡子瞪眼地骂了几句。

    廊下一老一小闹成一团,笑声从院子传到药房。

    谢棠晚探头看一眼,摇了摇头笑了。

    郁念安把最后一包药包好,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

    十月初八,镇北王府张灯结彩。

    大门外挂了两排大红灯笼,从王府门口一直挂到长街尽头,远远看去像两条火龙。

    府里上下忙活了大半个月,今天终于到了正日子。

    镇北王轩辕拓海六十整寿。

    天还没亮,厨房的烟囱就冒起了白烟。

    管事娘子王婶子叉着腰站在灶房门口,对着里面吆喝:“蒸笼别摞太高了!寿桃要十二个一屉,不能多不能少!”

    灶上的大锅里炖着老母鸡汤,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

    谢棠晚卯时就醒了。

    她如今刚满三十,皮肤依然白净,一双眼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亮亮的。

    怀里搂着两个小被子,左手的被子里拱出一个小脑袋,右手的被子里伸出胖乎乎的小脚丫,往她的腰窝上蹬。

    “娘亲……”左边那个揉着眼睛嘟囔,“天还没亮呢……”

    右边那个已经醒了,一骨碌坐起来,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娘亲!今天是不是要吃大席面?嬷嬷说有大肘子!”

    谢棠晚把两个小家伙重新按回被窝,在两人的额头上分别亲一口:“念安乖,晚晚也乖,再睡半个时辰。外头凉,穿好衣裳才能出去。”

    郁念安嘟嘟嘴又缩回去了,谢念晚却十分精神,趴在谢棠晚的肩头小声问:“那爷爷是不是最高兴的人?娘亲准备了什么礼物?”

    谢棠晚笑了:“你爷爷高兴,是因为你们都来了。”

    卯正三刻,内院的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轩辕拓海坐在主位上,穿了件暗红团花的锦袍,两鬓虽然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

    他左手边坐着王妃花辛夷,头上簪了支金步摇,衬得面容年轻许多。

    下面两排椅子坐得满满当当。

    郁澍坐在岳父下首第二位,换了身藏青色的新袍子。

    谢棠晚带着两个孩子走进来,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福安公主来了!”

    “哎呀,念安和晚晚也来了?快过来让奶奶抱抱!”

    谢念晚迈着小短腿跑到花辛夷面前,仰着脸喊:“奶奶!”

    花辛夷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转头对轩辕拓海笑:“你看,这孩子跟她娘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轩辕拓海看着孙女,又看看已经年过三旬的谢棠晚,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咳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都坐,人到齐了就开席。”

    正厅里摆了三张大圆桌。

    男人们坐一桌,女眷们坐一桌,孩子们单独坐一桌。

    谢棠晚把郁念安和谢念晚安置在孩子那一桌,嘱咐嬷嬷看好他们,才回到女眷那一桌坐下。

    席面很丰盛。

    八冷八热四道大菜,中间摆着用萝卜雕成的“寿比南山”摆盘,糖醋鲤鱼,红烧肘子,还有一道佛跳墙,是花辛夷亲自盯着厨房做的。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轩辕拓海今日高兴,多喝了两杯酒,脸颊微微泛红。

    他放下酒杯,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谢棠晚身上。

    轩辕拓海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感慨:“今天我六十岁,活了这么多年,要说最值得怀念的事,还是当年那个破窝棚。”

    桌上渐渐安静下来。

    轩辕拓海用手指敲着桌面,像是陷进了回忆里:“那年我刚从北境退下来,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又加上心魔发作。大冬天的,昏倒在一个破窝棚里,外面刮着北风,棚顶漏雪,我当时几乎已经没有任何意识。”

    花辛夷在旁边拍了拍他的手背:“都过去了。”

    “是啊,过去了。”轩辕拓海看着谢棠晚,“可我忘不了那天,如果不是晚晚掏出半块饼喂我吃,我可能活不到现在。”

    谢棠晚垂着眼睛笑了笑:“义父,那是您命不该绝。”

    “命不该绝?”轩辕拓海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大了起来,“当年北境三十万大军被困,我带着三千骑兵杀出重围,那叫命不该绝。可是在破窝棚里,要不是你那半块饼,我连第二天早上都撑不到。你那半块饼,比我打过的所有仗都管用!”

    花辛夷叹了口气:“他命不该绝,是因为他遇到了晚晚。换了别的孩子,谁会把自己吃的饼分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男人?”

    轩辕拓海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花辛夷的手背:“你这话我爱听。”

    桌上众人都笑了起来。

    谢棠晚端着茶站起来:“义父待我恩重如山,别说半块饼,就是一条命,我也愿意给。”

    轩辕拓海摆摆手:“别说这种话。你给了我半块饼,我给了你一个家,咱们爷儿俩谁也不欠谁。”

    花辛夷在旁边笑道:“可不是谁也不欠谁。晚晚后来救了多少人?开的医馆救了上千条命,福安医馆的招牌如今越来越响亮。昨儿我还听人说,咱们晚晚这些年攒的功德,够修十座庙的。”

    谢棠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抿了口茶:“娘,您再夸我,我该找地缝钻进去了。”

    孩子们那桌传来一阵欢呼。

    郁念安举着一块糖醋排骨跑过来,油乎乎的小手往谢棠晚裙子上蹭:“娘亲!我吃完了!能不能再去拿一块?”

    谢念晚跟在哥哥后面,嘴里还叼着半个寿桃:“娘亲!我也要!”

    谢棠晚掏出帕子给两个孩子擦,一边擦一边笑:“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念安,你碗里的青菜还没动,先把青菜吃了再去拿排骨。”

    郁念安耷拉下脑袋,不情不愿地回了座位。

    谢念晚嘿嘿一笑,把剩下的半个寿桃塞进嘴里。

    轩辕拓海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慈爱。

    他转头对花辛夷低声说:“二十五年了。我还记得第一次把晚晚抱回府里那天,她瘦得跟只小猫似的,洗澡水都洗黑了。谁能想到,后来能长成这么好的姑娘。”

    花辛夷握着他的手:“所以我说,是你有福气。你把她带回来,她把这福气又带给了咱们所有人。”

    轩辕拓海点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举着杯子对谢棠晚隔空敬酒:“晚晚,义父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当年把你带回了家。”

    谢棠晚眼眶微微发热,端起茶回敬:“义父,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路过那个破窝棚,遇见了您。”

    正厅里欢声笑语,烛火通明。

    谢念晚终于啃完了最后一口寿桃,抹了抹嘴爬下椅子,跑到花辛夷跟前拽她的袖子:“奶奶,你刚才说娘亲救了上千个人,那娘亲是不是很厉害?”

    花辛夷弯腰把她抱起来:“当然厉害。你娘亲是全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谢念晚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长大也要当最厉害的人。我要像娘亲一样开医馆,救人,还要挣好多好多银子,给爷爷买大肘子!”

    所有人都笑了。

    轩辕拓海连声道:“好好好,爷爷等着吃你的大肘子!”

    谢棠晚站在人群里,看着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三十岁。医馆救活了第一千个病人,商铺赚了十万两白银,一双儿女健康活泼,全家人齐齐整整坐在一起吃寿宴。

    她想,这辈子值了。

    真的值了。

    ……

    寿宴后次日。

    福安医馆门口。

    谢棠晚在后院里晒药材,小豆子从前堂跑进来禀报:顾将军领着一个年轻姑娘来了。

    谢棠晚闻言大喜,拍了拍手,跟着小豆子去了门口。

    顾清让比上次见面时黑了不少。

    边关的风沙大,他本来就不怎么白。

    他身边站着个年轻姑娘,身材高挑,穿的是骑装,脚上蹬着鹿皮小靴。

    面容说不上多么精致,眉眼却英气十足。

    谢棠晚擦了擦手迎上去,先打量了那姑娘两眼,然后一扭头看到顾清让,嘴角压不住了。

    “清让哥哥,这是谁呀?”

    顾清让有点局促,耳根子微微泛红,咳了一声才道:“这是云麾将军周诚的独女,周云舒。我们在边关认识的。”

    周云舒一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朝谢棠晚抱了个拳:“见过福安公主。总听清让提起你,说你会给人治病,医术比宫里的御医还要厉害。”

    谢棠晚连忙回了个礼,笑着说:“云舒姑娘别叫我公主,叫我晚晚就行。清让哥哥是自家人,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她说着又看了顾清让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促狭,“只是我没想到,清让哥哥这种木头桩子也能拐回来这么漂亮的姑娘。”

    顾清让瞪眼:“谁是木头桩子了?我在边关打了这么多年仗,好不容易攒了军功娶个媳妇,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周云舒笑了,大大咧咧地拍了拍顾清让的后背:“他说得对,确实是打了多年仗才敢上门提亲的。我爹一开始还不愿意,嫌他太莽撞,后来看他在城墙上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才松口。”

    谢棠晚听得笑起来,拉着周云舒的手往医馆里走:“走走走,外面风大,进屋说。你从边关过来辛苦了,我让人煮姜茶给你暖暖胃。”

    三个人进了医馆的小花厅。

    谢棠晚吩咐丫头端了茶和几碟点心,坐下问起边关的事。

    周云舒喝了两口姜茶,话匣子就打开了。

    她自小在边关军营长大,骑马射箭样样拿手,十二岁就跟着父亲巡边防。

    她说话爽利,讲到有趣的地方自己先哈哈大笑,拍桌子。

    顾清让坐在旁边喝茶,时不时看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

    谢棠晚看在眼里,心里欢喜。

    她一直都盼着,这个看着冷硬其实心肠最软的义兄,能遇上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如今这人来了。

    谢棠晚笑眯眯地看着对面两个人,忽然开口:“你们成亲的日子定了没?什么时候办?”

    顾清让放下茶碗:“定了。腊月初八,在边关的将军府办。我岳父说边关简陋,比不上京城繁华,就不大操大办了,请了军中的同僚和几个守将,加上自家人,摆个十来桌。”

    周云舒接过话:“晚晚你一定要来。清让说了,你不来他都不拜堂。”

    谢棠晚笑着点头:“来,一定来。不光我来,义父义母也得来,沈叔他们也都来。清让哥哥成亲,咱们都得去。”

    顾清让一愣:“都去?这么多人,路上要走多久?”

    谢棠晚算了算日子:“腊月初八,现在十月底,还有将近两个月。从京城到边关,快马也得七八天,走慢些,半个月差不多。十一月中旬出发,刚好赶得上。”

    周云舒眼睛一亮:“真的?镇北王和王妃也来?”

    “当然来。”谢棠晚端起茶盏,“义父早就说了,清让哥哥的婚事他必须亲自到场。”

    顾清让听了这话,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

    十一月初十,镇北王府的车队就从京城北门出发了。

    一共五辆大车,加上随行的护卫、丫鬟、婆子,浩浩荡荡三十多个人。

    轩辕拓海和花辛夷坐最前面那辆车,里面铺了厚褥子放了手炉,怕花辛夷受不了风寒。

    谢棠晚和郁澍带着两个孩子坐第二辆,郁念安和谢念晚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什么都很新奇。

    一路上走走停停。

    白天赶路,晚上找驿站或者客栈歇脚。

    谢棠晚带了足够的药材,一路上还顺手治了两个伙计的风寒和驿丞家小孙子的积食。

    郁澍负责管理车队的琐事,前前后后地跑,把一家老小安排得很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