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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楼主令

    第二天清早,医馆后门来了一辆青布骡车。

    赶车的是个半大小子,跳下来敲门,说是琅琊山陈大夫的药庐空了,陈大夫让把东西拉来郁府。

    谢棠晚迎出去,正好看见陈明仲从车辕上慢慢下来。

    老头比去年见的时候又老了些,背更驼了,下巴上的山羊胡全白了。

    他站在医馆后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写着“福安医馆”的招牌,又看了看院子里进进出出的药童,哼了一声:“闹腾。”

    谢棠晚笑着上前扶他:“师父,您终于肯下山了?”

    “山上的柴火不好砍了。”陈明仲没有让她搀扶,自己拄着一根竹杖往里走,“再说,你的厨子炖的莲藕汤确实比我自己煮的好喝。”

    谢棠晚哭笑不得,跟着他往院里走。

    陈明仲穿过前厅,一路打量墙角晾着的草药,时不时伸手捻一捻,闻一闻。

    走到诊案前面他停住脚步。

    “谁在看诊?”

    “我。”谢棠晚说,“大部分时候是我。有些疑难杂症我拿不准的,就送去给城西的李大夫看。”

    陈明仲“嗤”了一声,撩起袍子在诊案后坐下。

    “从今日起,疑难杂症拿来给我看。你半吊子本事,别糟蹋了好药材。”

    谢棠晚也不生气,反而笑得眼睛弯弯的,转头就让人把李大夫那边的疑难病案全都搬过来。

    陈明仲一页页翻着,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提起笔批注几行小字。

    当天下午就来了个棘手的病人。

    城东染坊的周掌柜,胸口痛了半年,吃什么药都不见好,人都瘦得脱了相。

    陈明仲搭脉,又看了看舌苔。

    他从自己带来的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三颗黑丸,让周掌柜当场含了一颗。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周掌柜的脸色就缓过来了。

    消息传得飞快。

    没几日,所有人都知道福安医馆来了个白胡子老神医。

    陈明仲每天天不亮就坐在诊案后面,一直看到日落,比年轻人还有精神。

    谢棠晚劝他歇一下,老头儿眼皮都不抬:“我歇了一辈子了,如今就剩这点事情做,你再拦我,我就回山上去。”

    谢棠晚不劝了,只是变着法子让厨房多炖一些滋补的汤,端到他手边。

    傍晚,医馆正要关门,一个女人从门外走进来。

    她提着一只竹编提篮,篮子上盖着靛蓝布巾,看不清楚里面装的什么。

    那女人四十上下,风韵犹存,只是那双手颜色有些异样,泛着暗红。

    殷红药。

    谢棠晚原本在柜台后算账,抬头看见她,立刻放下笔迎了出去。

    “你今年来得晚了些。”谢棠晚接过她的提篮,领着她往后院走,“路上不顺利?”

    殷红药笑了笑:“山里有一窝野猪把路拱了,绕了三天才出来。”她边走边打量院子的陈设,“你这间医馆又扩大规模了?比我去年来看还要大了。”

    “把隔壁的铺子盘下来了,做药房用。”谢棠晚给她倒茶,顺手掀开提篮上的布巾。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白瓷瓶,每只瓶子上都用墨笔标了名字和用法。

    有些是解毒的,有些是外敷治疮的,还有几瓶专门标注了“小儿慎用”的小字。

    “你今年倒是没弄那些要命的玩意。”谢棠晚笑着拿起一瓶来看。

    殷红药抿了口茶:“早些年你恨不得把天底下的毒药都备齐了防身,如今那场仗打完了,我何必再给你添麻烦。”

    她说着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陈明仲拄着竹杖从前面的诊室往后院走。

    “那是你师父?”殷红药压低了声音,“早就听你说他在琅琊山上住着,下次我上山采药,可以去拜会拜会。”

    “他可不一定见你。”谢棠晚笑了,“我师父脾气古怪,不喜欢接近生人。上次京里太医院派了人来请他入太医院供奉,他让人原封不动把聘礼扔出去了。”

    殷红药挑了挑眉,她伸手从那堆瓶子里挑出一只最小的,推到谢棠晚面前。

    “这个你留着。里面是三粒清心丹,不管中了什么迷障,含一粒就能醒神。我自己试过的,管用。”

    她顿了顿,又道:“你如今什么都有了,唯独仇家未必都死干净了。绝绝子肯定还有余孽活着,你自己当心。”

    谢棠晚忽然想起袖子里的那张纸,悟心大师的字迹又浮现在眼前。

    “殷姐姐,有个人跟我说过,我的福运足够庇佑三代人。”她垂下眼,“你说,这是不是说我往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殷红药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师父在山上蹲了几十年,我在地底下藏了半辈子,我们这些老东西为什么要下来?就是为了让你不用再怕。”她一脸认真道,“但不用怕是不用怕,该留的心眼还是要留着。这世上的毒,不只是瓶子里的那种。”

    两人对坐着沉默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谢念晚银铃似的笑声。

    小丫头从学堂回来了,手里举着新画的符一路冲进后院,看见殷红药先是一愣,然后大大方方行了个礼。

    “殷姑姑好!姑姑今年给我带什么了?”

    殷红药从袖中掏出一只小荷包递过去:“避虫的。你经常往后山跑,溪边蛇比较多,戴上它蛇就不敢近身了。”

    谢念晚欢天喜地地接过,凑到谢棠晚身边撒娇。

    谢棠晚一边搂着她,一边把殷红药送来的药瓶收进柜子里锁好。

    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饭香。

    陈明仲洗了手,踱到桌边坐下,看了殷红药一眼,没说话,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殷红药回了一礼,两个人隔了半张桌子坐,谁也不搭理谁,彼此都相安无事。

    谢棠晚抱着小女儿坐在中间,另一侧,郁念安默默摆起了碗筷。

    她忽然觉得,悟心大师那句话的真正意思,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点。

    福运这种东西,说到底不是一个人能守得住的。

    三代人也好,更多也罢,那些缘法早就结下了,又散开了,兜兜转转又聚在了一块儿。

    ……

    听风楼的总舵藏在京城西郊一座不起眼的茶庄下。

    从外面看就是个卖茶叶的铺子,掌柜的打着算盘算账,伙计搬着箱子进进出出,谁也想不到地底下有十几间石室,墙上挂满了各种密报。

    秦被看带着谢念晚走下地道,小姑娘满眼都是好奇。

    她今年刚满十岁,笑起来两个酒窝,看着跟听风楼这种地方半点不搭。

    可她自己浑然不觉,从第一间石室走到最后一间,每张纸条都要凑过去看一眼,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拽着秦被看的袖子问。

    “秦姑姑,这个‘夤夜’是什么意思?”

    “半夜。”

    “那这个‘赝品’是指假货吗?”

    秦被看低头看她,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丝害怕。

    她在这条地道里见过太多人了,有吓白了脸的,有故作镇定的,还有回去之后做三天噩梦的。

    唯独谢念晚这样,像是回到了自己家。

    “念晚,”秦被看蹲下来,跟她平视,“你知道听风楼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谢念晚掰着手指头数,“打听消息,传递消息,有时候还帮人送东西。秦姑姑,您上次帮娘查到南边那个药材贩子造假,也是听风楼的本事。”

    秦被看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吃这碗饭的人,一辈子都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谢念晚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知道。可是秦姑姑,我娘以前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我爹也是。陈爷爷和殷姑姑也是。娘的师父玉衡子说过,想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就得有本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我想保护我爹我娘,还有我哥。”

    秦被看伸手揉了揉谢念晚的头发,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听”字,背面是一朵镂空的芍药花。

    “这是楼主令。”秦被看把令牌系在谢念晚腰间,“从今日起,听风楼归你管了。楼里的规矩我会慢慢教你,底下那些老人如果使唤不动,你只管拿这块令牌出来。谁不听话,我替你收拾他。”

    谢念晚低头看着腰间的令牌,愣了好一会儿。

    她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这块令牌意味着什么。

    听风楼遍布大江南北,三教九流都有他们的人,连皇宫里都有眼线。

    这么重的担子,秦姑姑就这么交给她了。

    “秦姑姑,”她抬头,声音有点沙哑,“您放心,我一定学得好好的,不让您丢人。”

    秦被看笑了一声,拉着她的手往出口走:“我知道你能学好。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当天晚上谢念晚回到郁府,她把令牌解下来用帕子包好塞在枕头下,睡前翻来覆去地把白天秦被看教她的几个暗号背了又背,直到背得滚瓜烂熟才闭眼。

    谢棠晚第二天早上才发现那块令牌。

    她给女儿盖被子的时候摸到枕头下硬邦邦的一块,抽出来一看,脸色瞬间就变了。

    谢棠晚把念晚从被窝里轻轻摇醒,拿着令牌问她:“这是什么?”

    念晚迷迷糊糊地揉眼睛,看清了令牌之后彻底清醒了,坐起来把昨天的事讲了一遍。

    说完她看着谢棠晚的脸色,小声补了一句:“娘,我想学的,是我自己跟秦姑姑提的。”

    谢棠晚握着那块令牌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听风楼那种地方龙蛇混杂,虽然秦被看是个靠得住的人,可底下的人未必靠谱。

    念晚才十岁,万一被人算计了怎么办。

    可她看着女儿那双眼睛,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认准了什么事就不肯撒手。

    “念晚,”谢棠晚把令牌放在床头,“你告诉娘,为什么想学这个?”

    谢念晚从被窝里爬出来,声音软软的但是很坚定:“娘,我知道听风楼能打听到很多别人打听不到的消息,如果我学会了,以后谁要是再想害咱们家的人,我就能第一个知道,把坏人都弄死。”

    谢棠晚愣了一下,鼻子忽然就酸了。

    “行。”谢棠晚把她搂紧了,“你想学就学,娘不拦你。但有一条规矩,不管做什么事,先保护好自己。”

    念晚使劲点头,笑了。

    上午,医馆开门后,谢棠晚在前面招呼病人,后院的药房里郁念安跟着他爹配药。

    郁澍坐在旁边写药方,偶尔抬眼看看儿子。

    他放下笔走到药案边,看了看三碟黄芪片,又捻起一些当归粉凑到鼻尖闻了闻,点了点头。

    “黄芪分得不错,大小片分开煎,药效才能均匀。”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比你爹当年要强。”

    郁念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耳朵尖红了一点:“爹又哄我了。”

    “不哄你。”郁澍难得笑了一下,“我十岁的时候还不会分黄芪呢。黑袍术士当年只让我背毒经,辨别药材都是我自己偷着学的。”

    郁念安垂下眼没接话。

    他懂事之后断断续续听家里人提过那位黑袍术士,知道那是爹小时候遭过的罪。

    郁念安不想多问,只是闷着头把碾好的药粉默默装进瓷罐里。

    正写着,谢棠晚忙完了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父子俩的背影。一个坐着写方,一个站着碾药,安安静静的。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我瞧瞧,咱们郁大夫今天又教了什么?”

    郁念安回过头,看见是娘来了,放下笔规规矩矩站好。

    谢棠晚走过去拿起他写的那个瓷罐看了看,又看了看旁边那三碟拣得整整齐齐的黄芪片,越看越满意。

    “你十岁就能开方子了,比你爹当年可厉害多了。”她故意瞥了郁澍一眼,“你爹十岁的时候只会背毒经,连甘草和黄芪都分不清。”

    郁澍哭笑不得:“我那时候哪有人教我?你别在孩子面前揭我的短。”

    郁念安抿着嘴偷偷笑了一声。

    谢棠晚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小少年耳根又红了,没躲。

    郁澍把写好的方子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谢棠晚身边,看了看儿子低头收拾药案的样子,轻声说了句:“这孩子像我,安静。”

    谢棠晚靠着他胳膊,歪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丈夫,笑眯眯的:“也像我,好看。”

    郁澍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是是是,像你。”

    他低头在她耳边小声补了句,“像你最好看的地方。”

    谢棠晚轻轻捶了他一下,眼角却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