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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凯旋回京

    那一瞬间,天阴山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绝绝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亮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往外透出来,从心口开始,向四肢蔓延。

    有一道道黑烟从身上散出来,散进风里,转眼就不见了。

    三百年的修为在这一刻开始瓦解,碎成满天的飞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出一声叹息。

    “三百年……”

    他的手臂开始消散,从指尖开始,化作灰色粉末,被山顶的风卷走。

    然后是袍袖,肩头,再然后胸口那个被金光洞穿的位置。

    “我终于……”

    他的下巴也散成了灰。

    “……解脱了。”

    最后一个字飘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嘴。

    整个人碎成一片烟尘,被风吹散在夜色里,什么也没剩下。

    天阴山顶那片压了一整夜的红光,瞬间黯淡下去,化作红雾消散不见。

    天空中那七颗连成一线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失去了光芒,再也看不见。

    风停了。

    山顶上忽然安静得像是天地初开。

    玉衡子收了拂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悟心大师松开双掌,原地盘膝坐下,额头上的汗珠子不停往下滚。

    轩辕拓海的刀拄在地上,他单膝跪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内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花辛夷走到殷红药身边蹲下,伸手按住她额头的伤口。

    顾清让则快步走到轩辕拓海身旁,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住站不稳的义父。

    谢棠晚还站在原地,手掌维持着往前推的姿势。

    那些亮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渐渐退去,她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小小的身子晃了晃。

    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轩辕拓海,他已经从顾清让的搀扶中挣开,走到谢棠晚身边。

    “没事了,晚晚。”

    谢棠晚仰起头,从义父的肩头望出去,天阴山脚下的那片夜色正在变淡。

    山顶上的寒风转了个方向,吹到脸上已经不再像刀子一样割人了。

    天,终于亮了。

    ……

    山顶的风彻底停了下来。

    玉衡子收了拂尘,走到殷无极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脉门,指腹刚搭上去就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收回手,摇了摇头。

    殷无极躺在地上,胸口塌陷的地方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一起一伏,每一次起伏都带出一股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黑袍被血浸透了大半,眉心那道血痕已经黯淡下去,几乎看不出颜色。

    他睁着眼睛,瞳孔有些涣散,视线在众人脸上晃了一圈,最后落在谢棠晚身上。

    殷红药从地上翻过身来,顾不得额头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蹭到了殷无极身边。

    她抓住殷无极的手,抓得很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哥,哥你撑着,玉衡子前辈在这儿,他们一定有办法……”

    殷无极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还落在谢棠晚身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先呛出一口血来。

    殷红药连忙用袖子去擦,手忙脚乱地把他嘴角的血抹干净了。

    花辛夷从旁边递了一块帕子过来,殷红药接的时候手指还在抖,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用帕子按住殷无极嘴角还在往外渗的血,压了一会儿,血没有止住,反而顺着帕子边缘流淌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

    “哥,你别说话,别说话……”殷红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

    殷无极摇了摇头。

    他用力抓了一下殷红药的手,示意她松开,然后那只手朝着谢棠晚的方向伸了过去。

    五岁的女孩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轩辕拓海跟在她身后半步,没有拦她,只是站在那儿替她挡着风。

    谢棠晚蹲了下来。她蹲在殷无极身边,脸离殷无极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眉心那道血痕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殷无极的手没有碰到她。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但他还是用力把每个字都说清楚了。

    “我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又起伏了一次,血从嘴角和鼻孔同时涌出来。

    殷红药咬着嘴唇去擦,眼泪砸下来,落在殷无极的脸颊上。

    “唯一不后悔的……是最后……选择了站在你这边。”

    谢棠晚没有说话。她蹲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他。

    殷无极抓着殷红药的那只手松了一下又收紧:“红药……别难过了……”

    殷红药使劲点头,额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一些,她顾不上去擦。

    “哥你别说话了,你省着点力气……”

    殷无极没有再说话。

    他的嘴唇最后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抓着殷红药的那只手慢慢松开,手指伸直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大大的。

    殷红药扑在他胸口,嚎啕大哭。

    她把脸埋在他已经不再起伏的胸口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花辛夷站在旁边,伸手拍了拍殷红药的后背,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周围的人都沉默着。

    顾清让把剑收入鞘中,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

    轩辕拓海把铠甲上那处凹痕又看了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开。

    玉衡子背过身去,望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色。

    悟心大师盘膝坐在几步之外,双掌合十,口中低低地念着往生咒。

    谢棠晚伸出手。

    她的小手轻轻盖在殷无极的眼皮上。

    殷无极的眼睛已经合上了。

    他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只是一个睡着了的人。

    殷红药哭了很久。

    花辛夷还按着她的后背,依然什么话也没说。

    终于,殷红药慢慢抬起头来。

    眼睛肿得很高,额头上那道伤口已经被花辛夷简单处理过,用布条缠了一圈。

    她低头看了一眼殷无极的脸,伸手把他散乱的鬓发拨了拨,然后转过头,看着谢棠晚。

    谢棠晚也看着她。

    殷红药吸了吸鼻子,喉咙里还带着哭腔。

    “从今以后,我殷红药用这条命起誓。我的毒术,只帮好人,不再害人。”

    她说完这句话,把暗红色的双手在膝盖上擦了擦,像要把那些年炼毒留下的痕迹都擦掉。

    谢棠晚看着她。片刻之后,才点了点头。

    殷红药喉头一哽,又抬手用袖子挡住脸,好半天没有放下来。

    东边的天已经大亮了。

    山上的雾气被阳光一照,散了干干净净。

    悟心大师的往生咒念完了最后一句,他睁开眼睛,朝殷无极的遗体合了一礼。

    玉衡子转过身来,脸上比刚才平和了许多,道袍上沾了好几道灰印子,他也没拍。

    轩辕拓海走到谢棠晚身边,弯腰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她靠在他胸口,脸往铠甲那处凹痕的位置贴了贴,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

    山脚下的村庄远远传来鸡鸣声。

    殷无极的遗体被花辛夷和顾清让用一块干净的布裹了,抬到一处向阳的地方。

    殷红药跟在他们后面,没有回头再看。

    ……

    晌午时分。

    京城,南城门大开。

    门洞两侧挤满了人。

    百姓们从一大清早就在这儿等着了,沿街的铺子门口站满了人,墙头上爬着半大的孩子,连路边的槐树上都挂了好几个胆大的少年。

    禁军费了好大力气才在人群中间清出一条通道,两排士兵背对背站着,胳膊挽着胳膊,被后面的人推得一晃一晃的。

    镇北王府的大军入城,街上炸开了欢呼声。

    开道的骑兵一个个挺直了腰背,铠甲上的护心镜被太阳照得晃眼睛。

    百姓们朝马背上扔鲜花和香囊,落在马鞍旁边又被踢起来,地上踩得乱糟糟的铺了一层。

    谢棠晚骑在一匹青骟马上,马鞍是沈砚专门给她换的小号鞍,两边还装了护挡,怕她坐不稳掉下来。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对襟小袄,头发扎了两个小髻,系着浅粉色的发带。

    骑在马上小小的一团,被前后左右的骑士护在中间。

    她其实不太习惯骑马。

    重生后,走路比骑马多,在镇北王府里也没怎么学过骑术。

    但这匹青骟马脾气温顺,走得不快,马镫又给她放到了最短的位置,她踩着刚刚够得着。

    不过,她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让旁边骑马的顾清让低头笑了笑。

    “怕不怕?”顾清让歪过身子问她。

    谢棠晚摇了摇头,眼睛却还盯着前面的路。

    街道两边的喧闹声扑过来,她不觉得吵,只觉得热乎乎的。

    那些百姓一直都在笑,朝她挥手,喊得很大声。

    谢棠晚的耳根子有点发烫,但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就昂首挺胸地骑在马上。

    像一个凯旋归来的将军。

    轩辕拓海走在队伍最前面,穿着一身崭新的银甲,背后的披风被风吹得很高。

    百姓们看见他的时候,欢呼声更加响亮了。

    花辛夷没有骑马,她穿着一身靛蓝色布衣混在旁边的围观人群里。

    怀里揣着一壶小酒馆装的酒,靠在人家铺子的门框上看着队伍经过。

    看见谢棠晚骑在矮脚马上那个认真的小模样,她嘴角弯了一下,把酒壶盖子掀开,灌了一大口。

    队伍穿过三条街,拐进了正阳大道。

    正阳大道两边住的都是官宦人家,谢家的老宅就在这条街中段偏西的位置。

    谢棠晚认出了那条巷口,她握着缰绳的手突然紧了一下。

    队伍慢慢往前走着,谢宅的门楣远远出现在视野里。

    那块“谢府”的匾额还在,但是已经歪了,左边高右边低,用一根麻绳和一根铁钉勉强钉在门框上,风一吹晃悠悠的。

    两扇大门上剥落了一大片漆皮,门环上糊着干透的泥巴,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

    台阶的缝里长出了半尺高的杂草,被风吹得一摆一摆。

    门口的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

    佝偻着腰,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灰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竹竿,头发白了大半。

    谢棠晚认出了他。

    张伯,谢家的老管家,从她爷爷那辈就在谢家干活了。

    后来她被抽干福运那年,张伯被谢崇山调到了别院的柴房里干粗活,谢棠晚再也没有见过他。

    青骟马从谢家老宅门口经过的时候,张伯朝队伍里看了一眼。

    他老花眼,眯着看了好半天,才认出马背上那个穿着鹅黄小袄的女孩。

    老头子的身子猛地一震,竹竿差点脱手,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被街边的禁军士兵拦住了。

    “三小姐!是三小姐!”

    张伯的声音沙哑。

    他不顾禁军的阻拦,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竹竿扔到一旁,两手撑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下去。

    “三小姐,老奴对不住您!老奴对不住您啊!”

    街上人声嘈杂,但他的喊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谢棠晚耳朵里。

    前后的队伍还在往前走,谢棠晚突然勒住了缰绳。

    青骟马停下脚步,后面跟着的骑兵也连忙勒马停下来。

    谢棠晚翻身下马。

    她个子矮,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踩着马镫,往下滑了两下才踩到地上。

    她拨开前面挡着的旗手,从队伍中间穿过去。

    张伯还跪在地上,额头上磕了一块青紫,狼狈不堪。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三小姐……”

    谢棠晚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托住了张伯的胳膊。

    她的力气小,托了两下没托起来,旁边一个禁军士兵赶紧过来帮忙,把张伯从地上搀了起来。

    张伯站起来之后还是弓着腰,比谢棠晚矮不了多少,眼泪还在往外涌。

    谢棠晚松开了手,仰着脸看着张伯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张伯,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张伯的眼泪涌得更凶了。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头堵住了,发出的只有抽气声。

    他使劲点头。

    谢棠晚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回青骟马边上,顾清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马,把她托起来重新放回鞍上。

    坐稳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张伯,老管家还站在后面望着她,手里握着那根竹竿,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谢棠晚转过身,把缰绳重新握在手里。

    青骟马迈开步子,跟着前面的队伍继续往前走。

    正阳大道上,谢家老宅很快被甩在了后面。

    谢棠晚没有再回头。

    轩辕拓海在队伍最前方没有回头,但他的副将骑马过来跟谢棠晚低声说了一句,王爷吩咐看顾着她。

    谢棠晚点头,没有把谢家的事情往外说。

    张伯在谢家老宅门口遇见三小姐之后第三天,有人见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出了巷子,往城南投奔远亲去了。

    老头走的时候把门环上那层泥巴擦干净了,又把歪匾扶正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