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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鬼婆婆之死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谢棠晚的脑子里响起玉衡子的声音。

    那是前些日子师父教她修行时说过的一句话。

    “福运生于心,心不乱则运不散。如果遭人强夺,你便反过来想,运从心起,自然也能从心收。你不是一口井让人打水,你是一片海洋,海能倒灌,更能回涌。”

    谢棠晚猛地睁开眼。

    她不顾浑身的剧痛,将注意力强行从外泄的暖流上收回来,全部沉入心口深处。

    前世被囚十一年的记忆涌上来,在这一刻凝聚成一股执念。

    她不再抵抗那股吸力,而是将自己的意识顺着被抽走的气运一起送出去。

    这原本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气运被抽走如同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的道理。

    可玉衡子教她的方法,用的不是蛮力,而是借力打力。

    她的福运太过浑厚,就像一条大江,绝绝子抽走的只是分出去的一小股支流,而江水的源头仍在她这里。

    只要源头不倒,她便能让整条江都倒灌回去。

    金色的光雾突然停在半空,然后猛然掉头,朝着谢棠晚的身体涌回去。

    那些缠在她身上的光线被这股力量冲得开始四分五裂。

    绝绝子脸色大变:“什么?!”

    就在此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侧面扑了过来。

    苏婉儿不知何时出现,跌跌撞撞地冲上石台。她本来就被打造成了赝品福星,身上带有一丝福运气息,那些光网同样缠着她。

    可她完全不顾,径直冲到谢棠晚面前,张开双臂挡在了那些光线前面。

    “要抽就抽我的!她是无辜的!”

    苏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她回头看了谢棠晚一眼,那种眼神让谢棠晚心头一颤。

    谢棠晚忍不住喊了一声:“姐,不要……”

    苏婉儿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此刻她挡在阵法前,那些光线仿佛找到了比谢棠晚更容易下手的目标,纷纷转向,死死缠住了她。

    苏婉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头发从乌黑变成花白,皮肤起了皱纹,身子迅速消瘦。

    那些假的福运被抽走之后,她连自己的寿元也一并被带了出去。

    “不!”谢棠晚拼命伸手去拉她,可那些光线将她俩隔开了距离。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苏婉儿从一个八岁女童的模样,变成了垂死的老太婆。

    她身上的光网终于撤去,因为她体内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抽取了。

    她像一片枯叶倒下,谢棠晚扑过去接住了她。

    苏婉儿倒在妹妹的怀里,气若游丝。

    她勉强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谢棠晚的脸颊。

    “妹妹……姐姐对不起你。”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谢棠晚抱着她,眼泪一颗颗砸在苏婉儿枯槁的面容上。

    她拼命摇头。

    苏婉儿还剩最后一口气。

    她用尽残余的力气,将自己仅存的一点灵力从手心渡出去。

    那灵力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一股暖意,顺着谢棠晚的掌心流入她的体内。

    “替我……好好活着……”

    最后一个字落下,苏婉儿的手从谢棠晚脸颊滑落,垂在了身侧。

    她的眼睛还望着谢棠晚,嘴角带着一丝浅笑,却再也不会动了。

    谢棠晚抱着她渐渐冷去的尸体,将脸埋在她肩头。

    她哭了,却哭不出声,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就在这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从谢棠晚心口炸开。苏婉儿渡给她的那点灵力,把她体内所有被压抑的福运全部打通了。

    那暖流十分汹涌,比刚才被抽取时强了十倍百倍,化作滔天巨浪,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一道巨大的金色光芒从谢棠晚身上迸发出来。

    那光起初只是围着她周围一圈,随即迅速扩散,像太阳一般照亮了整座天阴山顶。

    绝绝子脚下的夺运阵开始坍塌,他拼命催动法力想要稳住阵法,可金光无孔不入,渗透进每一道符文每一条阵脉。

    凡是被金光触碰的地方,那些他布下的禁制便化为了飞灰。

    “不可能!不可能!”

    绝绝子踉跄后退,七窍流血。

    他窥虚境的修为此刻竟然抵挡不住谢棠晚福运之光的冲击,整个人被金光推得连连倒退,身上的道袍被烧出无数个洞。

    石台东侧,墨千秋稳住阵脚,试图修补碎裂的符文。

    可金光涌来的一瞬间,他右眼那颗血红色的瞳孔突然炸裂,黑色的血溅了他半张脸。

    墨千秋捂着右眼跪倒在地,浑身抽搐。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苍白的面容扭曲到变形。

    玉衡子之前说的那些话在这一刻全部应验。

    他体内那些被强行注入的力量,此刻正在将他从内部撕碎。

    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出,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鲜血里夹杂着碎肉。

    墨千秋的身子直挺挺地倒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绝绝子眼睁睁看着阵法碎裂,看着自己最倚重的二弟子吐血而亡,痛苦不已。

    他仰头望天,那七颗连成一线的星星此刻仿佛都在嘲笑他。

    红光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金色的光,将整片夜空照亮如同白昼。

    金光的最中心,谢棠晚抱着苏婉儿跪坐在那里。

    她终于抬起头,小脸上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玉衡子从金光中走来,青衣道袍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在谢棠晚面前站着,轻轻叹了口气。

    “你姐姐的灵力,做了最后一点引子。你的福运,此刻才算真正觉醒了。”

    谢棠晚低头看着怀中再也不会醒来的苏婉儿,低声说:“她把自己仅剩的灵力,都给了我。”

    玉衡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抬眼望向阵中狼狈不堪的绝绝子:“你的阵破了,还不肯认输吗?”

    绝绝子跌坐在废墟之中,满身血污。

    他张着嘴,无声地笑,笑着笑着便咳出一大口血。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狂吼一声,声音嘶哑,从废墟中挣扎着站起来。

    七根石柱断了一大半,仅剩的两根也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上面的符文早已黯淡无光。

    天罗地网夺运阵已经毁了,再也修复不了。

    就在绝绝子心神大乱的一瞬间,玉衡子果断出手。

    身形一晃就蹿到了绝绝子面前。

    他手掐法诀,古剑出鞘,剑尖凝出一团清光点向绝绝子的眉心。

    这一剑来得特别快,绝绝子慌忙举起袖子去挡,袖中飞出无数道黑符迎向剑光。

    黑符与清光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并带出一连串火星子,绝绝子被震得后退了三步。

    他本来就受了反噬的重创,此刻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反击了。

    玉衡子手中的古剑连刺七剑,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在绝绝子七处大穴所在的方位。

    绝绝子一边吐血一边后退,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哗哗响。

    就在他退无可退之际,石台的边缘忽然亮起一圈金色佛光。

    一个老僧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约莫六十岁年纪,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面容慈和。

    悟心大师双手合十站在原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阿弥陀佛。”

    悟心大师念了一声佛号,声调平平淡淡的。他抬眼望向绝绝子,目光沉静如水,“施主苦修三百年,执念未免太重了些。”

    绝绝子面色大变。

    他认出了来人,兴国寺的悟心。

    玄门中人都知道,悟心大师是真正踏入齐天境界的高僧,论修为不在天机阁阁主之下。

    平日请他出山比登天还难,今日竟然会出现在天阴山上。

    “老秃驴,你也要管我的闲事?”绝绝子一边抵挡玉衡子的攻击一边怒喝道。

    悟心大师不回答,只是抬起右手食指,朝绝绝子虚点了一下。

    一道淡金色的佛印从他指尖飞出,无声无息地印在绝绝子背后。

    绝绝子浑身一震,觉得后背像是压了一座大山,骨头都要被压断了。

    前面有玉衡子的剑,后面有悟心大师的佛印,绝绝子腹背受敌,顷刻间便落了下风。

    他拼命催动残余的窥虚境修为,泛起一层护体气罩,可那层气罩很快被撕碎。

    玉衡子一剑削去他半条袖子,悟心大师又一印落在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打得单膝跪地。

    “认了。”玉衡子收剑,站在他面前三丈开外,“三百年的路,走错了就是走错了。”

    绝绝子跪在地上,口鼻全是血,还在不停地狂笑。

    他抬着那张老脸,望着头顶逐渐消散的金光,嘴里喃喃着道:“不会的,我算过的七星连珠,天时在我……不会输的……”

    山道那边,鬼婆婆本来被铁链锁着,可刚才金光爆发,打乱了官兵的阵脚。

    她趁乱挣开锁链,抡起白骨拐杖打翻了两个看守的士兵,朝着密林的方向一路逃窜。

    眼看就要钻入林子的时候,一把刀忽然从侧面劈过来,擦着她的头皮削过去,将她头顶的发髻都给削掉了。

    鬼婆婆尖叫着连退数步,转头看。

    只见一个身量高挑的女子提着一柄长刀,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你是谁?”鬼婆婆眯起独眼打量来人。

    花辛夷将长刀抱在胸前,刀锋上还沾着刚才削发髻时带下来的一缕白头发。

    她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声音很冷淡:“花辛夷。你当年在百花谷害死的那个小师妹,是我结拜的妹妹。”

    鬼婆婆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当是谁,原来是当年的武林盟主花大小姐。你退隐好多年了,我都快把你忘了。”

    “你忘了不要紧,我记得你就行。”花辛夷握刀的手纹丝不动,“我今天来,只办一件事。”

    她不等鬼婆婆废话,举起刀窜了出去。

    鬼婆婆连忙用白骨拐杖挡。

    两人都是一震,各自退开了半步。鬼婆婆的拐杖上赫然多了一道白印,而花辛夷的刀却完好无损。

    “好刀。”鬼婆婆皱眉道。

    “专门为你打的。”花辛夷冷声说道,又是一刀劈出去。

    两人就在这里缠斗起来。

    鬼婆婆的拐杖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杖落下都带起一股邪气,将周围的草叶冻上一层白霜。

    然而花辛夷的刀法大开大合,走得是刚猛的路子,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道。

    她不避不闪,邪气碰到她的刀风便被震散,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转眼过了一百多个回合。

    鬼婆婆毕竟年老,此刻体力渐渐有些不支。

    她的拐杖越来越慢,脚步也越来越乱。

    花辛夷看准她换气的一瞬间,一记横扫将她的白骨拐杖震飞出去,紧接着反手一刀,划过一道弧线。

    鬼婆婆的头颅飞起来的时候,那只独眼还瞪着。

    她的嘴巴张开,像是要喊什么,身子却已经朝后面倒下去。

    头颅骨碌碌滚出好远,撞在一块石头上才停住,嘴角最后挤出几个字。

    “师兄……会为我报仇的……”

    花辛夷听见了。

    她将刀上的血迹在袖子上蹭了蹭,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颗头颅。

    “他很快就来陪你了。”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鬼婆婆一死,所有被控制的运奴都颤抖起来。

    像是被人从梦中突然叫醒,一个个茫然地四下张望。

    有的孩子哭出了声,有的直接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还有的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发呆。

    一个个骨瘦如柴,面色蜡黄,不知道被邪术折磨了多久。

    就在这时,一道轻盈的身影飞过来,悄无声息地落在这些孩子中间。

    秦被看一袭黑衣,头戴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身穿黑衣的男人,都是听风楼的顶尖高手。

    秦被看快速扫了一遍这些孩子的状况,眉头紧皱。

    她蹲下,将一个约莫九岁的女孩从地上扶起来,轻声问了句什么。

    那女孩虚弱地点了点头,秦被看便将她交给身后的手下,搀扶着往外走。

    运奴们被一个个搀扶起来,有的能自己走,有的需要背着。

    秦被看动作迅速,来之前便已安排好了撤退的路线。

    她安排完最后几个孩子,直起身来望了一眼峰顶那片金色的光芒,眼里满是担忧。

    她的女儿当年也是被黑袍术士用夺运祭祀害死的。

    那孩子死的时候,也是像这些运奴一样被抽空了气运,到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建立听风楼查遍天下夺运的邪术,就是为了不让更多的孩子遭同样的罪。

    此刻看着那些被救下来的运奴被带走,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朝手下打了个手势,如一阵风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