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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等了三百年

    “你不怕吗?”谢棠晚问。

    苏婉儿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那滴悬着的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她的背挺得笔直,声音虽然有些发抖,但语气却很坚定:“怕。可要是不去,我心里这个疙瘩会长一辈子。谢棠晚,你就当帮我一个忙。”

    谢棠晚把脸转回去,又望着远处那座山。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明天你跟着我走,一步也别离开。”

    苏婉儿猛地扭头看她,眼泪刷刷往下流,咧开嘴笑了。

    同一时间,大帐里点了三盏灯。

    轩辕拓海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壶凉透了的茶。

    他手里捏着一卷刚送来的哨报,看完放在桌上,食指在上面叩了两下。

    帐帘掀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前面那个裹着一身黑袍,从头蒙到脚,只露出半张脸。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暗紫色衣裳的女人,年纪不小了,但眉目间还看得出年轻时候的模样,只是两只手藏在袖子里。

    黑袍术士殷无极和他的妹妹殷红药。

    “王爷。”殷无极站在大帐中央,拱了一下手。

    轩辕拓海没动,目光从殷无极脸上扫到殷红药脸上,又从殷红药脸上扫回来。

    “说,”轩辕拓海缓缓开口,“什么事非得这个时辰来。”

    殷无极抬起头。“明天攻打天阴山,我和红药请战。”

    轩辕拓海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茶盏推到一边,打量了殷无极好一会儿。

    “请战?”

    “我记得,你半个月前还是绝绝子跟前最得意的大弟子。明天上山打的是你师父,你跟我说请战?”

    殷无极的脸绷了一下,眉心那道红痕像是更深了些。

    他没回避轩辕拓海的目光,一脸坦然道:“正因为是我师父,我才要去。”

    “谢家夺运阵,是我亲手做的。如今我后悔了,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不在乎。但我要上去,把之前那些剩下的蛊引回来。”

    “引蛊?”轩辕拓海眯了眯眼。

    殷无极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黑瓶,瓶口封着蜡,隐隐透出一股腥甜气。

    “绝绝子手里那些运蛊,大多半是我炼的。我能召唤它们出来,也能让它们反噬。您让我上山,到了祭台下面,我有办法让那些蛊虫全废了。”

    他身后的殷红药往前迈了半步,露出暗红色的双手。

    “王爷,我炼的那些忘忧散,如今全在鬼婆婆手里。那些运奴吃了我的药才那么听话,我能解毒。您信我一次。”

    轩辕拓海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手,又看了看殷无极那张阴鸷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兄妹俩当初投诚的时候我就说过,将功赎罪可以,但谁也别想在我眼皮子下耍花样。”

    轩辕拓海站了起来,走到殷无极面前。

    他比殷无极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黑袍男人,“我让你们上山。但有一件事。”

    他转向帐门口喊了一声:“让儿。”

    门帘被掀开。

    顾清让穿着一身软甲走进来。他看了一眼殷无极和殷红药,什么也没问,站在轩辕拓海身边。

    “你带一队人,专门跟着他们两个。”轩辕拓海拍了拍顾清让的肩膀,“一步也别离开。但凡有一样不对劲,杀无赦!”

    顾清让点了头,殷无极也点了头。

    殷红药把手缩回袖子里,垂着眼没说话。

    门帘重新落下,殷无极兄妹站在外面的风里,好半天没动弹。

    殷红药凑近哥哥,声音压低了:“哥,他信咱们了?”

    殷无极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离七星连珠还有一天一夜。

    “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上了山,我总不能让他比我先到祭台前面。”

    他把小瓶收回怀里,裹紧黑袍往自己营帐的方向走去。

    殷红药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

    夜色如墨。

    七颗星辰挂在天上,连成一线。

    天阴山脚下,镇北王轩辕拓海一马当先,身后是黑压压的大军,杀气冲天。

    山道上,绝绝子的教徒早已布下层层防线,然而面对朝廷的铁骑,那些五花八门的符箓与术法都如同纸糊的一样被攻破。

    谢棠晚坐在马上,仰头望天。

    前世她被囚禁到十六岁,那漫长的十年,每到七星连珠之夜,就是她最痛苦的时刻。

    绝绝子站在阵外,隔空抽取她的气运,那种痛苦的感觉至今仍会在噩梦里反复上演。

    “报,前锋已破三关!贼人退守主峰!”

    传令兵飞马来报,轩辕拓海沉声应了。

    谢棠晚察觉到他的视线,扭头冲他笑了笑,让他心头微松。

    “义父不必担心棠晚。”谢棠晚挺起来小胸脯,“今日决战,他等了三百年,我也等了很久。”

    轩辕拓海叹了口气。

    大军继续前进,火光冲天。

    峰顶,一座巨大的石台拔地而起。

    石台周围矗立着七根黑柱,柱子上刻满扭曲的符文,在红光照耀下隐隐蠕动。

    绝绝子就站在石台中央,宽大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仰天大笑。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天机阁那些蠢货说我逆天而行,今日我便逆给他们看!”

    他猛地张开双臂,七根石柱同时嗡嗡响起来,符文剧烈闪烁。

    石台四周的地面上,数十道暗红色的光纹同时亮起,如同蛛网向四面八方蔓延。

    石台下方不远处,鬼婆婆佝偻着背,拄着白骨拐杖,独眼里闪着疯狂的光。

    她身后站着二十多个运奴,有男有女,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七八岁。

    此刻他们脸色苍白,双眼空洞,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木偶。

    “乖孩子们,去迎客。”鬼婆婆咧嘴一笑,“让那些当兵的也尝尝,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运奴们纷纷转身,朝着冲上山的官兵们扑去。

    他们动作僵硬,但速度却很快,一名士兵被抓住手腕,顿时觉得浑身力气像被抽空,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小心!这些邪物会吸人阳气!”有人大喊,但普通士兵面对这些诡异的手段根本应付不来,阵脚有点乱了。

    就在这时,一匹小马从后面跑过来。

    谢棠晚翻身下马,闭上眼,双手合在胸前开始念咒语。

    “清心净魂,万物归元。浊气散尽,灵台复明……”

    那是玉衡子教她的净化术。

    清心净魂咒。

    淡金色的光芒四处飞散,化作无数光点飘向那些运奴。

    光点落在他们身上,那些空洞的眼神里,开始露出茫然的表情。

    最前面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停下脚步,脸上闪过一丝痛苦,随即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突然浑身发抖,泪如雨下。

    “我……我在哪?”

    “是死丫头!她又在唤醒运奴!”

    鬼婆婆尖叫起来,白骨拐杖重重一砸,无数道黑色的气化作箭朝着谢棠晚射去。

    谢棠晚没有睁开眼,依然不停地念咒语。

    轩辕拓海从马上腾空而起,一刀挥出,将那些气箭都斩碎了。

    他落在谢棠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沉声道:“继续,这里有我。”

    鬼婆婆大喝一声,催动更多傀儡术,但那些运奴一个个接连清醒过来。

    他们被夺运太久,此刻虚弱不堪,一清醒就下意识扑向身边的教徒。

    那些教徒平日靠邪术逞凶,被这些豁出命的孩子们缠住,顿时死伤惨重。

    官兵趁机冲上去,山道上的喊杀声震耳欲聋。

    石台上,绝绝子脸色微色。

    他朝下面瞥了一眼,冷哼一声,七根石柱上的符文突然加速旋转。

    墨千秋站在七根石柱偏东的位置,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双手结印,十指翻飞,一道道禁符从他指尖浮起来,嵌入石台的地面。

    七星锁运阵启动,七道光柱冲天而起。

    谢棠晚心头一紧。

    “墨千秋,你布阵的天赋很好,可惜用错了地方。”

    玉衡子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谢棠晚身后。

    他踏出一步,整个人就嗖的一下飞到了阵前。

    墨千秋瞳孔微缩:“白云观玉衡子。又是你!”

    “正是贫道。”玉衡子抬手,袖中飞出一张黄符。

    符上的字在七星红光下泛出青光。

    那符飞过去,顿时将一道光柱拦腰砍断。

    “你家被灭门之事,贫道略有耳闻。绝绝子当年屠你满门再收你为徒,你真的不知道?”

    墨千秋面色一白,手中结印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很快回过神,冷冷道:“师父救我于水火之中,赐我修行的力量。关于我以前的旧事,我师父肯定有他的道理。”

    “道理?”玉衡子摇头,又一道黄符飞出去,“你右眼血瞳,是他用你亲族血魂炼入的?你每次动用瞳力,消耗的可是你自己的寿元。他养你,不过是养一件趁手的法器罢了。”

    墨千秋闻言浑身一抖,密密麻麻的符文从他脚下蔓延,试图将玉衡子困在阵中。

    然而玉衡子三道黄符打出,每一道都精准地嵌在七星锁运阵的薄弱节点上。

    光柱一根接一根地黯淡下去,那种笼罩的压迫感也随之削弱。

    “七星锁运,借的是天星之力。可天星之力落到你手上,早已被你师父用邪法污浊了。”

    玉衡子抬手,背后的古剑慢慢出鞘,将扑到面前的无数张禁符都给震碎了,“你用的是残破的阵,用的是污秽的力。墨施主,你斗不过贫道,因为你心已经不净了。”

    墨千秋的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拼命催动阵法,双手结印快得只剩下残影,可玉衡子的攻势却无孔不入。

    每当他生出一道新符,玉衡子就有一道旧符将其化解。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青衣道人,修为比他高了不止一个境界。

    石台中央,绝绝子渐渐有些不耐烦了。

    他抬眼望了望七颗连珠的星辰,红光正在慢慢变暗。

    七星连珠最多可以持续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一到,他就要再等一百年。

    “千秋,退下。”绝绝子冷声道。

    墨千秋咬牙,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还是顺从地收手后退。

    就在他撤去法力的一瞬间,七星锁运阵最后一根光柱随之碎裂。

    玉衡子收剑入鞘,面色平静地望着绝绝子。

    “绝绝子,三百年了。”玉衡子挑眉,“你现在如果及时回头,还来得及。”

    绝绝子狂笑:“回头?我等了三百年,胜利就在眼前,你叫我回头?”

    他猛一跺脚,石台的地面开始迅速龟裂。

    那些石柱重新亮起。

    墨千秋退到石台的边缘。

    玉衡子刚才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那些结印的姿势早已刻进骨子里,可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

    谢棠晚站在高处,望着峰顶。

    轩辕拓海已经将鬼婆婆制住,那疯婆子被铁链锁住了,咒骂不止。

    她仰头再看天上的七星。

    那七颗星星排成一线,红光却已不如刚开始那样妖异。

    所谓的七星连珠,不过是绝绝子借天地的灵气布下的一座阵法。

    他抽取福星的气运,喂养他自己的长生道,三百年如一日。

    “师父。”她轻声唤道,“他能成功吗?”

    玉衡子远远回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此时,绝绝子站在石台最中央,双脚下浮现出一张巨大无比的光网,上面爬满了符文。

    这张网一出现,就朝四面八方铺开,将整座山都笼罩了进去。

    天罗地网夺运阵。

    这是绝绝子压箱底的手段,三百年来他从来没有动用过,因为这张网一旦展开,方圆十里之内所有身负气运之人都会被抽取。

    不分敌我,不分亲疏,只要被网锁住,一身的福运就会被抽得干干净净。

    他今天用出来,已经是豁出去了。

    不少士兵顿时觉得浑身发软,眼前发黑,一个接一个栽倒在地。

    那些刚被唤醒的孩子们更是遭殃,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再次被抽离仅剩的气运,一个个惨叫起来,满地打滚。

    而谢棠晚的感觉最强烈。

    那张光网仿佛盯住了她,无数条暗红色的光线笔直地朝她缠过来,从四面八方箍住她小小的身体。

    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体内往外撕扯,胸口的那股暖流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泄漏,朝绝绝子涌过去。

    疼。

    那种疼和前世一模一样。

    谢棠晚咬紧了牙,小小的拳头握紧了,却没有喊出声音。

    绝绝子站在阵眼的地方,贪婪地吸收着涌来的福运,脸上浮现出满足的表情。

    三百年了,他终于亲手吸收到这股磅礴福运的滋味。

    “好!好!就是这样!”他仰头大笑,“再多一些!再给我更多!”

    谢棠晚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轻,视野开始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