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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莫愁哥哥

    谢棠晚捧着那面旗子看了两眼,没有露出顾清让以为会有的兴奋表情。

    她只是摇摇头,把旗子往顾清让怀里一推。

    “我不要这个。”

    顾清让愣住:“为啥?这可是我亲手抢来的,整个军营就这一面。”

    谢棠晚仰起小脸看着他,目光认真:“我要你平安回来就好。旗子什么的,我才不稀罕。”

    顾清让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蹲下身,伸手揉了一把谢棠晚的脑袋,把她的头发揉得乱蓬蓬的:“行,那我下次不带了,人回来就行。”

    花辛夷在旁边看着,眼里带着笑意。

    这丫头说话老成得不像个五岁的娃娃,可偏偏从她嘴里说出来就特别真诚,让人心里感动。

    队伍继续进城,俘虏们被铁链串着脖子跟在最后面。

    谢棠晚趴在义父的肩膀上往后瞧,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脑袋。

    大部分人面黄肌瘦,眼神呆滞。

    但有一个少年不一样。

    那人夹在俘虏队伍中间,身上穿的也是普通的兵服,沾满泥垢,脸上还抹了几道灰。

    可谢棠晚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背是挺直的。别的俘虏低着头缩着肩,只有他,头虽然低着,肩却是平的,步子不慌不乱。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两人隔着老远对上。

    那少年抬起眼皮,目光清明而锋利。

    看见谢棠晚在看他,他立刻又把眼皮垂下去了,重新变回一个普通的俘虏。

    谢棠晚收回目光,趴在义父肩上没说话,但心里把这个人的样子记住了。

    过了两日,府里的俘虏都被押去了城外军营统一看管。

    顾清让和几个副将在前厅议事,谢棠晚闲着没事干,溜达到后院的柴房附近玩。

    柴房门口堆了一摞劈好的柴火,一个少年正蹲在井边帮厨娘洗菜。

    他卷着袖子,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指尖被井水泡得发白。

    洗好的菜整整齐齐码在竹筐里,不挑也不拣,给什么干什么。

    厨娘站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你说你一个俘虏,怎么比我们府里的小厮还能干?昨天挑了十二担水,今天又劈了一早上柴,也不歇下。”

    那少年抬起头笑了笑,没说话。

    谢棠晚蹬蹬蹬地跑过去,蹲在他的旁边,歪着脑袋看他洗菜。

    “你叫什么名字?”她突然问道。

    少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小的莫愁。”

    “莫愁?”谢棠晚重复了一遍这名字,“是哪个愁?”

    “忧愁的愁。”少年把洗好的菜放进筐里,语气平淡,“亡国之人,无处可去,既然来了新的地方,就不要再忧愁。我取这个名字,是为了时时提醒自己。”

    谢棠晚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说话文绉绉的,哪里像个普通士兵。普通士兵哪会说什么这种话,顶多骂两句娘就完了。

    “你是哪里人?”她又问。

    少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带了点笑意:“小郡主问这么多,是想可怜小的吗?”

    谢棠晚被他问得一愣。

    她确实起了怜悯的心思。这人看着跟她义兄差不多大,瘦得皮包骨头。

    “我没有可怜你。”谢棠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就是觉得,你干活挺利索的,比我院里的那几个小厮还要强。”

    她说完就跑了。

    当天晚上,顾清让在前厅吃饭的时候,谢棠晚端着碗凑到他旁边,拿筷子戳了戳他的胳膊。

    “哥。”

    “嗯?”顾清让正在啃羊腿,含糊应了一声。

    “那个莫愁,你打算怎么处置?”

    顾清让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就是柴房那个?让他去城外军营编入苦役队,修城墙去。”

    “别让他去修城墙。”谢棠晚放下碗,两只手搭在桌上,“把他给我留下当杂役。我院子里缺个浇花的。”

    顾清让放下羊腿,擦了擦嘴,皱着眉看她:“你院子里缺浇花的?王嬷嬷天天浇三遍,花都快淹死了。”

    “那缺个劈柴的。”

    “柴房有老张。”

    谢棠晚不说话了,就眨着眼睛看着他。

    那无辜的眼神,顾清让没有免疫力。

    轩辕拓海在旁边瞧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一个小杂役而已,晚晚想要就给她。”

    义父发了话,顾清让只好点头答应:“行行行,给你。不过我得先查查他的底细,要是奸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棠晚点头如捣蒜:“查,随便查。”

    但她心里知道,查不出什么来的。那个莫愁既然能混进俘虏队伍里,肯定提前做好了假身份。

    她下午去柴房之前,已经从守城的士兵那儿拐弯抹角问过了,俘虏的名册上莫愁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朔州农户,十六岁,被抓充军三个月。

    太清楚了。像是照着模板填出来的。

    可她到底还是心软。

    不论这人什么来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亡了国,没了家,被铁链锁着脖子从战场一路拖回来。

    今日蹲在井边洗菜的时候,他指尖冻得通红,却一声没吭。

    她做不到视而不见。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面前是龙椅,龙椅上坐着一个人,背影看不清。

    那人回头,脸是莫愁的脸。

    谢棠晚猛地惊醒了,坐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那个莫愁,来头绝对不小。

    与此同时,后院柴房旁边的窝棚里,宇文寂蜷缩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睛。

    他已经成功了第一步。

    混进俘虏队伍,被押入镇北王府,编入杂役。

    接下来他要留在王府,利用小郡主的恻隐之心站稳脚跟,再找机会接近京城那些达官显贵。

    刺杀晟明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得先活下来。

    宇文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

    谁让那个小郡主多管闲事。

    他利用她的怜悯混进来了,将来不管发生什么,都是她自找的。

    他是亡国的大皇子,父亲死在晟明帝派去的刺客刀下,母后自缢殉国,三个弟弟一个被斩一个被流放一个不知下落。

    他每日闭上眼,就是皇宫被大火吞噬的模样。

    这条路,他必须走到底。

    ……

    莫愁蹲在井台边搓衣裳,手冻得通红。

    天刚蒙蒙亮,王府后院的杂役们就忙开了。

    莫愁来镇北王府不过半个月,已经习惯了这种早起晚睡的日子。

    他搓着手中那件短褂,眼睛却瞟向院门口那棵老槐树。

    谢棠晚每日辰时都会从那棵树下经过。

    果然,槐树下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

    五岁的女孩穿着粉色小袄,扎了两个圆揪揪,手里捏着一把不知从哪摘的野菊。

    “莫愁哥哥!”谢棠晚远远就喊。

    莫愁低下头,继续搓衣服,装作没有听见。

    可谢棠晚已经跑到他的面前了。

    “莫愁哥哥,你的手裂开口子了。”她把野菊往井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槐花膏,涂上就不疼了。”

    莫愁没接。

    “谢小姐,您别老是往后院跑,王爷会担心的。”

    谢棠晚歪着脑袋看他,眼睛亮亮的。

    “义父说我可以到处玩。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手坏了。”

    她把瓷瓶塞进莫愁的手里,“留着用,我还有呢。”

    说完她抱起那捧野菊,蹦蹦跳跳往后院去了。

    莫愁知道她是去看那些喂马的老人和扫院子的婆子。

    这丫头每天都要把后院所有人问一遍好,然后分一些小玩意儿。

    掌事嬷嬷端着一盆脏衣服过来,瞧见井台上的野菊,撇嘴道:“这小郡主倒是不怕脏,天天往咱们这里跑。”

    她看了莫愁一眼,“你也是,别仗着年纪小就偷懒。今天柴房要劈的柴火还没动呢。”

    莫愁应了声,把瓷瓶揣进怀里。

    劈柴的活比洗衣裳累人。

    莫愁抡着斧头,一下一下劈开木桩。

    他从小习武,这点活本来不在话下,但他必须伪装,不能让人看出自己的武功底子。

    正劈着柴,院墙那边传来几个小厮的说笑声。

    莫愁竖起耳朵仔细听。

    “听说了吗?皇上又要南巡。”

    “南巡?今年不是刚去过?”

    “说是去视察河工,谁知道呢。咱们王爷多半也得跟着去。”

    莫愁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晟明帝南巡,护卫肯定森严,但宫外总比宫里好下手。

    他默默记下这个消息,斧头落下时力道大了几分。

    “莫愁哥哥劈得好快!”

    谢棠晚不知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蹲在柴房的门槛上,托着腮看他。

    她手里那些野菊不见了,应该是都送完了。

    莫愁没抬头。“谢小姐,这里灰大。”

    “我不怕灰。”谢棠晚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捡起地上的碎木片,“这些可以拿给厨房烧火。”

    她的小手冻得通红,却认认真真把散落的木片归拢。

    莫愁看着她,想起自己五岁那年。皇宫里也有个这样大的妹妹,会在他练箭时蹲在靶子旁边捡箭矢,说什么都不肯走。

    后来宫变那夜,他逃出皇宫,再没见过那个妹妹。

    “莫愁哥哥,”谢棠晚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莫愁一怔。

    “你每次跟我说话都不看我的眼睛。”谢棠晚把最后一块木片放进筐里,拍拍手上的灰,“以前在街上流浪的时候,不喜欢我的人也这样,跟我说话的时候老是看着别的地方。”

    她说完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没关系,你不喜欢我也行。我就是想问问你,明天还劈柴吗?我明天让厨房给你留两个包子。”

    莫愁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

    他想起自己混入俘虏队伍那天,穿着破衣烂衫,饿了两天,在城门口被大晟的士兵推着往前走。

    那时,谢棠晚也站在人群外面,她从围观的人堆里挤出来,把半块饼塞给了一个摔倒的老俘虏。

    那老俘虏后来死了,死在押送的途中。

    但临死前他攥着那半块饼,说了句“大晟也有好人啊”。

    莫愁当时觉得这丫头蠢。现在还是觉得她蠢。

    “谢小姐,”他听见自己说,“您明天不用特意给我留包子。我会去厨房领自己的份。”

    “那你吃不吃糖?”谢棠晚从袖口里摸出一颗饴糖,“义父给我的,我尝了一颗,可甜了。给你。”

    她又把糖塞过来。

    这次莫愁没躲开,那颗糖落在掌心,油纸还带着她身上的桂花香。

    谢棠晚见他收了,高兴起来,围着劈好的柴火转圈。

    “莫愁哥哥,你劈柴比张叔还快。张叔一次只能劈两半,你一次能劈四半!”

    莫愁把糖揣进怀里,和那瓶槐花膏放在一起。

    “张叔年纪大了。”

    “嗯,”谢棠晚点点头,“所以我今天给他送了花。他床头的瓶子空了,插上花好看。”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给每个人送东西是天经地义的事。

    莫愁在北狄的时候,身边全是争权夺利的人。

    没有人教过他,可以对一个扫院子的老仆人好。

    “莫愁哥哥,”谢棠晚又蹲下来,这次离他很近,“你手疼不疼?”

    莫愁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裂了道口子,渗着血丝。

    刚才劈柴没注意,这会儿被她问起来,真有点疼。

    “不疼。”

    “骗人。”谢棠晚撅起嘴,“我都看见了,血。”

    她从怀里掏出另一块帕子,要给他包手。

    莫愁退后半步。“谢小姐,您是主子,我是杂役。”

    “那怎么了?”谢棠晚仰着脸看他,“我在街上要饭的时候,有个人给我半碗粥,我问他为什么给我,他说我小时候也要过饭。所以你看,人跟人之间没有那么多不一样。”

    她说这话时,眼神平静。

    莫愁忽然想起关于她的一些传言。

    镇北王收养她之前,她曾在街头流浪。

    一个五岁的孩子,独自活下来,还活得这么好。

    他没躲。

    谢棠晚踮起脚,把帕子缠在他的手上,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好啦!”她退后两步,左看右看,“明天我再来看你。你要是有空,给我讲讲你们北狄的事呗。我还没去过北边呢。”

    莫愁心里一紧。

    “北狄”二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给她劈柴的人就是从北狄皇宫来的,也不知道他袖中藏着一把磨了三天的短刀,刀上淬了毒。

    “谢小姐,”他慢慢开口,“北狄没什么好讲的。那里冷,人都很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