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基路伯

    阿日该手肘抵在扶手上，手掌在耳边缓缓挥动转着圈。

    “通过赛琳娜和怀恩，我们早早就知晓了你的存在，瑞文西斯。起初，你没有引起我们的任何兴趣，无论怎么看你就是个在你们文明社会中稍显厉害的人类罢了，这样的你根本不值得我们专门向你投下目光。”

    果然是通过同类知道自己的。

    瑞文西斯顺着阿日该的话问：“那我能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引起了你们的兴趣？”

    “你说的没错。我们发现你身上拥有的某些特质很有意思，值得我们将余光放在你身上。”

    瑞文西斯觉得阿日该的遣词用字多高傲啊。

    余光……

    阿日该笑了几声。

    “我们能够发现你，是纽托菲利亚总是将她的目光投在你身上。明明她自己身陷囹圄，却能分出一丝精力给你特意向你说些你根本不需要知道的言语和真相，顺着她的目光，我们注意到了你，于是撒拉弗和彻斯纳特便想试探试探你对纽托菲利亚来说究竟是多么重要的存在。纽托菲利亚的力量流失太多、封印太多，我们仅仅用了一点点手段她就没有办法与我们制衡了，多么弱小啊，和我刚刚诞生时的她完全不一样。”

    阿日该指着瑞文西斯。

    “你在那片沙漠深处窥见了造物主竭力向全世界隐瞒的秘密，你向纽托菲利亚质问，她将你拉入神域之中，桑尼、费恩维作为见证者，见证了伊斯特拉亲自将世界真相告知于你的全过程。你本就是个特殊的人类，瑞文西斯，你是受纽托菲利亚祝福诞生的人类，你的聪明不是世界命运轨迹上注定会发生的故事，可你却一次次打破命运的边界窥探你不该触及的领域。不只我们，就连撒拉弗都对你这个特殊的人类非常感兴趣。”

    瑞文西斯后半句基本没怎么听，她的关注点全部集中于前半句那两个名讳上了。

    桑尼，白日与太阳神。

    费恩维，天空与气象神。

    和古、巴布尔一样，这两位也是神圣祭坛教会及海拉尔王国神话体系中出现的神只，是造物主的七位随从神。

    阿日该一提起“伊斯特拉”，瑞文西斯就知晓了他说的事情正是自己在“思想者的金光”里想到“人类真相”时被纽托菲利亚拉走的那件事。

    原来在那片空间里看见的金色长卷发男人和米黄色短披发女人就是只在神话传说中存在的桑尼和费恩维！

    但是。

    阿日该说“对自己非常感兴趣”……

    瑞文西斯预感到之后阿日该嘴里会说的话对自己非常不利。

    可没办法啊，她也不想听，可她在绝对力量面前是逃不掉的，现在的她就像被架上处刑台的小老鼠一样无助，只能被迫等待属于她的审判降临。

    阿日该搭在腿上的手抬起，两条手臂的手肘抵在座位左右两侧的扶手上，双手在胸前交叠。

    他的声音游刃有余。

    “重新向你自我介绍一遍，瑞文西斯。我名为‘阿日该·兀良哈’，十二名‘基路伯’之一，在我们文明中地位仅次于‘撒拉弗’。你现在接触过的赛琳娜和怀恩虽是我的同胞，但他们也不过是千万‘德乐尼’级天使之一，在我们文明中就和海里的鱼一样多。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我即是所有天使们可望而不可即的顶点。”

    阿日该说到“基路伯”时瑞文西斯的心脏骤停一瞬。

    十二名“基路伯”之一？！

    直到现在，瑞文西斯都无比清楚地记得还在撒伯里乌时赛琳娜和怀恩就把他们折腾得够呛。

    为了讨伐他们，哪怕聚集了像是沃尔夫、乐伊思歌德、布里涅、以利·康甚至是来自天空岛屿的翼人这些几乎是人类世界顶级强者的援助，所有人的力量加起来都没有彻底消灭赛琳娜和怀恩，最后在神秘力量的帮助下暂时屏退了他们，并且己方还受到不小的损失。

    比赛琳娜和怀恩还强，天使们可望而不可即的顶点……

    他的一个念头就能随时随地摧毁自己。

    完了。

    自己别想活着离开了。

    瑞文西斯激动的心竟奇迹般地渐渐平息下来。

    她不是对眼前的危险存在免疫了，而是对知晓自己必死的结局释然了。

    要死掉了……

    平日里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红色眼睛渐渐灰白，瑞文西斯的脑袋低垂下去。

    哪怕到了现在，小狗还是和她的举动不一样。

    从始至终，小狗就是坐在那里，盯着阿日该。

    面对瑞文西斯的无动于衷和小狗的注视，阿日该没有把其中一位放在眼里。

    他轻笑一声。

    “不要这么颓丧，瑞文西斯。我说了，我是邀请你来我这里作客的，不是扼杀你的。尽管你在你们文明中是极为特殊的存在，但你再怎么强大，也远远威胁不到我们。将你从这个世界上抹消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甚至还会花费我宝贵的精力。”

    “汪！”

    突然。

    小狗冲阿日该吠叫一声。

    “嗯？”

    阿日该的注视终于从瑞文西斯身上挪开。

    他看向了小狗。

    瑞文西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赶紧抱住小狗，并用手轻轻握住它的嘴筒子，紧张地小声冲它道：“嘘——别出声！”

    她不是担心小狗的吠叫会惹怒阿日该，而是担心小狗这样做会触怒阿日该，提前给它惹来杀身之祸，而魔力尽失的瑞文西斯现在无力去保住它的性命。

    即使被限制住行动，那双纯粹的狗狗眼依旧望着阿日该。

    “有意思的生物。无需担心，我也不会杀了它。能够直面天使的注视，它是头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

    说完，瑞文西斯又感觉那道赤裸裸的注视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这种注视的感觉就像滚烫的岩浆覆盖在瑞文西斯全身，黏腻、灼烧和刺痒。

    好令人厌恶！

    “瑞文西斯，我请你来我这里，除了向你表明我的身份外。还有一件事，因为你的特殊性，我需要你做出选择。”

    瑞文西斯被一道无形的力迫使抬起了头。

    阿日该伸出一只手。

    握拳。

    竖起食指。

    “第一个选择，成为天使，变成我们的一员。撒拉弗很欣赏你身上所拥有的能够突破既定命运桎梏的特性，这种特性是我们文明所需要的。我允诺你能直接越级成为‘德乐尼’的一员，还可以将怀恩抓到你面前，当着你的面彻底抹消他的存在，至于赛琳娜，我可以在‘圣战’成功发动后抹消她。”

    竖起大拇指。

    “第二个选择，留在这海底深处等死。海洋是造物主的视野盲区，你的任何呼救将得不到任何回应，你陆地上的同伴也绝不会发现你的存在，你只会在我的监视下等待死亡的降临，并且我会将你的灵魂彻底抹消，再也进入不了亡灵之国迎接新生。”

    阿日该的手重新交叠在一起。

    “所以，瑞文西斯，你想选哪个？”

    哪个都不想选！

    这简直就是霸王条款！这毫无道理可言！

    瑞文西斯在心里绝望地呐喊。

    她本以为阿日该会通过看穿她的内心想法而感到愤怒，但奇怪的是阿日该没有如她预想中做出任何举动，也没有接话，他就只是继续注视着瑞文西斯。

    难道阿日该不会读心，之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只是因为这是已经发生在海洋里的事情？

    或许他并非造物主那样全知全能？

    或许他有属于他的限制？

    基于这个猜想，瑞文西斯想，既然阿日该无法看穿自己的内心想法，也许这看似绝望的结局其实还有一线转机？！

    就在这时，小狗一反常态地不再继续注视阿日该，而是用它的舌头舔了舔瑞文西斯的手心。

    瑞文西斯有些惊恐地看向小狗。

    小狗舔过的地方痒痒的、刺刺的、暖呼呼的。

    这才是生命应有的温度。

    要活下去！

    要带着小狗一起活下去！

    瑞文西斯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仰头注视着那块拥有神秘图案的布料，她试图通过密不透光的布料去直视阿日该的真容。

    “如果我说我哪个选项都不想选，我说我一定会在你的眼睛之下逃出你的掌控呢？”

    尽管声音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发音都很清楚。

    阿日该停顿片刻。

    然后。

    他像看了一出好戏似的笑了笑。

    “是个不错的选择。不愧是能一次次打破既定命运的家伙，抛弃身份立场，我欣赏你的选择。”

    砰！

    阿日该的双手重重拍在扶手上。

    他向前俯身。

    巨大的布料一下就凑到瑞文西斯面前，瞬间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

    瑞文西斯的脖子往后缩，双手双腿止不住地发抖。

    “但能不能逃出去可不是你说了算的。现在的你被剥夺了魔力，失去了所有反抗我的力量，而我却能知晓这个城邦里发生的一切事情，只要我想，无论你在哪里都会被我立刻拎到面前。即使这样，你也要选择从我手心里逃出去吗？瑞文西斯。”

    瑞文西斯下巴轻颤。

    几次想要发声，却只是张嘴。

    但刚才小狗舔舐手心的触感尚存。

    于是。

    她说。

    “是的。我要逃出去，我要回到陆地，我要回到同伴身边。我不会成为天使，更不会死在你手里……”

    “说句不合时宜的话，纽托菲利亚将祝福承载给你，她还真是没看走眼。”

    阿日该夸赞瑞文西斯骨气的同时重新坐直，在此过程中他那三对能够彰显他真实身份的翅膀消失不见。

    他重新变成了一个神秘的巨硕人类，好像他从来都不是觊觎伊斯特拉的天使文明的一员。

    随着翅膀一同消失的还有瑞文西斯心中的紧张。但不多。

    阿日该重新变回一只手搭在腿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的仪态。

    “既然你这么说，瑞文西斯，那我就给你一次机会。我允诺你，在下次契亚维里城邦的‘大信仰日’前，我都不会向你投下我的注视，你将全程处于我的视野盲区，至于你用什么方法、在什么时候离开这里，我都不在乎。如果没有逃出去，我就默认你选择了第二个选择。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这句话说完后，瑞文西斯愣神，她的脑子里拼命想着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在失去全部力量的前提下逃离这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弥涅娅出现在瑞文西斯身边。

    “瑞文西斯，你和阿日该都说了些什么？你们聊得开心吗？”

    弥涅娅全然不知先前在这座神殿里发生的事情。

    她向瑞文西斯问完好后，便向阿日该行礼：“阿日该，许久不见，请问最近您过得好吗？”

    “托你的福，弥涅娅，我过得很好。”

    阿日该的声音带着弥涅娅听不出来但瑞文西斯却能听出来的笑意。

    “弥涅娅，下次‘大信仰日’将由你担任主祭。希望你已做好万全的准备，等仪式结束后你就会正式成为我的信徒。”

    瑞文西斯的逃跑思路一下子全断了。

    她猛地扭头看向弥涅娅。

    弥涅娅无比虔诚地仰望着阿日该。

    她是那样的天然和单纯，就连回答也是那样的赤诚。

    弥涅娅激动地回答：“是的，是的，阿日该，我为这天准备了太久。既然您选我当主祭，我就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糟了！

    瑞文西斯的内心迸发出诸多不安。

    如果只有自己逃离这个城邦的话，那弥涅娅以及住在这里的人鱼该怎么办！？

    阿日该是天使。

    是“基路伯”级的天使。

    尽管阿日该与赛琳娜、怀恩他们俩是同类，可他的话语里透露出，他连怀恩和赛琳娜都不放在眼里，对他来说，无论是谁的性命都只是达成目的的损耗品而已。

    他绝不会善待这里的人鱼！

    可是。

    没有魔力的自己能够逃出去就已十分艰难，更别说带着一整个城邦的人鱼全部逃离，这简直比让全体人类都能在天空上飞行和在水下呼吸更困难。

    自己只有一个人，根本做不到这么伟大的事情！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瑞文西斯陷入无尽的愧疚和焦虑中。

    此时，那个念头再次出现在瑞文西斯脑中。

    “造物主的限制让天使无法对未成年者造成任何伤害。”

    瑞文西斯清楚，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脑中的念头是阿日该对自己无力的嘲讽——在弥涅娅成年那天前，即使阿日该无法对她下手，以自己的力量也依旧无法拯救弥涅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