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信仰

    既然对方非常坦诚地向瑞文西斯介绍了自己，那瑞文西斯就没有不向对方介绍自己的理由。

    瑞文西斯对弥涅娅说：“很感谢你救了我和这个小家伙，弥涅娅。至于我的全名就很长了，你叫我‘瑞文西斯’就好，这个称呼本身没有任何含义，是在我还小时自己想的，听上去很顺口而已。”

    然后瑞文西斯就将一旁的小狗捞到怀里，举到弥涅娅面前：“至于这个小家伙嘛，它叫‘艾尔迪恩·小狗’，和我一起姓‘艾尔迪恩’。你叫它‘小狗’就好，大家都这么叫它的。”

    “汪！”

    小狗冲弥涅娅叫了一声，还朝她吐舌头。

    “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弥涅娅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小狗被她摸得很高兴，还试图仰头舔舐弥涅娅的手，只不过被她躲开了。

    瑞文西斯放开了小狗，让它自己去一边玩。

    弥涅娅重新看向瑞文西斯，那双晶莹的琥珀色眼睛无比认真。

    “我还是想知道你的全名，瑞文西斯。”弥涅娅说。

    瑞文西斯对弥涅娅的较真和纯粹有些无法抵抗，她只好把自己的全名告诉她：“全名是‘艾尔迪恩·拉卡亚·菲利斯托福·唐·瓦卡诺瓦莱特·瑞文西斯’。我说过的，真的很长啦，你知道就好。”

    没想到弥涅娅根本不听，她只是点头：“好，我记住了。果然这个小家伙和你一起姓啊。”

    瑞文西斯惶恐：“你不需要记住我这么长的名字，没有意义的，弥涅娅。叫我‘瑞文西斯’就好。”

    “我会叫你‘瑞文西斯’，但我会记住你的全名。”

    哎呀！

    瑞文西斯想不通，人鱼都是这样在乎细节的种族吗！？

    在这番互相介绍自己的开场白之后，她们的话题终于进入正题。

    弥涅娅说：“瑞文西斯你现在所处的位置是我家，在你和小狗的精神状态完全恢复前都先住在我这里。等你们完全康复后，我就会消除你在这里的全部记忆再把你送回陆地。”

    “诶——？！”

    瑞文西斯下意识发出了惊呼。

    “怎么了吗？”

    “为什么一定要消除我在这里的全部记忆？”瑞文西斯不明白，“是这里有不能透露的秘密吗？”

    “这是我们的规矩。”

    弥涅娅并不反感瑞文西斯的疑问，反而非常耐心地进行解答。

    “我们虽被允许救援像你们这样因为海难掉入海洋的陆生人类，给予他们短时间的援助。但只要这个人完全康复了，我们就必须消除这个人关于我们社会的全部记忆再把他送回陆地。我的祖母曾告诉我，这是为了防止我们水生人类被陆生人类找到，否则我们整个种群就会消失。”

    啊……

    弥涅娅说得和赫尔哈斯一样，这也验证了瑞文西斯曾在弗维坎纳茨被斯图汉姆囚禁时最后与李时雨看见的人类迫害人鱼的那一幕。

    人鱼们因为那份被造物主锁死的人性、那份绝对的“善”而无法对人类出手，甚至伤害自己都不会伤害他人，人类却反过来大肆榨取他们的价值为自己谋取利益，为了保护自己的族群，人鱼们选择了“集体失踪”。

    讽刺的是，瑞文西斯还知道另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真相——千万年前，人类未被造物主所分化，如今所有人类种族的祖先都是一样的。

    陆生人类伤害水生兽人，这与艾尔卡索尼亚正在发生的战争性质一致。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同类之间的自相残杀呢……

    身为弥涅娅口中的“陆生人类”，瑞文西斯对自己的同胞曾经所做的恶行感到些许惭愧，导致她不敢去看弥涅娅。

    弥涅娅似乎知道瑞文西斯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她微笑道：“没事的，瑞文西斯，我没有亲身经历过曾经的黑暗时代，这些往事都是长辈们代代流传下来的，如今的我们不再频繁与陆生人类接触。你也不是我救助的第一个陆生人类，之前我遇到过试图伤害我的陆生人类，我知道遇到危险该如何保护自己。”

    温柔且平静。

    弥涅娅说的是“保护自己”，而不是“反击回去”。

    没有“恶”的人性竟然这样纯洁……

    瑞文西斯更惭愧了。

    “我以造物主的名义起誓，弥涅娅，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瑞文西斯想到什么，把脑袋转过来直视弥涅娅琥珀色的双眼，“而且现在的我没有了魔力，目前的我没有任何反击手段。”

    弥涅娅高兴地一拍手：“你能这么说，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她的高兴是真的，不似作假。

    瑞文西斯想到斯图汉姆让她看见的那条自焚的人鱼，她无法想象曾经的人类究竟还对人鱼做了什么其他出格的事情才会把这些善良纯真的种族逼到这样的境地，还定下规矩不能暴露自己的存在。

    陆生人类和水生人类完全没有交好的可能性了吗。

    呃啊！

    残酷的历史遗留问题。

    此时，弥涅娅像个小动物一样偏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瑞文西斯。”

    “什么问题？”

    “你刚刚说了句‘以造物主的名义发誓’。你口中的‘造物主’在你们陆生人类中究竟有怎样的地位，让你用它来见证你的誓言？是一个城邦的王吗？”

    “啊……”

    瑞文西斯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因为在她的常识里，无论向什么种族、什么国家、什么语言的人类说上一句“以造物主的名义起誓”，他们都能够瞬间理解并且知道这句誓言的重要性。

    全世界都默认搬出造物主的名号就代表这句话十分重要。

    所以当弥涅娅问她“造物主究竟是个怎样的家伙”时，这完全超出了瑞文西斯能顺利回答的范畴，就像别人问她句“你们为什么要吃饭”一样让人感到无措和难以回答。

    “你不回答，是我让你困扰了吗？”弥涅娅就像神明一般得知了瑞文西斯此时的情绪，感知到了她的为难，有些抱歉地说道，“如果这个问题让你感到难以回复，就不要回答了。毕竟你刚刚遭遇海难，精神状况还不稳定。”

    “不，弥涅娅，我只是在组织语言想着如何回答你。”瑞文西斯捂着额头，颇有些头疼，“你问我的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被人问过。在我的认知里，没有人不知道造物主，全世界都应该知道祂，就算是刚学说话的孩子都会知道祂。”

    “造物主的名号这么响亮吗，听上去就像你们所有城邦之上那唯一的王。”

    “算是。但祂不是真实存在的，祂只是存在于我们陆地人类神话传说中的一个家伙。”

    “神话传说？”

    “对。在所有神话体系里，都是造物主创造了世间万物。在其他国家地区的神话体系里祂有其他别称，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别称之后所代表的就是‘造物主’，无论在哪个神话体系中，造物主总是那个最顶点的家伙。”瑞文西斯耸肩，“尽管我本人亲身体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经历，但我是个实实在在的无神论者。我的主观意愿让我不相信造物主是真实存在的。”

    听到这里，弥涅娅的举止神态无不透露着她的困惑。

    “你们陆生人类的神话故事好奇怪。明明你们拥有这么多种族、这么多国家，最后信仰的终点竟然都是一个叫‘造物主’的家伙。这和我们的文化完全不一样。”

    诶？

    不一样吗？

    瑞文西斯问：“那你们是……”

    “在我们这里，每个城邦都有独属于自己的信仰。就像我所居住的契亚维里城邦，我们信仰的就是‘阿日该’。”

    诶！？

    瑞文西斯猛地看向弥涅娅。

    虽然瑞文西斯从未听说过“阿日该”这个像是来自苍狼伐的名字，但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对啊！

    全世界拥有这么多风格迥异的种族、国家地区、文明习性、语言文化，明明就该像不同地域就会有不同风味的食物一样，不同地域的人们就应该拥有不同的文化信仰。

    为什么最后大家都不约而同地信仰造物主？！

    就像李时雨说过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哪怕各国家地区的神话体系大同小异，但最后所有的神话传说都能集中在造物主身上这点未免也太巧合了点！？

    之前瑞文西斯长期处于这个“人人都知道造物主”的环境中，周围人皆是如此，没有意识到其中的端倪，就算自己没有实质的信仰，日常也总将“造物主”这个词汇挂在嘴上。

    直到一个处于这个信仰社会之外的家伙突然指出其中端倪，瑞文西斯才意识到这是不对的。

    这给瑞文西斯一个错觉：所有陆生人类就像是被集体清洗了记忆一样，大家的意念在某种程度上是统一的，大家都知晓这位全知全能的造物主。

    好奇怪啊……

    瑞文西斯想，干脆之后去问问赫尔哈斯，她知道得多，而且她和伊斯特拉、造物主也有关系，肯定知道其中的原因。

    小狗在这个房间里窜来窜去，就像在适应新环境。

    弥涅娅瞧着瑞文西斯陷入沉思的表情，她再次感到抱歉：“我是不是又让你为难了。”

    “不是，不是，弥涅娅，我只是在想这背后的原因。”瑞文西斯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表情在弥涅娅看来或许不太好，所以她立刻调整状态，对弥涅娅微笑，“弥涅娅，谢谢你提醒了我。你的话让我发现了我曾经从未发现的很多有争议的点。”

    “能帮到你就最好了。”弥涅娅指指一个像是山洞洞口的位置，“要出去逛逛我们的城邦吗，瑞文西斯。我带你参观参观打发时间。”

    “当然可以。”

    得知能见到人鱼城邦的文化，这可是从未有过的经历，瑞文西斯立刻兴奋地答应了。

    可惜了，之后回去还要被弥涅娅消除这里的记忆，否则肯定能写到未来的传记中。

    弥涅娅摆动鱼尾轻快地出去了。

    可瑞文西斯还是没有掌握究竟该怎么在这种环境里向前走，不出意外，她本能地想要向前迈出步伐，结果又在原地转了个圈圈。

    “呃啊！”瑞文西斯晃动手臂烦闷大喊，“我怎么又转起来了。”

    “嗷呜呜。”

    小狗不停摆动四肢来到瑞文西斯旁边绕圈圈，瑞文西斯不知道小狗是在担心她还是在嘲笑她。

    “哦，不。不好意思，瑞文西斯，我忘了告诉你了。”弥涅娅重新游了回来，“我给你和小狗都施加了一种能在水里呼吸和抵抗水压的魔法，这里是海洋底部，你可能感受不到，其实你们身边全是水。之前陆生人类们的移动方式都是你们说的‘游泳’，你要不试试？”

    啊！

    差点忘了，人鱼都是生活在海洋里的！

    所以在这里的移动方式都应该用在水里的方式行进才对，双腿奔跑在这里根本不管用，原来小狗晃动四肢不是奔跑，而是在用狗狗特有的“狗刨”！

    难怪刚才想走起来，结果却像个钟表的指针一样在原地转圈圈。

    瑞文西斯为自己的愚蠢使劲拍了拍脑袋。

    “这是你们陆生人类特有的举动吗？”见此情形，弥涅娅担忧地问，“这样拍脑袋会很痛，就算是自己拍自己也一样，可能会造成轻微脑震荡。”

    瑞文西斯赶紧解释：“哎呀，弥涅娅，你不要关注我做了什么啊！这只是我在宣泄心情的一种方式。”

    之后她摆动双腿和双手尝试游泳。

    果然。

    瑞文西斯不再继续转圈圈，她适应了一会儿就游到弥涅娅身边。

    很好！

    瑞文西斯为自己能在海里迈出第一步而感到开心。

    “好。那你答应我，瑞文西斯，千万不要再做出伤害自己的傻事了。”

    “嗯嗯。”

    “嗷呜呜。”

    小狗刨的速度一点都不比瑞文西斯慢，它很快游到两人身边。

    “你也是哦。”弥涅娅点点小狗的鼻子，似乎是想起什么，突然转头对瑞文西斯说，“这个小家伙是个聪明的小家伙，适应环境也适应得很快。它醒来的第一时间并没有惊慌，很快就发现能用这种方式移动，在你醒来之前我擅自带着它去外面转了转，还给它吃了点食物。”

    “诶？”

    瑞文西斯意外地看向小狗，小狗乖乖地漂在那里。

    瑞文西斯内心一阵狂喜。

    还好小狗是跟着自己一起姓“艾尔迪恩”，而不是跟汪达姓“希尔达”，否则小家伙就不会像自己这样聪明了。

    不愧是艾尔迪恩·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