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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样才能在另一个世界找到你们

    自打阿列克吉记事以来,他就发现自己脑子里就有两个场景。

    一个场景是倒塌的废墟,“自己”站在废墟面前;

    一个场景是斑驳的墙面,“自己”躺在床上。

    跟着爸爸妈妈生活在马戏团的阿列克吉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就算马戏团去过很多地方,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和记忆里的场景对上,好像这凭空出现的两个片段是某位魔法使强行塞进他脑子里的产物。

    阿列克吉没有把这件事说给任何人听,也没有说给教授自己短笛和手鼓的爸爸妈妈听,阿列克吉认为这是自己的事情,就应该让自己去解决这个问题。

    阿列克吉十岁时,他的短笛吹奏技巧就炉火纯青了,经常答应马戏团团长的请求在白天去十字路口吹奏短笛吸引人们去帐篷里观赏马戏,这么做的效果相当可观,很多人都因阿列克吉的笛声来到了马戏团。

    马戏团团长不会因为阿列克吉是孩子就刻薄他,而是给他相应的报酬让他明白只要付出劳动就会有报酬,阿列克吉的父母同样没有怠慢他,他们没有收走阿列克吉的报酬,而是让他好好保管、合理支配。

    久而久之,阿列克吉手上有了一笔可观的收入。

    某天,阿列克吉在路口吹奏短笛为马戏团拉客时,偶然听见走过去的路人口中在交谈“占卜师”,路人提到占卜师信仰的不是造物主,而是一种比造物主更高级别的存在,这个存在能让占卜师们知晓这个世界的每个人命运,就是有时候说的话让人听不懂。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阿列克吉记住了路人的话,并在马戏团的例行休假时去最近的大城市里找到了一名被人们称为“占卜师”的人物。

    阿列克吉给了占卜师一大笔钱财,让他帮忙占卜自己脑子里自出生起就有的两个场景片段到底是什么。

    当着阿列克吉的面,占卜师用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进行占卜,然后将占卜结果告诉阿列克吉。

    占卜师:“你不属于伊斯特拉。”

    阿列克吉虽然早就知道占卜师说的话让人听不懂,但对方说他不属于这个星球,那就显得这个占卜师在胡说八道了。

    占卜师:“你脑子自出生就带有的记忆是曾经的你的亲身经历,它在你的脑子里就像大海上的一艘小船,只为了承载曾经的你留下的最后一点生活痕迹。”

    阿列克吉:“什么意思?”

    占卜师:“废墟是战争,墙面是尽头。曾经的你失去了所有亲人,感受了所有孤独,体会了所有绝望。现在的你不会再像曾经的你一样生活艰苦了,你想要的所有东西都在你的身边,现在的你不会失去任何东西。”

    阿列克吉怀疑自己是不是找到了冒牌货占卜师,其实她是骗子。

    占卜师:“你在乎的两个人同样在伊斯特拉,他们比你更先到达这里。你们终会相遇,虽早已不是小船上你所熟悉的模样,但无需言语,你们就能认出彼此。”

    阿列克吉坚信这家伙就是个骗子,他朝占卜师伸手:“还钱。”

    之后阿列克吉继续在马戏团里演奏音乐,赚钱,阿列克吉不想像他爸爸妈妈那样一直待在马戏团中,他想离开马戏团,成为一名吟游诗人,他立志像所有吟游诗人那样,梦想写出一首脍炙人口的史诗。

    在他十四岁那年,阿列克吉觉得自己攒的钱已经够多了,于是他向自己的爸爸妈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的爸爸妈妈没有阻拦他,反而鼓励他勇敢去追逐他的梦想,还给了他一笔不少的钱,因为阿列克吉的爸爸妈妈知道,立志成为吟游诗人的孩子将会云游四方,他们与自己的孩子这辈子很有可能不会再相见了。

    不久后,阿列克吉带着爸爸妈妈送给他的短笛和手鼓,离开了他出生起就生活的马戏团。

    阿列克吉不知道自己该朝哪里走,但一出帐篷,道路就在脚下,阿列克吉就和所有路过马戏团的路人一样,沿着道路慢慢走去。

    一路上,阿列克吉走路、奔跑、坐船、搭牛车、乘飞龙、用传送魔法阵去到他从未去过的地方,见识各种各样的人文风光,聆听千奇百怪的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将它们全部收集起来,给自己的史诗增添灵感。

    这个世界对阿列克吉来说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让他发现无论怎么走都看不到重复的风景、遇不见重复的人,每天都是新鲜的,每夜的星星都是不同的。

    星星。

    在每个野外露宿的夜晚,阿列克吉都会多看看天上的星星。

    阿列克吉总觉得自己好像很了解这些星星,脑子里始终有一件他想要去做但却做不到的事情,这份奇怪的感觉始终环绕着阿列克吉,可任凭他的脑子怎么想都想不到,就只好沉浸在这份感觉之中缓缓睡去。

    阿列克吉没有旅伴,他单独一人不停地向前走,为了他的史诗不断努力着,这让他感到无比的快乐,他很享受,好像忘记了那两个自出生起就存留在他脑子里的两个场景片段。

    某天,十五岁的阿列克吉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国家。

    这个国家和之前旅行的其他国家都不一样,这个国家很多东西都是用金属做的,铁炉、铁箱、铁轮……这个国家的人类种族也很多,一个餐厅里少说都有四个人类种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饭。

    后来阿列克吉才知道这是自神明诞生以来才发展出来的新兴国家,鲁塞尔公国。

    在鲁塞尔公国,阿列克吉照旧在最繁华的地区的角落里演奏他的短笛,用赚取路费的名义练习演奏技巧,每天勤加练习才不会让自己的演奏生疏,否则以后怎么演唱属于自己写出来的史诗啊。

    阿列克吉忘不了那天。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阿列克吉还是在今天内一直演奏的路口演奏短笛。

    他当时吹奏的他国民间小调让本地人都忍不住驻足多听一会儿,听得高兴了,就从兜里掏出些钱放在阿列克吉面前的小布袋中,从经济方面表达他们对阿列克吉短笛演奏的欣赏。

    这轻快悠扬的笛声也吸引了两个与众不同的本地人。

    一个身材高大的棕熊兽人,一个背后长有羽翼的翼人。

    和其他路人不同,这两个人一直听一直听,都有好几拨打赏的人走了,两人还是没有从阿列克吉面前走开,也没有进行打赏,直到阿列克吉吹累了,中场休息一会儿,两人才有了额外动作。

    翼人拿出不少的钱放在了阿列克吉的小布袋中,阿列克吉朝他鞠躬感谢。

    棕熊兽人:“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阿列克吉这才仰头看向这个高大的兽人,他想了想,摇头:“我从来没见过熊兽人。”

    棕熊兽人:“不应该啊,我就是觉得你应该是我认识的人,我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甚至在我出生前就应该是认识的。但你是个小孩子,而我也快六十岁了。安图,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翼人没有回答棕熊兽人朝自己抛来的问题,而是指着阿列克吉说道:“你的眼睛很好看,湖蓝色的,就像夜晚的星空。”

    阿列克吉恍惚一阵,回答:“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别人这么夸过我,但我想不起来是谁了。那个人还说我适合,适合……”

    棕熊兽人:“适合去做天文学家!”

    阿列克吉:“是的!就是天文学家!”

    很奇怪。

    阿列克吉无比确定自己和面前的棕熊兽人和翼人今天是第一次相见,为什么自己心中却对他们生出了怀念和熟悉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不止他一个人有,另外两个人似乎也是如此。

    为了解开他们彼此之间为什么会有相见恨晚的感觉,棕熊兽人和翼人便主动邀请阿列克吉到他们家中做客,好好叙一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阿列克吉实在拗不过热情的两人便跟着去了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家中。

    在餐桌的闲聊中,阿列克吉讲述了自己的经历,棕熊兽人和翼人都非常欣赏阿列克吉,所有人都聊得很开心,兴致一上来,在他们各自妻子的见证下,两人认了阿列克吉作为自己的小弟,向他承诺他们会永远保护阿列克吉,哪怕豁出自己的性命,阿列克吉受宠若惊地说不用,让他们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棕熊兽人叫傅尔哈,翼人叫安图,他们都是鲁塞尔公国本地人,早已成家立业。

    两人与阿列克吉年龄差极大,都是年过半百的人,却还想着再去外面闯荡闯荡,软磨硬泡之下他们的妻子也同意了,只是为了保障安全需要给他们两人找一个治疗师,确保自己的丈夫不会横死在外面,就是这个治疗师一直找不到,傅尔哈和安图的冒险旅程迟迟未能开启。

    阿列克吉:“我是吟游诗人,我吹奏短笛有治疗效果。”

    听了阿列克吉的话,傅尔哈和安图对自己认下阿列克吉这个小弟更高兴了,阿列克吉想要四处旅行和他们想要四处冒险的目的完全一致,可以带着他一起,同时还能保护他,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事件和巧合了!

    他们都说这一切都是造物主的旨意。

    于是三人在冒险者公会登记信息、注册身份,力量最大的傅尔哈作为队长,他们开始了属于他们的冒险旅程。

    说是冒险,倒不如更像是利用冒险者身份的便利在全世界旅行,阿列克吉也发现自从成为冒险者后他的出行更方便了,只要在恰当时机搬出冒险者的身份,就没有人会拦住自己,也更方便他收集各地的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了。

    两个老大哥无时无刻不在兑现他们的承诺,阿列克吉只是一名吟游诗人,每当危险靠近他时,傅尔哈和安图都会优先前来救援毫无自保能力的阿列克吉,然后再考虑自己当下的情况,阿列克吉也像他所说的那样,每次战斗结束都会吹奏短笛给他们俩治疗。

    有一天,阿列克吉做了个梦。

    梦里,他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他生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家里有好几个兄弟姐妹,但比起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一起玩,阿列克吉更喜欢去找隔壁的两个哥哥一起玩。

    年龄最大的那个哥哥总是呆呆傻傻的,是他们三个人中力气最大的,但他从来不会欺负他们,而是在危险的时候出面帮他们扛下危险,他没有属于自己的梦想,总是说以后他们两个人去哪儿他就跟着去哪儿。

    年龄稍小一些的哥哥更加精明,他非常擅于奔跑,跑得比任何人都快,他总是说自己以后要成为一名足球运动员,要签约最知名的俱乐部,要成为年薪最高的前锋。

    而自己呢?

    两个哥哥总是说阿列克吉的湖蓝色眼睛很漂亮,就像夜晚的星空,他们都劝阿列克吉成为一名每天观测星星的天文学家,这样眼睛拥有星空的人就会每天都能看星空了。

    阿列克吉按照两个哥哥的意愿,每天努力地上课,看书,认识各种各样的星星,拓展自己的知识面,以便日后真的能够成为真正的天文学家。

    三人常常在草地上奔跑,在山坡上嬉戏,三个小朋友认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快乐的。

    可是有一天,战争来了。

    炸弹落下,他们的家变成了废墟,他们的家人全部压在了废墟之下,只剩下他们三个小孩子,为了活下去,他们离开家远去,想要寻求庇护。

    但在中途,最大的那个哥哥为了保护他们被炸得四分五裂,稍小一些的哥哥为了保护阿列克吉被炸断了双腿感染死去,最后只有阿列克吉逃出了这个战火纷飞的国家,但他的眼睛被炮弹炸瞎,那个星空从他眼中损毁。

    从那以后,阿列克吉再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颜色、是什么模样,在异国他乡,瞎了眼的他很努力地活下去,为此他吃过了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直到暮年,阿列克吉孤独地躺在床上死去了,死前回忆起了童年最美好的时光。

    阿列克吉挣扎着醒来,傅尔哈问他怎么了,安图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

    阿列克吉:“我梦见你们和我一样都是普通人类,我们三个都是小孩子,你们比我大一两岁,可后来你们为了保护我死掉了……”

    傅尔哈:“我是人类没错,但我是熊兽人,怎么会变成普通人类?把毛拔光吗?而且你和我们差了很多岁,我和安图差一岁倒是真的。”

    阿列克吉:“这个梦太真实了,就像我真的经历过一样。”

    安图:“没事的,阿列,说到底这只是一个梦,不是真的,不要沉浸其中。”

    直到现在,阿列克吉才有些明白几年前那个占卜师口中所说的“废墟是战争,墙面是尽头”是什么意思了,或许占卜师形容的就是梦中那个阿列克吉悲惨孤独的一生。

    幸好。

    就如安图说的那样,那一切不是真的,只不过是一场梦。

    就算那两个场景再怎么印刻在脑子深处无法忘记,终究是两个不存于伊斯特拉的现实罢了。

    阿列克吉是吟游诗人,是一名冒险者,他正与自己的老大哥傅尔哈和安图一起在世界各地冒险,他不会经历战争,不会经历孤独,不会经历绝望,他只会用他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欣赏这个千姿百态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