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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宛若在看一个傻子

    赵通跟着小内侍进到御用监掌印太监的值房,抬头就看到王公公皱着一张脸。

    王贵用手撑着额头,指尖几乎挡住了梅花印子。

    “赵画士不来,杂家也是要找你的。”

    赵通闻言,忙不迭道:“我主持工程看管不力,自当来请罪。”

    “你跟杂家请罪有什么用?”王贵白了他一眼,“伤的是恩荣伯翁媳,他们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杂家又是什么身份?

    赵通啊赵通,杂家真没有想到,你竟然能惹出这么大的事来。”

    赵通哭丧着脸:“我也没有想到……”

    “你的意思是,跟你不相干了?”王贵问。

    赵通又怎么可能跟王贵说真话。

    哪怕没有伯夫人那句“当心被王贵卖了”,赵通也不会把自己要掉脑袋的把柄交给王贵。

    这群阉党,断子绝孙的痛都能忍下来,没有一个是善茬!

    “我主持的修复,我监管不力,我难辞其咎,”赵通道,“但工程出事绝不是我的本意。

    王公公您知道我的,我入画院那么多年,熬到这把年纪,再没有些功绩就只能等着退了。

    我的水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缺的一直都是机会。

    地狱变成图时,就是因为我资历不够,寄禄也低,不能主持这样的工程,这才让童画士当了主持,我为副手。

    哪怕地狱变的底稿、粉本皆出自我手,我也只能担一个副的。

    八年啊,我八年前从六品,八年后从五品,再难往上爬了。

    现今蒙公公看重,让我主持修复事务,我怎么敢不珍惜?

    我得做好修复,之后才能有其他机会,才能再升官,便是不图什么名声,我也图银钱。

    从五品的寄禄一月十四石,正五品能再多两石,一年能多二十四石。

    若是公公抬举我,我能再多升一升,从四品二十一,正四品二十四,哎呦!

    公公您看,我就是这么个俗人,我得给我儿子多攒银钱,等他成亲了我还得多给孙子留一些。

    我把自己主持的工程弄出事,伤了位世袭罔替的伯爷,我还怎么会有前程呢?

    我办不好事,公公也不会再信任我,我失了机会……”

    赵通越说越伤心,俨然是看到自己再无出头之日的样子,颓然道:“公公您说,我怎么会做糊涂事呢?

    我就是后悔啊,后悔没有把工程管好,辜负了您,也害了自己。

    但我跟公公发誓,我绝对没想过要害恩荣伯。

    我和老伯爷兄弟一场,我害他儿子做什么?

    王公公,我眼下也是晕头转向了,还请公公指点指点我。”

    王贵一言不发,就这么斜着个眼看赵通“掏心掏肺”。

    眼瞅着赵通都要哭了,王贵这才道:“行了行了,你哭什么?杂家才想哭!

    杂家自从做上这掌印太监,底下画院的工程就没有出过这么大的事!

    你八年前八年后的叫,杂家安安稳稳的就不是八年了?

    一出事就出个这么大的。

    皇上皇后都关心着,杂家被千岁骂了个狗血淋头!

    杂家没踹你两脚是杂家厚道!

    你也是画院老人了,你想想高公公在的时候,你敢给他惹这种事,高公公不赏你两巴掌!”

    赵通嘴上连声应着“对对对”,心里把“阉货”反反复复骂。

    王贵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来,似是调整好了心情,朝赵通招了招手。

    赵通上前两步。

    王贵低声问他:“伯爷经验丰富,怎么会出岔子?他没查看过竹料,也没让你查吗?上扶架前还是没查出来?”

    “工部应了中秋前搭好扶架,连夜赶活,”赵通道,“伯爷查了,我和他爬到最顶上,也安排了匠人蒙布,这么多人上上下下都好好的,没想到最后……”

    “所以你的意思是,工部为了赶日子偷工减料了?”王贵问。

    赵通道:“极有可能,但这事得公公出面查。”

    “杂家有数,”王贵道,“眼下不止你晕头转向,工部也一样焦头烂额。

    这事势必得有个结果,要么是我们,要么是工部。

    有的折腾有的扯了。

    说不定伯爷身体都康复了,杂家和工部还没有扯完。

    是了,你得盼着伯爷千万要恢复过来,他若真不行了,工部完蛋,你完蛋,杂家八成也陪你们了。”

    赵通忙道:“伯爷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杂家是不喜伯爷,却也没想伯爷出事,工部最好把事情都揽了,要不然麻烦死了!”王贵道,“行了,你回去。杂家等下就得找林大人说说。”

    赵通推了出来,紧张的神色直到上了轿子才松弛下来。

    还好。

    他长舒了一口气。

    王贵态度还行,没有真怀疑到他头上,这让赵通放心了些。

    之后不能让王贵和工部拉扯太久,把顶包的推出去,赶紧息事宁人最好。

    至于机会、俸禄,迟早都会有的。

    恩荣伯即便康复过来,也要养上好一阵。

    王贵缺人手时,只得再用他。

    赵通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值房,王贵看着他的背影,那眼神宛若在看一个傻子。

    半下午时,恩荣伯府总算又静了下来。

    喻辞睡着了。

    徐逸之也松了一口气。

    听太医的意思,夫人先前被砸到脑袋还是受了些影响,但情况并不危重,且夜里发起来的烧此刻也退得差不多了,只要多休养就问题不大。

    这让所有人都放心下来。

    钟嬷嬷和小扇本在补觉,夫人吐时就爬起来帮忙了,此刻又重新躺了回去。

    小茶在床榻前看顾,刘嬷嬷搭把手之余还要准备吃食。

    如此两两轮换,算是个分工。

    徐逸之却没有歇着,他去了伯夫人院子。

    徐宁之已经去睡了,只靠徐晟之在恩荣伯跟前,哪怕有太医在,徐逸之也无法完全放心。

    果不其然,徐逸之一进去就见徐晟之心不在焉。

    人好好坐在屋子里,眼神却很茫然,不晓得脑袋里在想些什么,甚至连徐逸之来了都没有留意到。

    还是徐逸之主动出声唤他。

    徐晟之如惊弓之鸟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待看清楚面前的是徐逸之,他顿时不满起来:“大哥为什么吓我?”

    徐逸之根本不与他解释什么吓不吓的,也不询问他为何出神,只讲自己的需求。

    “我守着父亲,你陪母亲去,让静之去静园。”

    徐晟之下意识回嘴:“为什么?”

    “那你照顾父亲,我去陪母亲?”徐逸之反问。

    徐晟之:……

    坐在角落吃茶的太医看了眼两兄弟。

    他一把年纪了,家里有几个孙子,见多了兄弟之间什么芝麻小事都能斗几句嘴,也不觉得稀奇。

    可毕竟是别人府里的兄弟,太医不好看热闹,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道:“到伯爷冷敷的时候了,世子与我搭把手。”

    徐逸之闻言,走到床榻边:“您说。”

    徐晟之见状,也就没有继续往前凑了。

    他年纪小几岁,论力气比不上两位哥哥,父亲壮实,还得顾忌着伤情,徐晟之真翻不动。

    于是,徐晟之不再问“为什么”,调头往厢房去了。

    伯夫人疲惫不堪地躺在榻子上。

    上午时候,赵通离开不久,亲戚好友们一波又一波地来了。

    静园那头吐得叫了太医,徐逸之分身乏术。

    徐宁之一整夜未眠,早被伯夫人催着回去睡了。

    徐晟之要看顾恩荣伯,伯夫人就带着徐静之应付客人,忙到刚刚才算能缓口气。

    “知道伯爷伤势重,府里定忙得不可开交,还一个个凑上来。”

    “伯爷静养,能让他们进屋里探病吗?他们根本见不着伯爷的面,说到底,还不是来看我的!”

    “来就来了,说两句走了就是,非要长吁短叹,呸呸呸,他们不嫌累我还嫌晦气!”

    “我还不晓得他们怎么想的吗?无非就是想听我哭,听我说命苦,我怕得捶胸顿足她们就满意了!”

    “以前骂我肖母,母女两个都生不出儿子,现在恨不能笑我丧夫!”

    “真关心的,哪里会在这时候添乱!像郡主那样递个帖子表示关心就够了。”

    “要不是太医在,我恨不能把那些人赶出去!”

    徐静之听伯夫人抱怨,没有与她同仇敌忾,也没有帮亲戚说话,只给她端了一盏茶。

    伯夫人一口喝了,又嘀嘀咕咕起来。

    徐静之左耳进、右耳出。

    在她看来,客人们之中的确有看热闹的,但也有真心问候的,当然这事细究不得,母亲念叨畅快了也就好了。

    徐晟之撩了帘子进来,道:“大哥让姐姐去静园。”

    徐静之问:“大哥说的?”

    “不然是我胡说八道吗?”徐晟之一屁股在桌边坐下,“话带到了,你爱去不去。”

    徐静之一想就想明白了。

    大哥照顾父亲,又担心嫂嫂身边缺人手,这才让她过去。

    一来帮个忙,二来也能休息休息。

    徐静之便看了眼伯夫人。

    伯夫人还在抱怨,没有留意。

    徐晟之道:“这种看热闹的,母亲就该骂回去。说起来赵通先前去找祖母,祖母和他吵起来了。”

    伯夫人惊讶极了。

    “真的,”徐晟之道,“我站在院子外头都听得一清二楚,祖母都气得砸东西了,骂得可凶了,骂赵通害了父亲,还说父亲若出事,她和赵通没完。”

    徐晟之又绘声绘色把听来的骂词讲了一遍。

    起初听到祖母骂人,他震惊了,又听到砸东西,他浑身不舒坦,但现在噼里啪啦的声音没有了,徐晟之就慢慢缓过劲来了。

    伯夫人听得连声道:“骂得好!那姓赵的就该骂!

    不过她都中气十足的骂人了,怎么这么久都没有过来看看?

    有力气吵架,没力气看儿子?”

    徐晟之道:“许是吵累了?”

    “也是,”伯夫人点头,“吵架费劲,我要是精力足些,刚才就把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都骂回去!”

    见两人说个不停,徐静之只得出声:“母亲,我去看看嫂嫂。”

    伯夫人这次没有阻拦,道:“去。”

    待徐静之走了,伯夫人才叹气道:“我这两年是越来越不喜欢跟你姐姐说心里话了。我说什么,她就听着,没什么反应,一点都不晓得心疼我。”

    徐晟之道:“我心疼母亲。”

    在他看来,这个“心疼”很容易,顺着母亲说就行了。

    就像前几年母亲抱怨父亲忙起来不着家,他也一道怪父亲忽略了他们与母亲。

    这就成了。

    多简单啊!

    偏姐姐要做闷葫芦。

    伯夫人问:“你们祖母骂得这么凶,莫非真是赵通下了黑手?”

    “我看他就不像个好人!”徐晟之道,“大哥还不让我说。”

    伯夫人道:“逸之也是,府里不缺管事,哪里非要他陪在伯爷跟前,要我说他就该去查问清楚!

    伯爷受重伤,他既然封了世子,外头的事就该由他去催去办,拿他的世子脸面去弄清楚。

    在家里等着能等到什么答案?

    依我看,最后定是和稀泥,扔个不堪用的东西出来顶罪。”

    徐晟之颔首:“母亲说得很是在理,我去和大哥说让他赶紧去办正事?”

    “算了,随便他,”伯夫人撇了撇嘴,“静园里那个还养伤呢,逸之怎么会不管她就出门去?我算是看出来了,我竟还生了个情种!”

    徐晟之不懂什么情种不情种。

    他现在想的就一件事。

    他也是恩荣伯的儿子,父亲出了这么大的事,不是伯世子出面,那些和稀泥的就不给他们一个说法了?

    他又不是要去撒泼质问,只催一催,那些人总不能欺他年纪小?

    徐晟之打着主意,明儿先去工部,再去御用监。

    至于不是好人的赵通,催了也白催。

    天色暗下来时,喻辞醒了。

    徐静之关切道:“嫂嫂可还觉得头晕?”

    喻辞感受了下,哑声道:“没事。”

    徐静之长松了一口气。

    喻辞先前虽醒过几次,但身体不适,根本无暇关心府中状况,这会儿精神不错,便问起了。

    徐静之一一与她说。

    待听到主院那一通连骂带摔的动静时,喻辞很是意外。

    “祖母还会和人吵架?”

    她的印象里,祖母都没有高声说过话。

    徐静之道:“我也十分意外,但晟之听见了。”

    “父亲重伤,祖母气极了也是人之常情。”喻辞道。

    ? ?配菜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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